Chapter47(上)
蘇毅早上六點帶着何敢言從S市上高鐵,到達南京時還不到八點,緊接着換乘到江寧區,一切都是計劃好了的,只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何敢言記得那是一個濃郁的天氣,似乎濛濛細雨而至。
遠遠地看,山上一片郁郁蔥蔥,灰白的而幹淨的水泥路,從腳下延伸,沒有盡頭,一直斷在了山頂的地方,山那邊是什麽?會不會也是一樣的路,一樣的墓。
蘇毅的父親,已經在這兒靜住了十五年,臨近城市的喧嚣,卻又身處安靜之地。
有風吹過,只有樹上新生的嫩葉傳來沙沙的騷動聲。來墓地的每一個人或每一群人都是安靜的,他們都沉浸在自己與逝者的世界裏,何敢言也是這樣,偶然擡頭看蘇毅,他也一樣。
何敢言心底不是沒有波動的,至少她現在很緊張,這種心底上下忐忑的感覺,她要見到蘇毅父親了,在十五年之後。
距離近了,情反而怯了。
右手被人握得緊緊的,那是蘇毅最無聲的語言,千絲萬縷,包含的太多,是啊,有他在,她還會顧忌些什麽呢?
一個半米高的方形大理石碑,表明了主人的年齡和身份,何敢言心底震撼。時光,将一段漫長的旅途終結在這座墓裏。
大理石碑上的絲印照片,得體的軍裝,帶着堅毅的笑,她蹲下身子,将火紅的杜鵑擱在平鋪的大理石板上,眼底有光湧動。
來之前,何敢言無數次想過今天的情形,從決心和蘇毅來南京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她以為她不會哭的,畢竟似乎沒什麽理由再哭泣,但那只是以為。
掉了線的淚珠子就是這般的不聽話,模糊的眼遮住了視線,她只看到面前的一灘如血杜鵑,豔紅炙熱。
蘇毅在她身旁蹲下,一膝輕輕觸地,他低啞着嗓子,“爸,你看誰來了。”
這個世界最笨拙的表達就是言語了,何敢言咬唇抽咽,她不曉得該說些什麽,過去到現在,她最深埋在記憶的話其實只有一句:“謝謝您。”
回憶裏的無數次,她都對自己說,那年泥漿濘濘的渾水裏,她是生是死,是一個人在惶恐裏等待,或是在等待裏憧憬希望,沒有人關心過,是蘇父将她救贖,又給了她重生的機會,何敢言,你除了謝,還能說些什麽了呢?
何敢言希望,如果可以,回到洪水的那一天,她會親口說一句謝謝,哪怕是在蘇國斌轉身離開的最後一秒。
此時看着蘇毅低垂着頭,何敢言只能看見他烏黑的後腦勺,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可能他們都在心底與蘇父交流罷,這樣與逝者無聲的傳遞,是語言所不能夠達到的,她想給蘇毅獨處的時間,她知道,他一定有更多的話跟自己的父親說。
待風幹了眼裏的淚水,何敢言想先回避一下,但蘇毅卻輕微搖了搖頭。
堅硬的水泥阻絕了野草漫無邊際的瘋漲勢頭,他們所在的這一片連個碎紙屑都沒有,蘇毅把灰塵掃去,将何敢言帶來的那束杜鵑放在正中的位置,那兒,最靠近父親。
做完這些,蘇毅朝回去的方向渡步,他是想,讓她獨自和自己的父親多待一會。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何敢言心裏是感動的,他不會說漫漫情話,也鮮少含情脈脈的注視她,可他會為她考慮,照顧她的感受,這個男人,她想她是放不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