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又見銀甲将軍
冬日的風,刀鋒樣的冷硬。
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袍,仍舊可以感覺到透過肌膚的刀割樣的冷風侵襲。
聶紹拗不過我,只得放我出城,我也拒絕了他和其他的兄弟陪同,焉耆發生了變故,展若寒出現在龜茲,顧南風不知所蹤,一切都讓馬幫的人亂了心神和陣腳,此刻,迷月渡的孤城中不能再沒有聶紹。
可意哭紅了眼睛要和我一同去尋找顧南風和荊烈,但是一個遇事驚惶失措,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又能做些什麽?
顧南風的黑子,不,此刻是我的追風,果然神駿異常,筋強骨壯,渾然一色,只有四只雪白的馬蹄揚起點點凍土沙塵,疾馳通往焉耆的必經之路上。
行了大半日只見得一隊疏疏朗朗的胡商趕着駱駝馬匹經過,彼此對望了一下,不過如驚鴻照影,倏然而去。
若是他們驚詫,那也只不過是一個臉色蒼白的青衣女子騎着一匹神駿非凡的黑馬風一般的疾馳而過,正如這世間衆生,匆匆而來,匆匆而逝,又有幾人能留下亘古不滅的痕跡……
夜間無雪,很順利就點燃了篝火,把幹糧放在火堆旁烘烤,借着搖曳的火光取暖,神思一下子回到了那個雨雪交加的夜晚,我和齊格穆勒艱難的燃起篝火,與狼群對峙,卻迎來了匡明玥帶來的大批中朝镖師。
天際一抹流星飛過,劃破蒼穹,點亮寂寥的夜空,就像那夜他淩空射來的淩厲羽箭,拖着優美的弧線,飛馳在皎潔的月光之下。
秦默……
心中一痛,唇齒微啓,竟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如芒針尖銳的劃過心房,酽酽地開出了殷紅的花朵。
他出現在焉耆,傷了顧南風?
我親眼所見那一刀紮得如此之深,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竟然可以恢複到重返沙場,果然如他的戰神稱號,強悍到足以讓死神望之卻步。
“流沙坳的赫連雲笙固然了不起,但未必就殺得死西疆的秦默……如果對你來說活着的意義就是仇恨,我會讓你保留着這分仇恨……”
“你不是要同顧南風回迷月渡嗎?安西軍的下一個目标就是掃平迷月渡……”
“若是想要為族人報仇,你還可以以來安西軍清剿迷月渡的戰場上找我,我們不是天敵嗎,那麽我們之間的戰争就還遠遠沒有結束。”
“即便是為了腹中的孩兒……阿笙……好好活下去。”
……
我把臉伏在雙臂之上,讓粗布的棉服吸去了眼中的潮濕,那夜他重傷之後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日日夜夜都在耳畔萦繞。
那個讓人痛徹心扉的風雪之夜,他傷在我的飛刀之下,擔心我會自絕,給了我一個殘忍的希冀,可是這樣的希望又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宿命?
曾經我以為我的飛刀真的射殺了他,可是給族人雪恨的那縷快意竟絲毫抵不過這顆心被寸寸淩遲的痛楚。
世間那般多的男子,冥冥之中卻偏偏讓我遇上了他,感情這回事,誰又能分得清楚,愛便愛了,有些東西一旦付出竟再也收不回來。
我真的不知道,若是他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依然如當日野離草原上那般凜冽如雪,笑靥如花,我還能不能射出我的飛刀,為族人的血仇讨還一個說法。
冷冷風聲中,夾雜着一兩聲長長的狼嚎,打斷了我的遐思,狼嚎的聲音還很遠,就在前面焉耆鎮和龜茲鎮的方向。
沒有感到驚懼,并不是因為面前點燃的篝火,而是今年越冬的野狼不會因為食物匮乏侵擾周邊的游牧部落了,這一場劇戰必定是死傷無數,哀鴻遍野,戰争餘下的戰士屍身多半會填了野狼的肚子。
我深深鎖住了眉心,憂心忡忡,被秦默所傷的顧南風,此刻究竟又在哪裏?
回到迷月渡之後,曾經聽得顧南風大概講述了當日救了我之後,他怎樣逃離了長安龍武軍的圍剿。
這頭高傲的西北狼,竟也是奸狡異常,在那個生死攸關的時刻,在最後幾顆雲霧彈的掩護之下,居然迅速用利刃剃掉了自己的大胡子,換上了中朝龍武軍士兵屍身上的衣服,塗了渾身的鮮血倒卧在死人堆中趁亂得以脫險。
他說起來輕描淡寫,我卻想象得到當時情況是何等的危急,想必因為當時剛得知玉蔻的死訊,又看到我沖出了長安城門,展若寒心浮氣躁,不及仔細思量,未作過多糾纏,否則他也不會輕易脫身。
可是,現下他的對手是名滿西疆的西域戰神,又受了傷,這一回,他還能否順利逃脫嗎?
遙望着深沉暮色中焉耆軍鎮的方向,我的心緊緊懸着,疾馳了一整天,這一路上還沒有看到潰退的馬幫弟兄,想必這一仗異常的險惡,馬幫的折損必定十分嚴重。
秦默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言出必踐,他說會把仇恨留到迷月渡的戰場,竟不惜借重傷假死引吐蕃和馬幫入甕,借此将顧南風的勢力一網打盡,對于顧南風的追擊必定也會不死不休,這一點,他與展若寒何其的相似。
這一夜,我圍着篝火輾轉反複,馬背上雖帶着可以露宿的小帳篷,卻沒有絲毫的睡意,不是我不顧念腹中的孩兒,實在是顧南風的狀況實在讓我憂心。
不及等待天亮,我就匆匆滅掉篝火,喂了馬兒,扒出在炭火灰中埋着的幹糧,趁熱草草吃下,整肅行裝,看着天際明亮的啓明星,順着焉耆軍鎮的方向繼續上馬疾馳。
聶紹一定會奇怪,這樣的亂戰狀态我即使功夫不錯,畢竟不過是一介女流,究竟能為顧南風做些什麽。
說實話,我的心中也沒有絲毫把握,這一世,我欠了顧南風太多,若是遇上秦默,我也許還可以用我的性命換回他的。
我抛卻所有,甚至讓腹中的孩兒同我一起涉險,究竟是為了顧南風,還是為了秦默,只怕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然而世事難料,我弄不清楚的事情,竟然有人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不過當我弄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很多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遙遙看到焉耆軍鎮大旗的時候,我依舊沒有看到潰退的馬幫,那日焉耆鎮起了薄薄的霧氣,森嚴的城闕在霧氣中影影綽綽,上面是往來游弋的人影,西域戰神秦默的飛虎旗在城頭剌剌作響。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渾身的毛孔都滲着森然的寒意,那種隐隐不安的感覺一直困擾着我,現在,我終于覺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兩個回到迷月渡報告消息的馬幫弟兄,這段日子總是感覺有人在背後窺伺的那一雙無處不在的眼睛……
騎在馬上,我的指甲深深陷在了皮肉之中,空氣中的确彌漫着一種熟悉的血腥的氣息,這味道對于經歷了生與死的人來說,實在太過熟悉。
我來時的路是回迷月渡必經的途徑,可是沿途竟沒有遇到一個馬幫的人,簡直如同鬼域般的幽靜,馬幫幾千人傾巢而出,骁勇善戰,按照焉耆現有的軍力,即便是兵敗也不可能全軍覆沒。
除非……
城牆之上忽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哨響,我的心頭一震,這是當日在長安城被展若寒追逐時聽到的哨音,京城龍武軍聯絡專用的暗哨的聲音!
應該是在城頭的哨衛發現了我的行蹤,剛要撥馬轉身,卻見城門已經吱呀呀的洞開,一個銀衣銀甲的身影騎着白色的戰馬施施然踏出城門。
我放松了馬的缰繩,怔怔伫立在那裏,銀白色頭盔,一縷璎珞紅,熟悉的銀色戰甲,月白披風,背負的千斤強弓,清姿疏落的身形,淺淡如流的氣韻。
是他,秦默,他真的還活着……
雙眸中不知不覺蘊滿了淚水,心髒狠狠痙攣在了一處,痛不可抑,原以為那一刀已經終結了一切,也帶走了我所有的愛與痛,原來,再見到他時,心,還是那般的疼痛。
只是他已經不是阿笙的阿默,回到了焉耆,他就回歸為那個叱咤風雲的鐵血将軍,那個要剿滅我最後一處栖身之所的西域戰神。
如果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還有什麽話好說?凝視着他的眼睛,我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劍,輕輕一提馬的缰繩,欲迎上前去。
“夫人!快跑!他是中朝的雲麾将軍展若寒!”一聲凄厲的長叫從城頭傳來,我的身體猛地的一顫,手中的長劍幾乎掉落在地上。
仔細一看,才見得城頭上五花大綁吊着一個人,遍身的血跡,戰衣殘破,看人影身形那般熟悉,聽聲音竟然是顧南風的最得力的左右手,迷月渡四大頭領之首的荊烈!
低眸看向面前的那人,清水如泓的黑眸閃動着清冷光華,他緩緩摘去了頭盔,露出了那張曾經讓我一見從此就深深沉湎其中的清俊臉龐。
“赫連雲笙,我終于等到了你……”熟悉的聲音平和卻沒有溫度,好似劈開了空氣,冷冷飛來的流失。
酷似秦默的面龐俊美無俦,如描似畫的修長眉峰,潋滟的點漆明眸,碎星迸射的眸光,高高的鼻梁,桃花般溫潤的唇瓣,他輕輕勾起唇角,淺淺一笑,依舊猶若雪蓮花開,鴻羽飄零。
我近乎粗野地猛拉馬的缰繩,劍身在馬的臀部狠狠一拍,幾乎是下意識的駁轉馬頭就跑,展若寒……這個世上我最不想見到的人,也許就是他了……
“好啊,你跑,錯過了好戲不覺得可惜嗎?”他并未追來,只是在馬上靜靜看我,忽然猛地擡高聲音,“潑上明油,準備點火!”
一把帶住缰繩,我驀然回首望去,城頭上的士兵正拿了一桶明油從頭到腳潑了荊烈滿身,“夫人!跑啊!別停下!幫主退守在疏勒,去那裏找他!”
荊烈拼盡所有的力氣掙紮着,扭動着,對我拼命的嘶吼着,身邊的士兵已經拿着明晃晃的火把走近了他,只要火把稍有傾斜,他霎時之間就會被烈焰吞噬。
心頭一沉,那個瞬間,我的眼前腦海全是可意看向他的情意綿綿的眼神。
冤孽!我狠狠咬了咬牙,回轉身來,面向神情悠然如水的展若寒,“放他走,我來換他!”
“你以為你能逃得掉?”他的黑眼睛忽閃了一下,微微一笑,許久未見,他清瘦了許多,雖沒有了當日玉蔻逝去時的那分狂怒,但是那雍容雅致的淩人氣度卻絲毫不減。
我始終與他保持着幾十尺的距離,拍了拍馬的脖頸,神情篤定,“這是來自天山的大宛駒,和當日我逃離長安城的那一匹同一個名字,都叫做追風,如果不信的話,将軍大可試試!”
他沉吟了半晌,幽深的黑眸似乎泛着點點的漣漪,不知道在想什麽,靜默良久,終于點點頭,唇角浮起微彎的弧度,“好,赫連雲笙,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