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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姨娘的本分

“你……展若寒,你把歡顏帶到這裏來,是什麽意思?”我緩緩起身,面對着他,緊張讓我的語氣有些不連貫。

歡顏緊緊抱着我的大腿,像只緊貼在牆上的壁虎一樣不肯分開,淚水縱橫的小臉把我的衣服都弄得濡濕了,冰涼涼的貼在了腿上。

他卻蹲下身子,掰開歡顏的手,把她拽到自己的身前,歡顏依舊抽搭着,卻并沒有十分懼怕他,毛茸茸的大眼睛濕漉漉的打量着他,甚至忘記了抽泣。

他仔仔細細看着她哭泣的面龐,跳躍的目光從她的額頭,眉眼,鼻子,小嘴一路浏覽下去,眉心緊蹙,臉上的神情陰郁得似烏雲壓頂。

他的神色讓我駭然,我急忙把歡顏拉過來藏到自己身後,戒備的神情宛如衛護幼崽的母獸,他起了身,步步緊逼,我帶着歡顏踉踉跄跄後退,直到退到了新添置的衣櫃旁邊,後背抵上了涼涼的木板。

他居高臨下看着我,黑眼睛中是深深的岚霭,“赫連雲笙,你夠膽再告訴我一遍,她是顧南風的女兒……”他一字一頓,切齒而出,每個字都帶着到刀鋒般的寒意,刮得人渾身徹骨的冰冷。

壓頂的氣勢讓我無法呼吸,歡顏那酷似展家人的清秀容貌讓我再無法說出顧南風的名字,也許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索性擡起了頭,勇敢地直視着他狠戾的目光。

“好,你不說出她的父親是誰,那就讓她永遠留在這座院落中陪着你,我答應過讓你見她,卻沒有答應過放你離開!”他凜然掃視了一下我和歡顏,斬釘截鐵。

果然如我所想,他要将歡顏同我一并幽禁在這裏,我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我,我無所謂,可是歡顏還小,惶急之下,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讓他冷冷皺起了眉頭。

“展若寒,我求你,你不能将歡顏關在這裏!”緊張讓我的十指冰涼,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肌膚,他卻仿佛毫無感覺。

“哦?”他挑釁地挑起了修長的眉峰,又是用那種特有的腔調,“那好,要我放掉她,再給我一個理由。”

我張着嘴,一時啞然,他卻捏起我的下巴,擡起我的頭,眼眸離我很近,黑天鵝絨般的冷眸波濤洶湧,“你說不出口,因為,她是秦默的女兒對不對?她是你們茍合的孽障不是嗎?”

“展若寒,你混蛋!”淚水沖進了我的眼簾,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我是和秦默有了肌膚之親,他如何苛責踐踏我都無妨,只是他居然當着歡顏的面說出了如此難聽的話,怒意在我的胸中翻騰,我的手哆嗦着指着歡顏,“她,她是……”

他的黑眸閃着熠熠的光彩,緊緊盯着我,牙齒緊咬着,等待着,好似那一瞬連呼吸都緊迫了起來。

“爹爹呢?我要找爹爹,你們閃開!我看着爹爹進來的……”我的話被大門口忽然傳來喧嘩打斷,一個嫩聲嫩氣的稚語童聲從門外傳來,夾雜着七嘴八舌的聲音。

“三姨娘,您怎麽帶着小少爺到這裏來了,這座院落陰氣重,将軍吩咐過任是誰也不準進來,小少爺尚小,又是千金貴體的,回頭沖撞到了可怎麽好?”守門的軍士們紛紛勸阻的聲音。

“是寧羽瞧見了四爺的影子,一路找了來,寧羽的性子執拗,我怎能勸得住他,再說了既然是經年的姐妹,怎麽着見個面也不為過吧!”一個熟悉的清亮女聲朗朗入耳。

我頓住了口,看着展若寒一臉茫然,歡顏抱着我的腿也好奇地向外張望,唯有展若寒瞥一眼大門處,神情越發冷峻。

“流蘇,你胡鬧什麽?”他低聲斥責,話音未落,一個女子已經拖着個四歲左右的男童進得院來,士兵們遠遠跟着,面面相觑,卻并未敢阻攔。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來越近的俏麗身影,竟然是當年長安雲麾将軍府中的通房丫頭流蘇,只是不知曉何時得了身份變成了将軍府的三姨娘。

“果然是你!”她牽着那男童倚在門框上淺淺一笑,五六年不見,她也由十七八歲的少女成長為風韻楚楚的少婦,衣衫華美,雲髻高绾,只是身材豐腴了一些,氣色鮮潤,雙頰漾着玫瑰花般的紅暈,依舊是明眸皓齒,香豔動人。

那男童卻是展開小手,徑直撲向展若寒,勻淨的面龐,異常俊美的五官,骨骼清秀,與展若寒的神韻頗為相似,“爹爹,爹爹抱抱!”

看到他,展若寒冷厲的眉眼漸漸柔和下來,唇角彎了彎,“大毒日頭的,不好生跟着先生習字,怎麽跑到這兒來?”說着神情自然的抱起了他的小身子,寵溺的拍了拍,放回到流蘇懷中去。

原來……這幾年來,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低垂了目光看着女兒,我的歡顏怔怔的瞧着展若寒和那個男孩親昵的舉止,不自覺的把小手指伸到了嘴巴中,下意識的吸吮着。

“帶寧羽回去,以後這裏不準再來!”他輕聲吩咐,流蘇咬了咬唇,不甘心的眸光卻是在我和歡顏的身上轉來轉去。

“幾年不見,雲笙看着是憔悴多了,怎麽還有個女孩兒?聽得大家議論說,你逃離了将軍府就嫁了西域的馬匪,這小姑娘看着和我們寧羽差不多大,看來他的父親應該是那馬匪了?”她微笑着打量着歡顏,眼眸中卻沒有絲毫的笑意。

她在展若寒面前輕颦淺笑,又彎下腰逗弄了下躲在我身後的歡顏,卻看不到展若寒的眉心微微一跳,神情已經寒涼得像暴雪來襲,我默默不語,只是用清冷的眸子冷冷瞧着她,直看得她的笑容僵在唇角漸漸凝固。

“娘親,我……也有爹爹嗎……什麽是馬匪……馬匪就是爹爹嗎……”身後的歡顏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襟,嗫嚅的小聲說,大眼睛中已經有隐隐的淚霧。

展若寒的身體好似微微一震,旋即用幽邃的眸光盯住了我,那雙好似能夠望穿前世今生的星眸中,分分毫毫都是迫切的問詢。

就在片刻之前,真相幾乎已經脫口而出,但是這須臾的變故卻讓我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的父親是誰并不重要,她只是我赫連雲笙的孩子!”我像是在正告流蘇,卻是在給他一個篤定的回答,“歡顏剛到這裏已經受了驚吓,既然這座院落四爺已經賞給了我,請将軍和姨娘移步,讓她安靜一些。”

我俯身抱起歡顏,她把被淚水暈得髒髒的臉蛋伏在我的頸窩處,發出一聲長長的抽噎,兩只小手環住我的脖頸再不肯松開。

不再理睬他們,轉身回到了裏間的屋子,那男孩子寧羽看着同齡的歡顏頗感好奇,兀自在流蘇懷中探頭探腦,展若寒已經把流蘇推出門去,“以後,沒有我的吩咐,再不準進來!”

“四爺,你真的就這樣把她放在府中?這可是個禍胎,玉蔻就死在她的刀下,四爺的骨血也毀在她的手中,本來應該将她處死為玉蔻報仇,若是還念及有些夫妻情分,徑直把她押送到官府就罷了,為何還巴巴的弄回府中關起來?”

“老太太和夫人近日可就從長安回來了,若是她們知曉了,還不知道弄出什麽軒然大波呢!四爺,您要三思啊!”流蘇的勸誡一疊聲傳到耳中。

展若寒停住腳步,語聲料峭,“我給了你姨娘的名分也是因為寧羽,流蘇,照顧寧羽就是你的本分,不要自不量力,雲笙的事情你若是再過多嘴,明日我就送你回長安老宅!”

流蘇的聲音終是低了下去,諾諾應承,“是,四爺,流蘇記下了……”從隔窗望去,對上了流蘇目光,雖低眉斂首,卻是精光四射,帶着不可思議的狠狠光芒。

聽到大門重新上鎖的聲音,知道就連展若寒也已經離開了,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絞幹了一條毛巾給歡顏擦幹淨了花貓般的小臉,幾日不見,女兒那肉嘟嘟的臉頰消瘦了不少,不由得一陣心疼。

“告訴娘親,歡顏是怎樣來到這裏找到娘親的?”大概是晝夜思念娘親,她看上去很疲倦,我抱着她,放到床上給她蓋了薄薄的被子,輕輕拍着她入睡。

“我也不知道,歡顏在夫人的房間裏睡着,夜半的時候還向夫人讨過水喝……醒來時就見到娘親了……”在我的身邊,她感覺心安,長長的睫毛垂覆下來,在雪膩的臉蛋上籠罩着弧度完美的暗影,呼吸漸漸沉重了起來。

是啊,展若寒位高權重,将軍府人才濟濟,既然找到了我,洛陽雖大,再找個人也不是什麽難事,只不過從夫人房間夜班擄走歡顏是不是他親自操刀,就不得而知了。

現下他将我和歡顏都關在了這座插翅難飛的院落中,不知道要關上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麽,不過歡顏來了之後,他在整個院子裏添置了不少東西,家具,被褥,換洗衣服,一應倒是全的,完全不似幽禁我的那幾日,如幽墳古墓般荒涼。

雖然歡顏也被禁足,好歹她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他多半懷疑歡顏是秦默的女兒,不知曉會不會動她的心思,我必須要處處萬分的警醒小心。

關鍵的那一刻,我截住了即将沖口而出的真相,現下想來實在是慶幸,若是知曉歡顏的身世,依照他的個性,我們這輩子就再沒有離開的可能。

老夫人,邱蔚,流蘇,還有那殺死玉蔻的看不見的兇手……這人心叵測,波雲詭谲的将軍府不能夠保證歡顏平安無虞的生長,我絕不會讓我的女兒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

當下所能做的,不過是見招拆招,見機行事罷了。

兩日平靜如水的日子,每天的三餐依舊由軍士們從小門口準時送進來,不同往常的殘羹剩飯,每天都有四色葷素搭配的小菜,兩色主食,歡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讓我悄悄松了口氣。

閑來無事,我便和歡顏想了很多游戲的法子,寬敞的院落,三間房舍到處遍滿了我們追逐的足跡,漸漸的,這些個游戲歡顏都玩得膩了,開始托着腮幫看着那閉鎖的大門發呆。

“那個白衣的叔叔是不是生娘親的氣了,怎麽會把我們關起來這麽久……娘親,我想夫人,想翎哥哥了……”她垂着長睫坐在門檻上叽叽咕咕,我卻借着日暮的餘晖拔着那院落及膝的荒草。

總得……找些事情來做,時光很難打發,好在身邊有了歡顏,可是絲絲縷縷的寂寞仍舊像是揮之不去的暗影,走到哪裏都不離不棄,附骨相随。

想必岳仲景夫婦已經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了吧,先是丢了娘,後又丢了孩兒,想着他們心急火燎的報官,面前竟然好像浮上了展若寒毫無表情公事公辦的冰塊臉。

大概賊喊捉賊就是他那副樣子吧,不知為何,想到這裏我竟然唇角微莞,落日的餘晖照在我臉上,微眯着眼睛,晚風浮動着我長長的發絲,雲霧般飛舞在微涼的空氣中。

門被打開的那個時候,白衣翩然的他見到了我無意的笑靥,竟然就呆立在那裏,怔忪了片刻,歡顏已經快活地飄了過去,舞動着短短的小胳膊,“白衣叔叔,白衣叔叔……”

他微微一愣,眼神驟冷,躲開了歡顏的擁抱,歡顏的一腔熱情被冰水覆滅,順着牆角偷偷溜了回來,又躲在我的身後,小手握着我的一根手指,一臉無辜受傷的樣子。

“見過二姨娘。”一個低眉斂首的婦人走上來見禮,三十左右歲的年紀,溫婉和順的面容,穿着幹淨利落,拿着一個提籠,裏面居然是各色的新巧的孩童玩具,引得歡顏頻頻張望。

二姨娘?她在稱呼誰,我瞪大了眼睛,微微閃躲了身子避開了她的施禮,展若寒,他又玩出什麽新花樣?

“這是良嫂,以後我來這院子的時候,就由良嫂帶着歡顏,晚上歡顏也要和良嫂一起睡在廂房裏。”他看看我和歡顏,面無表情發號施令。

我愣了好久,才慢慢揣度明白他的意思,怒意一點點升騰,終于彙集燃燒成灼烈的怒火,在那一刻瘋狂的爆發而出,我甩開歡顏,不拘什麽,只要是信手拿到的東西便向他狠狠砸過去,“展若寒,你休想!”

他身形靈動,或躲或擋,人已經近及我的身前,我拼盡全力拳腳相加,卻是在幾十個回合後被他找出破綻,反扭轉了手臂,狠狠一帶,我的身體就撞進了他的懷中,被他堅硬的胸膛撞得眼冒金星。

“五年前,我娶你做妾,即便是你惹出滔天大禍,我也沒有休了你妾侍的名分,不論你和秦默顧南風有過什麽,你依舊是我的女人,既然是展府的姨娘,便要做姨娘應該做的事情!”

他俯首在我的耳邊一字一頓,呼出的熱氣盈蕩在我的肩頸之間,身體冰冷,頭皮發麻,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出離憤怒的淚花兒奪眶而出,他卻是莞爾一笑,神色悠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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