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深陷焉耆鎮
我的劍,我的飛刀,在他的注視之下我把這些武器卸下抛落在他的馬前,他眸影深深凝睇着我,面無表情。
我不想見到他,但是卻相信他的承諾,我卸下了自己的武裝,就可以用自己換回可意的荊烈。
他對着城頭打了個呼哨,不多時,荊烈被人從城牆上解下來,踉踉跄跄推出了城門,瞪着我和展若寒,臉色灰敗,卻是雙目血紅,目眦盡裂。
我下了馬,牽着追風徑直越過展若寒,來到荊烈的面前,他失色的嘴唇顫抖着,盯着我,“夫人,你怎麽能……”
“他還好嗎?”我輕輕打斷他的話,雖然放低了語聲也知道身後的展若寒一定可以聽得到。
“幫主不過受了些輕傷,不妨事,弟兄們護着他向疏勒的方向退去了。”荊烈的臉色慘淡,渾身上下血跡斑駁,一看就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我們得來的訊息有誤,中朝官兵借着秦默之死織了張大網,就等我們鑽進來,就連吐蕃和弓月人想必也是遭到了重大的折損……”他狠狠的咬住了嘴唇,說不下去了。
“上馬吧,去找顧南風,”我把馬的缰繩遞給他,“如果還能活着脫身回到迷月渡,替我好好照顧可意。”
“夫人,荊烈賤命一條,你大可不必這麽做……”他的虎目中浮起了淚霧,那一分男兒的愧疚看起來那樣的讓人揪心。
“事已至此,你必須活着離開……”我把缰繩硬是塞在他的手中,“無論是否放你離開,展若寒都不會放過我,”我伸出手臂抱了他一下,身後卻驟然傳來展若寒坐騎的一身嘶鳴。
借着那個瞬間,我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告訴顧南風,迷月渡有中朝官兵的細作,那兩個回迷月渡報訊的人也有問題……”
他的神情嚴肅起來,注視我良久,忽然翻身上馬,“夫人,我和顧大哥一定會回來救你!”不待他說完,我在馬的臀部上狠狠抽了一記,神駿的黑馬追風帶着他朝着南邊疏勒軍鎮的絕塵而去。
但願他可以順利見到顧南風,怔怔看着他的背景良久,我默默回過身來,他就那般靜默的看着我,忽然一抖馬的缰繩,白馬施施然踱着步子來到我的面前。
我不會忘記那日清冷的晨光,他的人影就在圓圓的日暈中央,看不清面龐,猶如高高在上的神坻,主宰着人間的生死。
城頭之上是黑壓壓的中朝官兵,有安西軍,也有龍武軍,不同的服色,大家好奇的向城下張望,卻沒有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他穿的是秦默戰衣戰甲,讓突襲的馬幫弟兄認為西域戰神還活着,那麽秦默的人呢,是在龜茲和疏勒作戰,還是根本就……
想到着這種可能,我的喉嚨中好像梗了一團異物,氣息都不流暢起來,喘息了片刻,強自穩定心神,擡頭望向他,“将軍信守承諾放了他,我便也憑将軍處置,要打要殺都由你。”
他依舊是微微一笑,只是神情有些古怪,這幾個月不見,他雖然已經沒有了玉蔻剛死時那種冷戾的神色,但是這款款的笑意仍舊看得人通體冰冷。
“夫人?”他的戰馬圍着我踱着步伐,繞着圈子,銀色的長長馬鞭細蛇一般纏着他的手指上繞來繞去,“雲笙不過是中朝将軍府中一個小小的逃妾,什麽時候成了夫人?又是誰的夫人?”
他語聲冷冷傳來,聽起來平靜無奇,卻不夾雜一絲的溫度,像是烈日都融化不了的冰川。
“将軍的耳目遍布天下,即便是躲在迷月渡,将軍只怕也是對赫連雲笙一舉一動洞若觀火,如何能不知道所謂的夫人不過是幫中的兄弟的一個稱謂而已。”我迎着他審視的目光,毫無懼色。
“幸好如此,不然我中朝官兵的鐵蹄也早就踏破了迷月渡的城門!”他的馬停止了在我身邊兜圈子,“先是勾結匪首顧南風,再是殺死我心愛的女人,後是傷了我兄弟秦默,赫連雲笙,我真的是小瞧了你,不過,這一回,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也不會再輕易放過你,我們之間的糊塗賬我會一筆一筆的和你清算!”
他冷冷切齒,忽然舉起了那條長蛇一般的銀色馬鞭對着我就摟頭抽了下來!
我沒有戒備他突然發動的襲擊,只是本能的偏了頭躲避,馬鞭避過了我的面頰,卻一下子打散了鬓發,鬓角一熱,鑽心的劇痛蔓延開來,一道血線順着鬓發流過了臉頰。
城牆上圍觀的人發出轟地一陣響聲,有起哄聲,有喝彩聲,有叫好聲,也有喟嘆唏噓的聲音。
他居高臨下看着我,臉有些微微發白,雙眸中卻是星光灼灼,“疼嗎?赫連雲笙……”他再度甩起了長長的皮鞭,銀光一閃又是迎頭而落。
空曠的城前,避無可避,我唯有一手擡起護住臉龐,另一只手緊緊護住了肥大棉袍中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可憐的孩兒。
這一鞭子讓□□的手腕一下子就皮開肉綻,泛起紅紅的鞭痕,痛不可抑制,我不想哭,但是錐心的痛讓淚花兒一下子就應激的沖進了眼眶,陽光清冷的反射如眼簾,閃着盈盈的光彩。
我的眼淚讓他的動作緩了一緩,“你離開的每一天,我的心中都這麽痛,不是痛惜你的離去,而是後悔為什麽沒有在長安城門一劍刺死你!”
“我封鎖了所有的消息,長安的人只知道是馬幫匪徒襲擊了雲麾将軍府,殺了一個婢女擄走一個姬妾,只是再想不到你居然有本事降服了秦默,那日匡明玥跑來說起你和秦默的種種,我至今都無法相信……”
他冷酷的咬了咬牙,“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幼時的功夫根基還是當日我一點一點傳授的,你讓展家和秦家都蒙了羞,這幾個月來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親手結果你的性命。”
他卷起了那條讓人不寒而栗的長長馬鞭,向我走來,一探手抓住了我的衣領将我掠上馬背,我的面頰朝向地面伏在馬鞍之上,堅硬的馬鞍咯疼了我的胸腹,俯身向下一口酸水忍不住溢了出來。
他并沒有注意到我的不适,只是沉浸在捕獲獵物的快感之中,“按照大唐律法,妾本下流,尤其是處置犯了過錯的逃妾,有上百中的死法,赫連雲笙,你會選哪一種?”
冷冷的笑聲傳來,他的笑聲像是冬日裏最冷冽的風,可以凍僵每一縷陽光,帶走所有世間的溫度。
……
那時中朝的将軍封常清任安西四鎮的副節度使,馬幫的探子傳來的消息有真有假,這一點确實詳實的,副節度使就坐鎮在焉耆鎮。
因為封常清和展若寒在我的問題上發生了争執,封常清聽得雲麾将軍展若寒因為一個女子放走了馬幫的頭領荊烈,勃然大怒,匆匆趕來的時候,荊烈已經不見蹤影,只見得展若寒帶着我進入城門。
這個脾氣暴躁的西域将軍火冒三丈,竟不顧風度在衆将面前吵吵嚷嚷,手指指着我,指尖氣得都在顫抖。
“我們花了這麽大的力氣,布了這麽久的局,好容易才捉到一個荊烈,顧南風奸狡得像只狐貍,嗅到氣味不對就會瞬間無影無蹤,原本希望他能顧念兄弟義氣回來偷我們的餌,如今全落空了,只為了逮住這個黃毛丫頭!”
他大呼小叫,衆将領官兵都耷拉着腦袋不敢和他對話,唯有展若寒輕輕斜睇着他,神色中一分傲然,封常清雖是中朝的封疆大吏,但是展若寒畢竟是戍守長安的雲麾将軍,皇帝身邊的可信賴的紅人,亦不敢對展若寒太過指責。
“她不是個黃毛丫頭,”他從馬背上抓過我,擲在地上,“即便是迷月渡馬幫四大頭領我們都捉齊了,只怕在顧南風心目中也不及她的分量!”他瞥着滿面黑雲的副節度使,清淺如蓮的氣韻變得冷凝起來。
封常清的臉上出現了猶疑的神色,上上下下審視着我,試探着“雲麾将軍的意思是……”
“她是流沙坳的女匪赫連雲笙,原本是迷月渡馬幫顧南風的未婚妻子,現在就住在迷月渡,馬幫的人現在都稱呼她為夫人,如果顧南風是狡猾的沙狐,那麽赫連雲笙就是最致命的誘餌!”
展若寒的雙瞳黑洞洞的盯着我的身上,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吃力,兩側太陽上的青筋劇烈的一跳一跳,顯然是在拼命壓制着蓬勃的怒意,讓那張絕美的面龐看上去像玉面的修羅。
封常清思忖了半日,仿佛才如夢初醒,一拍腦門兒,“原來如此!看我着脾氣,老封戎馬生涯半輩子,一介粗人,性子急躁,發起火來就口無遮攔,到底是天子腳下的護城将軍,膽識謀略就是高人一處,展将軍為了秦默的将軍傷情特來馳援,是老封唐突了,道過!道過!”
他哈哈一笑,向展若寒拱了拱手,周邊的将領和官兵們仿佛也都松了一口氣,人群之中安西軍和龍武軍分立兩邊,見他們泯然一笑,雙方劍拔弩張的氣勢才松弛了下來。
封常清走近我,又細細端詳了片刻,這是一個身材健碩的西域軍人,四十幾歲的年紀,黑紅的國字臉,臉上有幾道猙獰的傷疤,短短的胡須,神情粗魯。
“顧南風這個馬賊還真是豔福不淺,小女子生得頗有幾分顏色,顧南風在疏勒一帶游弋,聽得那裏西突厥舊部的人在照護他,身邊仍舊餘孽不少,若是要顧南風自投羅網,就須得狠狠讓這小娘吃些苦頭!否則怎會激得他沖冠一怒呢?”
說着,他大手一揮,猛地抓起了我,向身邊他的親兵狠狠一推,“大家連日辛苦作戰,身邊也沒個暖床的女人,賞給你們,只是留口氣兒,顧南風這只饞貓不吃死老鼠,弄死了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