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飛刀問情
朦胧的月色,鋪天蓋地的飛雪,晨曦來臨之前的荒原并不黑暗,蕭瑟的風卷着落雪翩然起舞,像是撲火的白蝶絕望地悸動着嬌柔的翅膀。
穆勒和齊格躺在毛氈之上,依偎着羊群靠近篝火慢慢熄滅的餘燼沉沉睡去,齊格緊緊抱着自己的雙肩,微微颦着眉心,小臉上依稀還有驚懼的神色。
畢竟還是孩子,這一夜的殺戮與恐慌只怕日後都會深深镌刻在她的記憶中,就如那個在我腦海中再也不能抹去的流沙坳的血腥夜晚。
這個飛雪飄零的荒原之夜讓赫連雲笙記起了從前的一切,生活在野離部落的阿默和阿笙就與那些人一起逝去在這個浸染了血色的風雪夜裏。
脫下了那些死去的男子身上穿的冬衣一層層蓋在兩個孩子的身上,盡管有風雪侵襲,他們的體溫應該不會過度流失,親了親齊格滾燙的小臉蛋,從懷中掏出了一疊銀票塞進了她的口袋。
離開長安之前,我典當了懷化大将軍獎賞給我的暹羅東珠,這些錢原計劃用作前往西域迷月渡的盤纏,現下大概是用不到了。
這場提前而來的暴雪必将給游牧的野離部落帶來巨大的損失,但願這些銀錢能夠幫他們度過難關。我靜靜做着這些事情,秦默伫立在一旁,蕭蕭肅肅,清姿疏落,猶如風中的玉樹,靜靜看着我。
做好這一切,遙望了一下已經有幾分透徹的天際,青蒼的穹窿布滿了厚重的雲,看不到啓明星,只有朦朦的一隙月光無限寥落地映射着飄飄灑灑的漫天飛雪。
在一個死去的男子身上找到了一柄三棱飛刀,在手中掂了掂,比我慣常用的略重了些,就是它吧,我轉回身來面對着他,迎上了那雙曾經不知道多少次讓我沉湎其中的深邃眼眸。
“秦默,是時候了。”風浮動着我的鬓發,雪花兒飄落進我的雙眼,透徹的清涼,我微微眯了眼睛,卻再也留不住他倒映在我眸光中的身影。
不記得多少次幻想過各種各樣手刃仇敵的場面,這也許是一直支撐我活到現在的強大動力,只是再想不到我們竟然是将要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一切。
“該來的終究會來……”他輕輕的深吸了一口氣,清絕的容顏上沒有任何的神情,只有周身發出的蕭索氣息讓人心神欲碎,“赫連雲笙,我曾經多希望你一直就這樣懵懂下去,否則我再找不到任何的辦法解開我們之間的死結。”
“匡明玥記得沒錯,三十又三天……”他落寞一笑,“我卻沒有去數這流逝的時光,只以為和你一起墜落在這人間的天堂,不計歲月輪轉,不省晨昏飛逝,從此會忘了所有的世間恩怨。”
“往事已矣,無論我有多想重新抉擇,過往已不可更改,赫連雲笙,錯只錯在我們相遇時就是天敵,當前邊疆軍鎮擁兵自重,中朝軍力日漸空虛,朝中的胡人貴胄漸掌大權,長安必定會有一場浩劫動蕩。”他的目光徐徐望向長安的方向,蹙起了眉心。
“我是大唐的軍人,勢必要為中朝安泰守土封疆,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沙場之上,所以,這一戰我不會讓你,請你也要傾盡全力。”他緩緩摘下背負的千斤強弓,解開箭囊,抽出了一枝長箭,把剩餘的抛在雪野之上,箭矢的寒芒在月色下閃着熠熠的光華。
“好,你放心,我大概只有這一次機會為族人複仇,我一定會好好珍惜。”輕輕用手指試了試刀刃的鋒芒,只輕輕的一劃,就滲出了晶瑩的血珠兒,用它來結束一個人的生命,應該不會有太多的痛苦。
“只是我還有一件事問你,”我擡起頭,落入眼眸中的雪花融化做脈脈溪流,氤氲了我的雙眸,“在焉耆囚室的那一夜,為何是你?”
他握着長弓的手微微一抖,修長的眉峰悄然凝起,淩厲俊美的臉上無盡的蕭瑟。
“赫連雲笙,你真的記不得我嗎?三年前我就見過你,我們追獵過一只狐貍,我經常悄然在沙漠中追尋你的蹤跡,我曾看着你牽着一匹雪白的駱駝在烈日下踯躅獨行,我曾跟了你兩天兩夜看你與一只胡狼對峙,最終把它殺死……”
他微微合上雙眸,再度睜開時,如涵碧水的瞳仁深處俱是掩飾不住的無邊痛色,“那時的你天真爛漫,美麗得像草原上的梅花草,小小年紀卻又是那般強韌如絲……”
“我一直以為你不過是荒漠中游牧部落的普通女子,直到我的兄長展若寒送青陽郡主和番,湯将軍下令清剿流沙坳赫連氏沙匪,我才知道你竟然就是流沙坳鼎鼎有名的赫連雲笙!”
他的語聲一頓,視線有些飄忽,仿佛也回到了那個慘烈的夜晚,“在流沙坳毀去你手臂的那一箭,我真的就想射殺了你!那個讓我心心念念,常常在荒漠中尋找追逐的女子居然是為患商道的女匪!”
“若是當時我再狠心一些,只怕我們之間就都沒有了這些煩惱……後來聽四哥說你救過他,他向我要了你回長安,你們臨行前的那個夜晚我喝了很多酒,鬼使神差就闖進了關押你的囚室……”他的聲音漸漸低沉,神情仿佛還沉浸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頗有幾分恍惚。
原來是這樣,那個讓我糾結不已難以釋懷的暗夜居然蘊藏着這樣的一段往事,而我居然愚蠢到一直以為當日結束了我處子之身的人就是展若寒,所以才會随着他一起回到長安,發生了一系列不該發生的故事。
“赫連雲笙,為何是你?”他要了我的那夜反反複複說着這樣的話,只不過現在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個困擾了我許久的秘密終于揭曉,即便是死在他的箭下也不再有什麽遺憾,只是百轉千回,再沒有想過那個人居然是他。
是他也好,展若寒也罷,一朝錯愛,兩段孽緣,命運如是安排,我無話可說,轉身向曠野走去,他在身後跟随着我,終在離我幾十尺的地方站定。
此時黎明的晨曦已經來臨,微弱的光線從東方劃破雲霧,淡淡散落在荒原之上,斜斜映在他的臉上,那俊美無俦的面龐被鍍上了淺淺的金色光暈,劍眉星目清清朗朗,菱唇一抹水色的光澤,那般的生動。
面向他站定,垂下手臂,三棱飛刀滑落到左手中,風吹亂了我的長發,雲霧一般飛舞,迷離着我的視線。
他久久看着我,将強弓持在手中,搭上那枝毀天滅地的西域戰神之箭,一縷寒芒對準了我,衣袂在風中激蕩,整個人就如那枝即将飛出的利箭,鋒銳的氣勢讓人無法呼吸。
“但願來世不再相見,別了,阿默……”我輕輕說了這一句,淚光潋滟在眸底,他的身影在視線中模糊,合上長睫,飛刀已如閃電一般脫手而出!
耳畔同時聽到的是那再熟悉不過的利箭撕裂空氣的聲音,能夠摧毀一切的戰神之箭,挾着萬鈞之力,帶着尖利的清嘯聲,撲面而來!
勁風襲面,面頰上微微一痛,那冷冷的風聲流星般在耳畔滑過,我的一縷長發應聲而斷,飄落飛舞在風中。
張開雙眸,他修長的身形依舊筆直的立于幾十尺開外,緩緩放下那威震西域的千斤強弓,他唇角一彎對我輕輕一笑,那清淺的笑意猶如陌上花開,融化了冷冷雪原的徹骨寒意。
“你真的很走運,赫連雲笙,匡明玥傷了我肩臂的筋脈,我竟然殺不了你……”他微微笑着,亮如星子的眸光中清晰的一抹釋然,臉色蒼冥如漫天狂舞的飛雪。
心如同被利刃剜去一般劇痛,我的雙手狠狠握起了拳頭,身子抖如篩糠,邁開雙腿向他走去,每一步重如萬鈞。
他只是淺笑看我,梨渦盛醉,閃亮的星眸漸漸柔和朦胧下來,像黑色的天鵝絨蘊含着暗夜的霧霭岚氣,一點點慢慢黯淡下去。
“秦默……”心中的那一種痛再也無法用語言形容,那一刻忽然發現這世間除了刻骨的仇恨竟再無依托,如今這仇恨一旦消弭,生命居然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對族人們有了交代,就放下心中的枷鎖好好活着……”他輕輕喘息了一會兒,唇角已經流下了殷紅的血線,“你畢竟不過是個不足二十的女孩子……”
他的身體微微一晃,低頭看了一下深深沒入胸口只餘下一只刀柄的那把飛刀,“流沙坳的三姑娘果然名不虛傳,我信了……雲笙,你的左手依舊可以做白百步穿楊……”
淚水瘋狂的在我的面頰上流淌,心中仿佛被蟲蟻啃噬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看着他已經變得蒼白如雪的臉,我才知道這世界對我來說竟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留戀。
拾起了他扔在地上的箭囊,拔出一柄長箭倒轉了鋒芒對準了自己的胸口,他的神色一凜黑眼睛忽閃了一下,忽然一聲呼哨,遠處的白馬聽得聲音疾馳而來。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形搖晃扶住了來到近前的馬兒,“流沙坳的赫連雲笙固然了不起,但未必就殺得死西疆的秦默……如果對你來說活着的意義就是仇恨,我會讓你保留着這分仇恨……”
他用力躍上了白馬,唇角滴落的鮮血已經染紅了他的白色衣袂,臉色慘淡如金紙,“你不是要同顧南風回迷月渡嗎?安西軍的下一個目标就是掃平迷月渡……”
他的聲音聽起來已是那樣的虛弱,卻向我冷冷一笑,“若是想要為族人報仇,你還可以以來安西軍清剿迷月渡的戰場上找我,我們不是天敵嗎,那麽我們之間的戰争就還遠遠沒有結束。”
“你答應過要将穆勒和齊格安全送回去……”他用力在白馬的臀部一擊,馬兒已經一個騰躍,風馳電掣的疾馳而去,僅在風聲中聽得他的最後一句話,“即便是為了腹中的孩兒……阿笙……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