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是官我是匪
“匡小姐,他們是女人和孩子……”領頭的漢子滿臉的絡腮胡子看上去兇神惡煞,但是看到我們也頗有幾分躊躇。
“他們是馬幫匪徒的家眷,按照大唐律法因應該一概清剿!殺了他們,每人賞銀再加五十兩!”匡明玥語聲淩厲,那群男子的衣服胡漢混雜,看上去應該是匡明玥雇傭的駝隊的镖師。
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領頭的漢子一聲呼哨,隊伍中搶出幾個人來拔出兵刃騎馬向我們飛奔而來!
齊格驚呼,穆勒大聲叫道,“阿笙姐姐,他們想幹什麽?”我無暇對兩個孩子解釋什麽,一把将穆勒和齊格拖到身後,眨眼間那幾個彪悍的男子已經沖到近前。
兵刃落下的瞬間各種聲音混雜到了一起,驚呼聲,尖叫聲,兵刃撞擊聲,馬兒的嘶鳴聲……
皎潔雪白的荒野上立時就濺落了嬌豔的血色,點點綻放,如傲雪盛開的梅花,荼蘼而絢爛。
我的長劍在月下迸射出了皎皎寒光,我躍起将第一個沖上來的人斬翻于馬下,刺傷了另外的兩匹駿馬,那兩人落馬後未及起身已被我一劍刺殺。
第四個人怔忪了一下,掄起利斧猛砍下來,我的劍不敢與之相抗,推開兩個孩子身子一矮滾落在他的馬下,他提起馬缰繩高高躍起,我的劍光一閃揮劍刺中了他的大腿,他長聲慘呼強忍劇痛撤回了人群中。
在這個電光火石的瞬間,我全力拼殺竟然一舉殺傷了四個突襲的男子,不只是穆勒和齊格,所有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包括我自己,難以置信的看着染血的長劍,我的心中一陣迷亂。
“這個女人如此兇悍,弟兄們一起上,亂刀齊下,砍也把她砍成肉醬!”領頭的男子頗有些氣急敗壞,一聲怒吼,剩下的十七八名男子齊齊揮起了兵刃縱馬向我們馳騁而來!
轟鳴的馬蹄聲如滾滾雷聲襲來,我狠狠一咬唇握緊長劍開始拼命搏殺,滾燙的鮮血濺落在我的臉上,我沒有時間思考幾乎全是下意識地揮舞手中的利劍,劍光如匹練,呼喝慘呼,熱血如注……
“雲笙……”
“娘親,伏在地上別動!”
周圍全是舉着利刃的身影,我的長劍如暴風驟雪般瘋狂的飛舞,耳邊卻似乎傳來的這樣的喊聲,是誰的聲音?腦海中那似曾經歷的畫面影影綽綽的閃動着,染血的流沙,紫衣的中朝官兵,熊熊大火燃燒的帳篷……
頭在劇烈的疼痛,心中忽然充滿了無言的仇恨和厭惡,對我們拔刀相向的陌生男人們和那個在坐在馬上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錦衣女子,即便是死,也要把你們一起拖進地獄!
我的劍帶着我的仇恨撕破了寒冷的夜空,灼熱的鮮血與冰冷的雪花一起在風中狂舞,直到肩臂一痛,左手殺得脫力,手中的劍終于被一柄精鋼長刀砰地磕飛。
“阿笙姐姐,小心!”身後的穆勒和齊格齊齊吶喊出聲,眼前是刺目的白光一閃,馬上的男子眼眸中全是必殺的兇光,神情猙獰,揮着長刀向我劈頭砍下!
一聲尖利的清嘯聲忽然劃過荒原,我的心中卻猶如雷掣一般的震撼,如此,如此熟悉的利器破空的聲音,鋒利羽箭撕裂清冷空氣的聲音!
那柄刀只砍落到我的頭頂半尺之處便無力的軟垂下去,砰然一聲利器沒肉的悶響,那男子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來的一枝染血的箭尖,帶着滿臉不可思議的神色頹然傾倒,稻草一樣從馬上折落下去。
衆人驚詫回望,卻見百尺之外的莽莽原野上,一個素衣白馬的男子手挽強弓,長箭在弦,墨瞳如火,白色衣袂飄動,黑發在風中狂舞,整個人身形筆直如刀鋒,凜凜的肅殺氣勢猶如千軍萬馬盡在眼前。
“他回來了……”匡明玥不自覺的輕呼出聲,衆人相互顧望,那領頭的男子忽然說了一句,“不過就一個人,兄弟們別慌,先解決了這個小娘,再做了他!”
話音一落,身邊的男人們又揮起了刀劍,我護着兩個孩子左右躲閃,耳邊又傳來淩厲的破空聲,只是這一次利箭飛出卻沒再停下,就像絕壁上最凜冽的風将原本幽靜的荒原之夜割得七零八落。
一道道銀光在暮色中疾馳而過,如驟然乍現的閃電,長箭凄厲的清嘯聲,*被洞穿的摩擦聲,人喊馬嘶的悲鳴聲……
我摟着兩個目瞪口呆的孩子,看着那空中飛逝的流矢,流星一樣在我的瞳仁深處滑出絢麗的弧線,每一道弧線都讓一個鮮活的靈魂從此沒有了重量。
當那震顫心靈的聲音靜止下來的時候,荒原上僅剩了呼嘯的風聲,錦衣女子匡明玥帶來的馬隊就只剩下那帶頭的男子和另外一個瑟瑟發抖的騎士。
哀鴻遍野,雪野中滿是七零八落的屍身,濃重的血腥氣味被風席卷在空氣中,那是來自地獄的死亡氣息。
他放下長弓騎着馬緩緩走來,如同死神在漫天飛雪中悠然踱步衣袂翩然,凜然的氣息卻讓百花殆盡,百草皆枯。
風雪中,他的身形面龐漸漸清晰,他的臉色蒼冥,黑發在臉側罂粟般飛舞,猶如雕塑的面龐上如墨的雙瞳中迸射着煉獄般的怒火,弧度優美的唇緊緊抿着,神情冷冽而涼薄。
“匡,匡小姐,他是……”那帶隊的男子怔怔看着他越來越近的身形,強大的壓迫感讓他的呼吸都不順暢了。
“秦默。”這兩個字從匡明玥的口中幽幽吐出來,原本狠戾的神色已經不複存在,只餘下無盡的幽怨與悲哀。
“西域戰神!是他……”那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本來已經血色盡失的臉上更是灰敗如游魂野鬼,撲通一聲響,他身邊剩餘的另一個男子卻已是翻身從馬上跌落了下來,失魂落魄的摔倒在血花怒放的雪地上。
他徑直走過來,那男子惶惶然用長刀衛護在自己的身前,他卻恍然未見,只是騎着馬越過那男子來到匡明玥的身前。
“為何如此……”他靜靜凝視着她的面龐,深邃似浩瀚雲海的星眸中貌似寧靜無波,“玥兒,為何如此?秦默傷你,負你,也可以用命來還你,”他的眸光中暗蘊一抹冷厲的痛色,“你為何去傷害她和兩個無辜的孩子……”
他反手從身後抽出一枝長箭塞在她的手中,“你恨我怨我大可用我的箭殺了我,秦默違背了婚約,即便是死在你的箭下也毫無怨言!”
匡明玥臉色雪白,雙目蘊淚定定看着他的面龐,失色的嘴唇劇烈的顫抖着,手握着長箭身體劇顫像風中狂舞的黃葉,衰敗得毫無生氣。
“好!秦默!你當我不敢?我就殺了你!”她終是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一揚手長箭刺出,在穆勒齊格發出的驚呼聲中刺向了他,臨近他的胸口處卻手腕一偏,箭尖斜刺在他的肩胛之上,雖未中要害但是用力過猛,這一箭卻也刺得頗深。
“你,你……秦默,你竟如此逼我……”她大睜着雙眸盯着他的傷口,滿臉絕望的神情,人已經崩潰,身體搖晃着好像随時都能暈倒。
利箭在他的肩頭沒入了一半,殷紅的血液開始滲了出來,他卻瞧也不瞧,只微微鎖着眉心凝視着匡明玥,“我給了你複仇的機會,你卻殺不了我,這一生秦默只能虧欠于你,玥兒,回長安去吧,嫁個比我好的人,好好的生活……”
他冷冷一咬牙拔出了肩頭的箭,箭矢離肉,那創口處的鮮血便迸射了出來,瞬間染紅了白衣。
“從今以後,秦默與匡明玥恩斷義絕,男婚女嫁,各不相幹!”說着,他一把拗斷了那枝染血的長箭,擲在地上,撲通一聲響,匡明玥也從馬上栽了下來昏厥于地,面無人色。
他定定看了她半晌,胸口劇烈的起伏着,終于回過身來面對着那馬隊的頭領,那男子還妄自舉着長刀,神情像是見了鬼一般。
“你們是長安駝馬隊的镖師?”他語聲冷冷,沒有一絲的溫度。
男子不自覺的點點頭,悄悄的又後退了一步,他的那個幸存的同伴仍舊跪坐在地上兩腳發軟起不得身。
“面對婦孺竟能殘殺無辜,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殺生害命,若不是還有事要你們做,本該就取了爾等的性命!”他的聲音在凜冽的風雪中冷得徹骨。
那馬隊的頭領見有一線生機,慌忙抛下長刀,翻身下馬拜倒,磕頭如拌蒜,“小的們不過是在絲路上護镖讨口飯吃,匡大小姐花重金找了我們說是要尋個人,今兒雪大在路上失散了,好不容易找到匡小姐卻不想沖撞了西域戰神,匡大小姐是歸德大将軍的女兒,小的不敢開罪,再又一時利欲熏心,財迷了心竅,幹起了喪盡天良的事情,秦将軍饒命!”
“你們二人護送匡小姐回長安,把她安全交到歸德将軍匡煜的手中,若是有任何的差池,別說是歸德将軍不會放過你們,秦默便是尋遍天涯海角也必取爾等性命!”他的語聲一高,二人吓得戰戰兢兢,忙連聲應諾。
他們将匡明玥扶起用帶子固定在馬背上,一左一右環護着她,舉着通明的火把,順着來時的路匆匆離開荒原,抛下了十幾具屍身,如逃離惡鬼索命一般,連頭也不敢回一下縱馬狂奔,不多時,三人三騎便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他一直目送着他們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再杳不可及,才轉回身來,墨染的深瞳中一抹令人心折的幽邃,穆勒和齊格哽咽着撲上去,他一手一個摟住了兩個孩子,“阿笙,很抱歉我回來晚了,你有沒有受傷?”
他打量着我濺滿血跡的衣衫,神色凝重,欲上前來看個究竟,我卻對着他搖搖頭,淡淡一笑,“無妨,你回來得及時,我并沒有受傷。”
我撿起那些人散落的火把堆在一處,火把上都淋了明油,顯然是還能燃燒一會,當火燃燒到旺處時,我将他拉到篝火處解開他的衣襟,“你的肩頭傷得不輕,須得包紮一下。”
那些人遺落下來的馬匹零零散散在我們身邊游蕩着,有的馬匹身上背負着行囊,江湖的镖師身上必是常帶着金瘡藥品,吩咐穆勒齊格從行囊中翻找,果然找到了療傷的藥品。
他解開了衣襟,脫下了被鮮血和雨雪浸濕的衣服,放在篝火旁烘烤。創口很深,皮開肉綻,我撕下衣襟蘸着化開的雪水擦拭他的肩頭,應該會很痛,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只是用那碎星迸射的眸子幽靜地凝睇着我,一語不發。
他修長堅實的身體在銀白的月光下像是美輪美奂的塑像,每一寸的肌肉都是力與美的完美結合,緊緊盯着他的黑瞳,我微微咬了咬唇,手指緩緩從他的肩頭滑落到他的後背。
一條從左肩貫穿到腰部的長長的傷疤在我的指尖撫摸下如蜿蜒的山脈迤逦而下,更像是一道橫貫天際的閃電,徑直刺到我的內心深處,痛得我再也無法呼吸。
我抑制住突如其來的心痛,深深吸了一口氣,對着他款款的如花微笑,他的神情有了幾分迷醉的恍惚,我的眼眸中卻驀然沖進了刺目的淚水,“你受過很多傷,我也是……”我為他的肩頭仔細敷好了金瘡藥,用衣襟緊緊紮好他的傷口。
“我的右肩曾經被人一箭射穿,從此右臂再使不得力氣……”我輕聲說着,他眼中的痛意卻再也掩飾不住,氤氲的霧氣一閃而過,“我的右手飛刀曾經可以百步穿楊,幾百尺開外能夠射中豺狼的眼睛,可是現在連舉劍自保都做不到。”
拿起烤得半幹的衣裳為他穿上,一個個把扣帶為他系好,月色下,擡頭仰望着他,淚光滑過我的面頰,卻掩不住我臉上的清淺的笑意。
“不過,現在我的左手一樣的靈活,我曾經自命我的左手飛刀依舊能夠百發百中,可是那一天我射了那人三柄飛刀卻都被他躲過了……”
他在幽暗中靜默着,我仰起頭,踮起腳尖,抱着他的脖頸輕輕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唇涼涼的,幾乎沒有一絲熱度,清淺的氣流回蕩在我們的唇齒之間。
“你是官,我是匪,技不如人殺不了你,不是我的錯,但是愛上你卻是我的錯…”我在他耳畔輕輕說,淚水滑落在唇齒中,鹹鹹澀澀的味道,“秦默,你一枝長箭,我一柄飛刀,我們來結束過往的恩怨,活下來的那一個,負責将兩個孩子安全送回野離部落。”
他的身子一顫,忽然握住我的長發拉起了我的面龐,眸影深深,月色下久久看着我的臉,目光一路流連在我的眼睛,鼻子和淡然若水的雙唇之上,輕而篤定的說了一句,“好!”然後,他的唇就狠狠的覆蓋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