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番外一凝眉篇(上)
四月是長安最美的季節,柳綠莺飛,滿城的鵝黃淺翠,梨花,杏花,櫻花競相綻放,粉膩如雪,甜香在空氣之中流溢着,絲絲縷縷,無處不在。
娘親生下了第六個妹妹,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時節裏被人牙子領進了将軍府,那年不過是十二歲的年紀,還是懵懂無知的鄉下女孩子,被将軍府的富麗恢弘驚詫得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只曉得茫然的東張西顧。
剛剛邁入正院的大門,就看到了那個白色的身影。
他剛剛好似舞過劍,正把手中的如泓碧水的一柄長劍遞給身邊的小校,兩個大丫頭在身邊遞過絲織的帕子,他邊擦拭着汗水,邊轉過身來,那一瞬,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
當時四爺不過二十一二歲的年紀,是長安城的青年才俊,官拜大唐四品忠武将軍,那日的陽光那般明媚耀眼,而他看着我的時候,我卻覺得萬物好似都失去了顏色,只在心中對自己說,一個男子怎可以美得這樣驚心動魄……
“這就是老夫人要買的小丫頭?幾歲了?看起來瘦小了些啊。”他的目光漫不經心的打量着我。
“雖小些,卻是本分人家的女孩子,比不知底細的幹淨着呢。”人牙子點頭哈腰地又說了些什麽我沒記住,只記得自己拼命踮起了腳跟,讓自己顯得個子更高一點。
我的蠢蠢欲動讓他莞爾一笑,修長的眉眼略彎,眸光亮晶晶的,鬓邊的汗水滑過臉頰,也是亮晶晶的反射着七彩的陽光。
“人倒是蠻機靈的,送過去給老夫人瞧瞧吧。”他回轉了身子,在我的面前留下了一個玉樹臨風般的料峭背影,那日春風旖旎,我卻好似聞到雪花般清涼的味道。
我稚子無知的童年在一天不知不覺的終結了,想到這個男子是我的未來的主人,不知為何,似乎連被爹娘賣給人牙子的悲痛都減輕了不少。
老夫人是個寡言少語但是心中很有分寸的女人,似乎性格清和,卻在展府有着毋庸置疑的權威,不只是四爺,就連不是她親生的六小姐都對她極為尊崇。
許是我的性格溫柔和順頗得老夫人歡心,乍一開始老夫人将我留在身邊仔細調/教,冷眼旁觀了三年,在我十五及笄的年齡将我撥到了四爺的屋中。
還記得那日府中的老人餘媽特地為我梳了頭,笑眯眯在鏡中端詳着我,“我早說過,憑着凝眉姑娘這心性品格兒,就是個有福氣的,只要在四爺房中不出大錯兒,姑娘也就算得熬出頭了!”
十五歲的我看着鏡子中的已作少女妝扮的自己,明眸皓齒,溫婉清秀,不再是垂髫的小丫頭,驀然驚覺光陰如箭,展府三載,自己竟也不知不覺出落成了豆蔻般的美麗少女。
餘媽的話,我似懂非懂,當時的我再想不到老夫人是把我派在四爺的房中做了通房丫頭。
餘媽将我送進四爺的正院的時候,他在廊下看着一本兵書,神情寧靜而淡漠,風浮動着他的黑發,一縷青絲輕輕飛揚在他的鬓邊,樹上各色的花瓣兒随風飄落,零零落落灑在他的肩頭,讓人很想有種沖動伸手為他拂開去。
“凝眉姑娘已經及笄了,手腳勤快,性格又好,老夫人吩咐,從今兒起凝眉姑娘到正院伺候四爺,給四爺道喜,給凝眉姑娘道喜!”餘媽喜滋滋的向四爺說。
他看着我,仿佛愣了愣神,恍惚想起了什麽似的,“老夫人對我提過幾次了,這段日子忙,也就忘記了,就将她安置在正屋的腳房吧。”
說着,他的目光回到了兵書上面,日光斜斜映射着他的臉,那張雕塑般的面龐鍍上了金色的光澤,長長的睫毛随着視線在書本上一行行移動輕輕忽閃着。
他在凝神看書,我卻在凝神看他,那天的景致真的好似一幅畫,深深印刻在我心中。
在四爺的房中過了幾個月,和從前做的活沒有什麽不一樣,只不過從原來的服侍老夫人變成了服侍四爺,每日低眉斂首的恪盡本分,為主子多想着些事情罷了。
只是心中卻有一種別樣的小小歡喜,因為每日都可以離他那麽近,即使在夜闌人靜的時候,睡在正屋腳房的我都可以聽到一簾之隔的正屋內他清淺沉靜的呼吸聲。
直到有次餘媽和幾個老媽子在一處閑聊,看見我經過一把拉住,團團圍着,七嘴八舌的打趣,“四爺待姑娘好不好?多久疼姑娘一次?”
愣了半晌,才豁然明白婆子們的意思,那一刻也才真正懂得通房丫頭的含義,只記得自己拼命掙脫着出來,紅着臉跑開了,一整天心兒都在撲通撲通的亂跳。
然而四爺并沒有她們口中的那般“疼愛”我,他每日在軍中供職,早出晚歸,有時一出門就是幾個月,我和他房中其他的服侍的丫頭似乎也沒有什麽兩樣,直到後來老夫人又派了流蘇過來。
我的父母是鄉下的農人,因子女衆多無力撫育将我賣給了人牙子換一口飯吃,流蘇卻算得上展府的家養女兒,是展府跟随将軍多年的一個薛性府丁的閨女。
流蘇和我一般年紀,只比我小了兩個月,大家都暗自品評說流蘇的容貌更勝過我幾分,而我的性格似乎更加讨巧一些。
流蘇牙尖嘴利,率真活潑,嬌豔明麗像朵盛放的海棠花,看得人錯不開眼神,因為品貌出衆,也被老夫人安排到了正屋做了将軍的通房丫頭。
起初她看着我頗不順眼,處處與我争持,見我一味隐忍不發,她便也覺得沒有了趣味,但也時不時的惹是生非。
父親是府丁,她自幼也喜歡舞槍弄棒,經常偷偷跑到府中的校場擺弄兵器,騎乘馬匹,直至有一天她竟偷騎了四爺的汗血寶馬,被四爺知道了狠狠訓斥了她幾句,她方才學得收斂,因從來沒有受過四爺重話的,直哭得梨花帶雨,看上去楚楚可憐。
訓斥流蘇的那天是個傍晚,四爺正巧被人約着在東市的胡姬酒肆吃了酒,本就帶着幾分醉意,她穿着薄薄的衫子在他面前淚雨飄零,涕淚齊下,眉梢眼角粉光融滑,別有一番動人的韻致。
四爺訓着訓着,忽然慢下了語聲,怔怔看了她一會兒,竟當着我的面攔腰将她抱起徑直進了正屋,用腳跟帶上了房間的門。
那個夜晚,我沒有進正屋的腳房,就在門口的石椅上久久的坐着,心在劇烈地跳動着,卻是通體冰涼,四爺沒有一點聲息,入耳的只有流蘇含淚帶笑的語聲和淺淺的啜泣聲……
四爺多久疼姑娘一次?此番我才明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之後的流蘇依舊恃寵而驕,卻是多少收斂了些,那夜之後府中的仆人們對她更是殷勤,見我并沒有妨礙到她,又也許知曉四爺并沒有對我怎樣,她漸漸和我交好起來。
“凝眉,有一天,我要成為東小院的主子……”每每經過将軍府東院的時候,她總是信誓旦旦的對我又像是對自己說。
正房兩側的東西小院精巧而又別致,老将軍在世時原是各住着一位愛妾,其中就有五爺秦默将軍和六小姐展若離的娘親,秦将軍的母親過世早,另一位愛妾并無子嗣,在老将軍去世後到佛堂出家,四爺沒有成家,自然還沒有妾氏,現下兩個院落都還空着。
府中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将來誰做了四爺的姨娘,誰就是東西小院的主人。
那時的東院不似後來鋪陳着雪野似的玉簪花,素淨得沒有其它顏色,當時的院落裏栽了幾十株薔薇花,從春到秋,深紫,桃紅,櫻粉……滿園的濃烈的色彩和旖旎的風光,比起西小院的那一杆杆幽靜的翠竹,不知道要絢爛多少倍。
除了做事,流蘇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駐足瞧着東小院發呆,水靈靈的眸子中都是滿滿的憧憬,可惜,她看得到的是東院的人間聖境,卻勘不破通房丫頭微如草芥的命運。
大唐貴胄男兒一生可能經歷脂粉無數,可是又有幾個最終修成了正果?
當四爺帶着那兩個女子回到府中的時候,流蘇憧憬了幾年的美夢,在那個瞬間就破碎得灰飛煙滅了。
四爺奉皇命前往安西四鎮于阗送大唐的青陽郡主和番,近兩個月餘的時間才返回,得到将軍回府的消息,流蘇是那樣的興奮,精心妝扮,顏色衣衫換了一件又一件,卻再沒想到,四爺從西域帶回來的兩個女子不僅改變了她的命運,也讓整個将軍府卷進了滔天的波瀾。
和将軍一樣喜歡穿着白衣的玉蔻簡直就是天上的仙子臨凡,府中的人暗自感嘆,四爺真的好眼光,這樣美的女子如何尋的來?
她和四爺似乎有着很多共同的地方,沉靜,內斂,飄逸如谪仙,人人皆納罕,西域蠻荒之地怎會有如此超然雅致,氣質高貴的女子?
大家說她是四爺從西域買回來的婢女,位卑身賤,但是她的身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奴性,即使是難得的驚鴻一現,舉手投足之間竟像個高高在上的公主。
讓大家更為驚詫的是這女子乍一入府,就被将軍安置在了流蘇心心念念的東小院,一應飲食起居,均不落于嬌生慣養的六小姐展若離。
将軍給了她超越妾氏的榮寵,公務再忙也要抽出時間陪伴她,經常夜宿在那裏,因為她喜愛素淡的顏色,竟将滿園的嬌豔薔薇盡數伐了去,栽滿了瑤光勝雪的玉簪花。
流蘇狠狠病了一場,玉顏慘淡,形容憔悴,明面上玉蔻也不過是個将軍買來的通房丫頭,實則衆人早已經将她當做得寵的姨娘,百般恭敬。
但這個玉蔻卻将自己關在了那開滿花朵的白皚皚的院子裏,幾乎足不出戶,幽靜得如一縷幽魂,除了将軍依舊格外疼她,寵她,漸漸的,府中的人也就慢慢不以為奇,卻将目光轉移到了将軍從西域帶回的另一個女子的身上,赫連雲笙。
将軍本對衆人交代過她姓雲,是将軍偶爾和玉蔻姑娘的一次對話被我不經意聽到,才曉得她本姓赫連,而且竟是那樣的出身!
她雖不及玉蔻那般傾國傾城的美貌,卻也相當的清秀标致,與衆不同的是眉眼之間那種清清冷冷的氣韻,料峭淩人,她慣常是低眉斂首,看上去溫順沉默,長長的睫毛卻時時半遮着那雙寒若翦水的黑瞳,掩住了眼中燦若星子的眸華。
只有在看着将軍的時候,她的眼中的那縷寒芒有時會慢慢散開去,怔怔的,癡癡的,轉而是漫天漫地的茫然與迷離……
入府一年,她為人行事低調謹慎,慢慢被大家接受,府中人多數也在感慨,同樣是西域來的女子,将軍似乎就是對玉蔻情有獨鐘,我想,大家說的總不盡然,因為他們沒有看到四爺偶爾凝望雲笙背影的眼神。
從見到雲笙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種預感,她這樣的女子必定不會屬于這裏,她的世界也不會拘泥于這高牆深遠之中,她的沉默與恭順不過就是蝴蝶的繭,只不過沒想到當她破繭而出的時候,竟給将軍府帶來了波雲詭谲的災難。
新夫人邱蔚嫁入府中之後,這種格局發生了轉變,七竅玲珑心的夫人調走了流蘇,填補了綠柳,留下了我,拉攏着雲笙,實則這一切似乎都是在暗中與東小院幾乎不見身影的玉蔻姑娘抗衡。
但是,她的假想敵目标發生了偏差,只是當後來她知曉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因為他沒有看到将軍經常在夜闌人靜的時候在東院的門口久久徘徊,門裏面有那個一直癡癡等他的女子,有她為他一遍遍溫好的香茶,聽着她一首又有一首彈着傷感的豎箜篌,有時他卻是長久凝立後轉身離去,只餘下一聲輕輕喟嘆。
玉蔻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将軍,于是那種等待中似乎就有了太多的幽怨,有太多無法承載的重量與負擔,生命的本身就是沉重的,過多的負荷總會讓人想要逃離,即便是鐵血的将軍也不例外。
雲笙曾在西市遇險,那一日将軍飛奔回來,臉色鐵青,連戰甲都沒有來得及換,眸光中分分毫毫都是焦灼,原來,她在他心中從來都不是可有可無的影子。
後來,在祝旺大将軍府中,雲笙代替六小姐出戰三府女眷的蹴鞠大戰,如同涅槃的飛鳳,一鳴驚人,不知為何,我覺得那一天的她才是真正的赫連雲笙。
将軍居然讓她騎了自己愛逾性命的大宛名駒,她穿着大紅的衫子,雙頰粉紅如火,清亮的眸子星華迸射,纖柔的身軀馳騁着神駿的寶馬往來沖突,如同出入千軍萬馬于無人之境……
球場上全是金枝玉葉,圍觀的多是王公貴胄,但是那個時刻所有人目光的焦點都是她。
我就站在将軍的身邊,四爺的手指緊緊攥着杯子,指節都是蒼白的顏色,幽深的黑眸中只有那個熱烈如火,燦若雲霞的身影,只有唇邊是一縷清淺的笑,醉人的韻味好似那日飄香的葡萄美酒。
如果說玉蔻是澄澈的瑤池清水,那麽雲笙應該就算得上是驟燃的灼烈焰火,那盛放時的炫目驚豔讓人忍不住想不顧一切去擁有她,卻最終會被灼烈的熱度燒得體無完膚。
所以世間必定有一種情感叫做欲罷不能,即便是那帶刺的薔薇将手刺得獻血淋漓,也要将之采撷擁入胸懷,将軍在那夜徑直抱着醉酒的雲笙走進西小院的時候,滿臉都是這樣的神情。
可是這世間也有這樣一種女子,她的情感就像絢爛的昙花,愛到荼蘼花事了,在最濃烈處卻也是情薄轉淡時,在将軍不顧夫人阻攔要了她的那夜起,她凝視将軍時那種迷茫迷離的神色再不複出現,取而代之竟常常是不經意的刀鋒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