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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返迷月渡

暴雪已經停歇,荒原一片銀白的寧寂,我騎在馬上疾馳,風迷亂着我的長發,刀割一般刺痛着我的肌膚。

這一切均不及心中的痛,那絲絲脈動的痛意錐心徹骨,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我離別了野離部落,秦默離開以後的那個黎明,野離部落的人找到了我們,把穆勒齊格交給他們之後,我就向野離公公婆婆告辭離開。

老人知道我們之間必然發生了重大的變故,百般挽留不住,只好戀戀不舍的送我離開,阿默哥哥不見了,阿笙姐姐也要離開了,穆勒齊格哭啞了聲音,哭紅了眼睛,可是離去的那一刻我并沒有回頭。

正如人生的許多抉擇,縱使你百般懊悔糾結,卻終是回不去了。

不知不覺竟在一路尋找秦默離開的方向,沿着白馬疾馳的路徑,一如當日他從長安城追蹤我時細細尋找着他曾經滴落的血跡。

可是黎明後才緩緩停歇的暴雪逐漸掩去了他的蹤跡,那殷紅如梅花的血滴竟漸漸不可尋覓,當一點痕跡也杳無的時候,我提着馬兒的缰繩靜默在雪原之中,久久伫立。

天地白茫茫一片,那個曾經給我帶來滅頂之災又對我百般呵護的俊朗如風的男子再也尋不見蹤影……

冰冷的淚花兒泉湧而出,滑過面頰,滴落在雪地上瞬間而沒,就如同雪後的荒原淹沒了他的蛛絲馬跡。

即便是仍有印記可以找尋,我也沒有勇氣再追蹤下去,那一刀傾盡了我的全力,飛刀紮得那麽深,他受傷之重可以想象,在這滴水成冰的荒涼原野,秦默,即便他是可以匹敵千軍萬馬的西域戰神,又如何可以活得下去……

族人們都不在了,我曾經的男人展若寒不眠不休的追捕着我,顧南風為了救我生死不明,現下我又重創那個讓我恨了又愛了的秦默,若是沒有這個腹中的孩兒,在這個世上真的已經沒有我存在的意義。

曾經向娘親承諾不再哭泣,可是諾言擦拭不去心碎的淚滴,任荒原的風帶走鹹澀的淚,只餘下心底血淋淋的傷口,咬咬牙狠狠揮起一鞭,馬兒邁開長腿沿着西去的路線疾馳而去。

我沒有別的選擇,逃離長安的時候顧南風說會在迷月渡等我,秦默說在清剿迷月渡的戰場上會再見到我,也許這兩個男子在這個世界已經都不複存在,但是那裏卻成為我唯一的希冀。

疾馳在雪野上,一路向西,冰雪漸逝,風餐露宿,一晃已經十幾天的行程,除了迷月渡的馬幫,天下再大也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已經穿過的草原今冬暴雪來得早,野狼谷的狼群集體遷徙狩獵,所以經過野狼谷的時候并沒有遇到成群的胡狼,過了野狼谷就是流沙坳,穿過流沙坳和佛手峰就是顧南風的馬幫聚集地迷月渡了。

在流沙坳我做了短暫停留,這是我在長安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流沙坳的冬季格外的荒涼,荒蕪的綠洲和烈火過後焦黑的土壤已經杳無人跡。

牽着馬兒在我和娘親生活過的地方緩緩游走,那綠洲中四處游蕩的牲口,帳篷外袅袅的炊煙,族人們親切的笑容,娘親慈愛的面孔,仿佛都還歷歷在目。

“娘親,雲笙回來了……”我輕輕默念着,在沙土堆處坐下來,握起一把被烈火焚燒後焦黑的黃沙,沙礫自我的指縫之間流逝而去,正如我把握不住的歡樂時光。

把頭伏在自己的雙臂上,我在涼涼的風中坐在曾經稱作為家的地方,不一會衣袖就已經濕透,娘親,是雲笙的任性為你們帶來災難,就讓雲笙在你的懷中再放縱一次……

“娘親,我殺傷了他,他也許已經死在荒原裏,娘親,雲笙盡力了,可是為何心中卻這般的疼痛……”在這無人的荒蕪家園我放縱自己失聲痛哭,那一刻連蒼涼的日光都默默隐匿在雲層之後,只有清冷的風拂動着我的發絲,像娘親溫柔的手。

這一場淚雨滂沱的痛哭終于讓我胸中那錐心刺骨的郁結消散了一些,擦幹眼淚,頭腦清明了一點,剛剛起身卻一口酸水吐了出來。

強抑着這突如其來的惡心,我打開包裹找出了冰冷的幹糧,青稞面的餅子幹硬而粗粝,把它掰成碎塊,一塊塊送進口中,就着水囊中的冷水勉力吞咽下去。

撫摸着還未顯懷的小腹,輕輕呢喃,“這裏已經荒無人煙,莫怪娘親,乖孩兒,我們先填飽肚子,到了迷月渡娘親再找些好吃的來。”

自從察覺有了這個孩子,我更加慢慢懂得了娘親,她本是中朝富庶人家的女子,在如花的年齡被爹爹強擄了來,爹爹那是已經年近四十,又是一介草莽出身的沙匪,性格粗魯,脾氣暴躁,她對爹爹何來的感情?

只不過後來生下了我,這顆心就一直放在我的身上,這個沙匪的女兒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有了女兒在身邊,背井離鄉,生活的窘迫,西域的苦寒對于她來說均能安之若素。

這個孩子的存在讓這種與生俱來的母性在我的身上一天天複蘇,我可以不去計較他的父親是誰,只知道他是我血脈相通的孩兒,在我的身體內一日日成長,終有一天會對我展開天真笑靥,稚嫩的輕喚我一聲,娘親。

往事已矣,逝去的族人娘親,別了的王都長安,一見鐘情的将軍,錯愛的兩段孽緣……

我整束上馬,從此赫連雲笙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為了告慰在天國的母親,更為了我身上這一分珍貴的血脈。

馬兒絕塵而去,飛騰的四蹄卷起寂寞的黃沙,打破了那一刻的風煙俱寂,我不知道在未來的迷月渡會有什麽樣的命運在等候我,但是除了義無反顧的前行,我別無選擇。

流沙坳到迷月渡三天左右的行程,這條路我很熟悉,爹爹哥哥在世的時候,流沙坳的沙匪和迷月渡馬幫經常在絲路上合作劫掠胡商,我曾經跟随着哥哥們去過幾次。

入冬之後,中段絲路的氣候惡劣,絲路上的往來的長安商人和胡商漸漸稀少,不似平素的浩浩湯湯車馬往來,所以冬季對馬幫和沙匪來說日子很難過。

馬幫和沙匪并不是一味以劫掠絲路的財富為生,他們基本上還保持着游牧的生活習慣,只要過得去基本上靠自給自足,也慣常将自産的皮毛肉類和夏秋收獲的谷物果品賣給過往的商人,只有在綠洲退化,牧草稀少,生活難以為繼的時候才動手劫掠財富維持生存。

只是後來的馬幫收納了許多從漠北避戰禍遷徙過來的突厥人,性格暴烈,好勇鬥狠,為患商道,馬幫的惡名才開始漸漸傳開,引起中朝的重視,駐防在漠北和西域的中朝北庭軍和安西軍開始頻出剿匪,雙方各有損傷,慢慢形成水火不容之勢。

我沒有一點顧南風的消息,那日在長安他舍命護我破城而出,不知道現下是否還安好,而他的馬幫一直在北庭軍和安西軍的夾擊中勉力求生,也不知近況如何,越近迷月渡,我的心中越是忐忑。

這日離迷月渡大概也不過半天的光景了,奔跑了一個上午,我下馬休息,掏了兩個豆餅子喂給疲憊的馬兒,自己正拿了水囊喝水,忽然聽得前面的過往商隊踩出的小徑上傳來紛沓的馬蹄聲。

放下水囊,展目望去,前方一片煙塵飛揚,雜亂的馬蹄聲帶着塵沙滾滾而來,人群和馬匹的身影在面前漸漸清晰,一行十幾騎壯年男子,穿着竟然是吐蕃人的服飾!

中朝與吐蕃在西域和漠北的紛争由來已久,大大小小的戰事已經延亘了一百餘年,在中朝的貞觀年間,吐蕃就已經聯兵弓月,疏勒進攻于阗,曾一度攻陷了當時安西軍都護府的龜茲重鎮,占領了安西四鎮的大部分治地。

後來中朝的武後臨朝執政,中朝三次出兵西域抗擊吐蕃,終于大破吐蕃,收複安西四鎮,自此重新設立安西都護府,并派駐三萬官兵鎮守。

如今玄宗皇帝雖仍舊看重西域漠北的邊防,但是吐蕃在那次重創之後漸漸休養生息,近些年頻頻橫聯西域與漠北的各個游牧民族,與邊鎮的沖突摩擦不斷,大有卷土重來之勢。

這其中就包括兵強馬壯的迷月渡馬幫,在流沙坳的時候,我就聽得父兄提起,吐蕃不斷派使者聯絡顧南風,希望他能同吐蕃一起共同抗擊大唐,奪回西域四鎮。

彼時顧南風并不想卷入大唐和吐蕃的領土之争,只想帶着馬幫的弟兄安身立命,雙方雖然共同對抗過幾次安西軍,并沒有更多的進展。

而今,不知為何臨近迷月渡方圓不過十餘裏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吐蕃人,我微微索起了眉心,難道是顧南風的馬幫有了什麽動向?

思忖之間,一行人轉瞬已經飛馳到我的面前,本來已經沖了過去,領頭的那個壯年男子瞥了我一眼,忽然猛地勒住了馬匹,駿馬一聲長嘶,高高揚起前蹄守勢停住,一行人紛紛駐馬,一時間我的面前全是飛揚的沙塵。

塵埃落定後,看清了他們的樣子,頭戴藏烏皂突騎帽,長發披覆,兩耳垂珰,帶珠墜榷,身穿羔皮蟒紋長袍,腰束金絲緞腰帶,下着小口褲、足穿肩頭向上牛皮靴,竟然是吐蕃人中地位較為顯赫的裝飾。

領頭的男子正值三十幾歲壯年,神色兇悍粗魯,方臉短髯,紅紅的臉膛,目光定定注視着我,忽然手中的馬鞭向我一指,“迷月渡竟有這樣的絕色,不虛此行,帶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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