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将軍的吻
許是一年前的辰光了,月下的流沙坳清風微拂,族中的男女老少聚攏在篝火周圍載歌載舞,歡聲笑語,琵琶铮铮,羯鼓鳴奏,悠揚歡快的樂曲飄蕩在西疆清澈如洗的星空之中。
赫連氏沙匪和迷月渡的顧南風馬幫合作了一筆大買賣,搶掠了朝廷給龜茲白氏藩王的賞儀。這些東西可以換來很多的糧食布匹,西域的苦寒冬季就要來臨,這次收獲,可以讓流沙坳的族人們在漫長的冬天免于衣食無繼,颠沛流離。
抱膝坐在已經開始泛黃的草地上,含笑看着歡樂的族人,哥哥們邀了迷月渡馬幫的幾個首領飲酒歡慶,平素安靜的流沙坳人聲鼎沸。
族人們和馬幫的漢子們開懷暢飲,男子們跳着矯捷陽剛的胡騰舞,女人們則跳着婀娜柔美的胡旋舞,反手叉腰如卻月,揚眉動目踏花氈,一派樂意融融的景象。
一只大手突然覆蓋在我的眼睛上,帶着幾分石榴酒的酒香,遮去了漫天的星芒,不假思索,幾乎是下意識地擒住那只手,起身,挺肩,弓背,已經将那人狠狠從肩頭摔過去!
他的身手竟是那般敏捷,人在空中一個騰挪轉身,竟穩穩站在我的面前,反倒是抓着我的手臂一擰,讓我撞進了他的懷中,後背碰上他堅/挺的前胸,火辣辣的生疼。
“流沙坳的三姑娘好身手,果然名不虛傳!”耳邊是略帶戲谑的調侃,低沉男子的聲音伴着灼熱的呼吸回蕩在耳邊。
有幾分愠怒回過頭去,面頰卻擦上了他滾燙的唇,月下一雙如涵碧水的瞳仁,潋滟在滄溟的暮色之中,眸光如跳動的篝火,倒映着我暈紅的雙靥。
……
這景象卻在迷霧中隐去,只餘下熙攘西市中那面巾之下魅惑的黑眸,不由伸手過去,拉着他,酸楚脹滿胸臆,輕聲喃語,“你怎會在這裏,顧南風,你知道嗎?赫連氏沙匪已經不存在了……”
鐵箍一般的手掌環握着我的手,猛一用力,手上劇痛,意識頓時清明,恍然睜開眼睛,面前居然是那張皎如清月,俊美無俦的面龐。
“好了,暈了這大半日,雲笙姑娘總算是醒來了!”身邊黑壓壓圍着不少的人,聽得出這是餘媽的聲音。
恍惚了半晌,才算徹底清醒,西市中發生的事情慢慢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中了淬毒的袖箭,我被那男子挾持,此刻不知為何,竟然已是身在将軍府。
床前的将軍一身戎裝,顯然是剛從軍營中匆匆趕回,掩去了素日的白衣翩然,風塵如逸的氣韻,卻多了幾分凜冽飒爽的王者之風,他握着我的手,神情冷凝,身邊的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偷偷瞄着他的臉色。
“人是醒了,這箭上的毒怎麽說?”他放開了方才緊握着我的手,微微側首,問着身邊的大夫,将軍府的郎中陸先生。
郎中捏着拿着袖箭反反複複觀察,嗅嗅味道,也是一臉的茫然,“這上面的毒必定不是來自中土,老夫能辨別出任何一味草藥,只是這個味道,卻還是第一次見過。”
我緩緩坐起身,藥性已然散去,并未覺得有任何不适,伸手要過那只袖箭,聞了聞袖箭上的味道,心下已經了然,很熟悉,也并不罕見。
箭尖和箭身之上是用天竺特産黑色曼陀羅的種子和洋金花淬煉的麻醉毒劑,味道只是淡淡的,所用分量并不大,少量使用對于身體無恙,否則我也不會這麽早醒來。
流沙坳的族人也會制作使用這種麻藥,通常是在獵取大型野獸時,淬在箭矢之上,饒是再兇狠的野狼,亦或是再狡猾的沙狐,中了箭也會立時四肢麻痹,乖乖束手就擒。
使用這只袖箭的男子必定是西域人,我把玩着袖箭沉思,方才的昏沉夢境突然在頭腦中乍現,那似曾相識的眼神在腦海中電光般的一閃,難道會是他?
怎麽可能,他是縱橫馳騁的西北狼,如何會出現在中朝長安的鬧市之中,可是,若不是他,能夠對我使用西域淬毒暗器的男子,又能是誰呢?
一時間,心思電轉,凝眉深思,不經意間,竟然對上了面前那雙冰雪般清澄的星眸,心在剎那間慌亂,手一抖,袖箭掉落,被他抄手接住。
“你們權且下去,我有些話交待雲笙。”他盯着我,目光灼灼,聲音不低不高的說了一句,圍攏的衆人低眉斂首,立時走得幹幹淨淨。
“他是誰?”他的語聲沉靜柔和,卻有着無言的威儀。
“四爺,他的頭巾遮住了臉,看不清容貌,我真的不知道。”正視着他的眼眸,語音篤定,心竟有一絲絲的虛浮。
“那麽,這只袖箭呢?所淬的毒液,是否來自西域?看着你觀察它的神情,好像對它并不陌生。”他貌似端詳袖箭,犀利如錐的眸光卻從沒離開我。
“我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指甲嵌入肉中,絲絲銳痛讓我的神智漸漸堅強起來,“流沙坳與世隔絕,我所見的東西很有限,不過對它有些好奇。”
他半晌無言,忽而微微笑了,本來一身戎裝讓他徒增了許多淩人的氣息,這一笑,卻如冰冷天山的雪蓮花開,霎時蘊生了滿室的清涼。
又是那樣的容顏,又是那樣的微笑,我怔在那裏,人已似冰凍,唯有劇烈的心跳如激越的羯鼓轟鳴,展若寒,我深深凝視着他的眼睛,我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沉溺于你的笑容裏,不能自拔,才走到了今天。
“雲笙說沒有,那便是沒有,”他輕輕起身,戎裝盔甲發出金屬碰擊的聲音,“只是,誰又能想象,流沙坳與世隔絕的赫連雲笙,居然可以在昏沉中喊出迷月渡匪首顧南風的名字。”
我的腦袋翁地一聲炸響,原來昏迷中的那一聲呓語竟然被他聽見!
流沙坳沙匪對于中朝官兵來說,不過是微如草芥,但是迷月渡馬幫雄踞在天山北路,熱海以西的西突厥故地,卻是兵強馬壯,馬幫中有相當一部分骁勇善戰,性格暴躁的西突厥人,內結胡商,外聯吐蕃,是中朝的心腹大患。
顧南風的父親是曾中朝的流寇,因避戰禍遠走西域,在迷月渡馬幫立足,以其聰穎詭捷的頭腦和豁達豪邁的性格竟漸漸萬衆歸心,成為馬幫的頭領。
顧南風更是青出于藍,接管馬幫之後,不僅逐漸控制了天山以北的絲綢之路,同時聯合吐蕃不斷進犯天山南路,是安西軍和北庭軍最為頭痛的匪幫。
“四爺……”我起身下得床來,伏在地上,深深埋下頭去,“四爺說過,進入将軍府就只有雲笙,沒有赫連氏,雲笙謹記這句話,西域的一切都已經埋葬在心底,若是還有疏漏,請四爺責罰!”
他拉着我起來,铠甲的金屬片滑過我的手,涼冰冰的,像一尾沒有生命的魚,低頭端詳着我,目光游移在我的面頰之上,“不過一年的光景,竟然讓你有了這般大的變化。”
他的手輕輕拂過我的略顯蒼白的面頰,這是一年前他在焉耆囚室中要了我之後,第一次觸摸我,我咬着唇,淚光盈動,他的身影在霧氣中氤氲。
“無法想象現在的你,竟是那個在西域荒漠恣意馳騁,刀鋒一般犀利的女子,赫連雲笙……”
無人處,他反複自語着這被他剝奪的姓氏,修長手指輕輕撫摸着我的唇。那經常挽弓搭箭,緊握劍柄的拇指,長了厚厚的繭,滑過我嬌嫩的唇,激起一陣陣的寒顫。
“也許有一日,我會發現,帶你回到長安來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錯誤。”說着,他的手繞過了我的後頸,穿過我的黑發,輕輕吻住了我的唇。
那雪蓮般清淺氣息和味道瞬間包容了我,我瑟縮在他颀長的身軀中,時隔了長長的一年,再次承受他的吻,竟與那日在囚室中的瘋狂掠奪大有不同。
許是顧念我剛剛醒轉,他壓抑着自己,溫柔地擁着我,只是舌尖開啓了我微顫的柔唇,緩緩試探,輕輕允吸,柔柔啃噬,輾轉反側。
我的心劇烈的咚咚跳動,身體抖做一團,他的長睫在白玉般的面頰上覆蓋了濃重的暗影,眸光燦若搖曳星子,幽若碧水無波。
身體的熱度在逐漸升溫,我可以感受他蓬勃的*,在最是風光旖旎時,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緩緩放開我,淺淺一笑,梨渦盛醉,散落了一地的瑤光。
不敢再沉湎于那笑容之中,怔忪埋下頭,紅暈燒灼着我的面頰,連脖頸和耳根都是滾燙如火,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揉搓着衣袂,掌心全是汗水。
是了,半年前,老夫人讓我和玉蔻做了将軍的通房丫頭,他這般對我,原是理所當然。
雖然他贈送了我信物,那柄陪着他南征北戰的寶劍一直就挂在我的卧房,上面刻有他的名字,他踐行諾言做了我的男人,但是,和爹爹擄來的娘親一樣,我也只不過是他衆多女人中的一個。
“手臂上袖箭的傷口雖不深,畢竟淬過毒,勤換藥,莫要大意。”他整理了一下盔甲,走出我的房間,臨出門時,擡高了語聲,“最近西市并不太平,這幾日好好休養,采買的事情全交給餘媽去做吧。”
門外候着的餘媽大聲應着,他出去後,門簾一掀,鮮甜芬芳的氣息撲面而來,桃紅廣袖霓裳,柳綠羅緞錦裙的邱蔚進來之後,帶入了滿室的容華。
她扶了扶被門口微拂的風擾亂的鬓發,看着我,唇角一彎,眉在笑,眼在笑,甚至連鬓上的花兒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