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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曾經的承諾

我的頭轟地一聲巨響,他卻望向我,那一刻他眼眸中所有的星華在瞬間被點亮,點漆般的冰瞳潋滟着無邊的水色,閃爍着灼灼的光彩,一把握住老郎中的手,唇角一勾,菱唇彎成了優美的弧度,“先生可能确定?”

“不會錯,胎兒尚小,大概一個多月的光景,姨娘暈倒是因為孕中氣血不足,飲食失調,待老朽開個方子,用上幾味安胎養血的湯藥,應該無妨,必定會為将軍早添貴子!”

孩子?我的眸光掃視着自己的身體,凝神算了算日期,果然月事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懷着歡顏的時候經歷了太多的磨難,孕中失于調養,我的月事一向不是很準,只不過竟沒料到……

“恭喜四爺!恭喜姨娘!”良嫂歡天喜地的跪拜下去道喜,歡顏瞪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不明所以。

“送先生出去,重賞!”他頭也未回,只是用黑炯炯的目光緊盯着我,胸口上下起伏着,連白色的衣袂都有些粼粼的波動,良嫂抱起歡顏送眉開眼笑的大夫出去,房間裏只餘下了我們兩人。

“我不會生下這個孩子,”情緒略微平複了一下,我冷冷凝視着他,深深吸了口氣,“我絕不會被你囚禁在這個牢籠裏為你生兒育女!”

說話的時候,我的手情不自禁撫過仍舊平坦的小腹,卻被他警覺地一把握住,另一只手閃電般捏住我的下巴擡起我的面龐,他的臉離我很近,方才被興奮點亮的星眸已經升騰起烏雲壓頂的怒意。

“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由不得你!”他狠狠切齒,一字一頓,“你只需要牢牢記住,他是我展若寒的親生骨肉,若是你敢動他,我會用歡顏來抵命!”

“展若寒,你敢?”我怒不可遏掙脫了他捏着我下颌的手,他冷冷摔下了我的手,“我向來說到做到,我究竟敢與不敢,赫連雲笙,你大可試試!”

他眸光銳利如鋒,冰冷地凝視我,神色已經變得很難看,卻像是在拼命壓制着心中的怒火,忽然轉身欲離開,“展若寒……”心中一急,我竟跳下了床,腳步虛浮,踉跄了一下,他盡管憤怒卻還是迅速轉身扶住了我。

“既然四爺一諾千金,四爺應該還記得在長安雲麾将軍府曾經給了我第二個承諾,”我不無諷刺地一笑,拉過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掌擊在他的掌上,輕輕的一聲響,卻是如時光流轉,回到那座開滿雪野般玉簪花的院落之前。

“雲笙,我只怕永遠給不了你想要的,但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自由。”

“這是爺給雲笙的第二個承諾,如果有一天雲笙想要離開了,希望爺能信守承諾。”

前塵往事如煙,那時二人對話的場景仿佛還歷歷在目,不過六年的光陰,卻早已是物是人非,再不複當年的年少情懷……

“你就這麽想離開我……”靜默了良久,他垂下頭似乎漫不經心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卻慢慢地緩握成拳,迸出蒼白的指節,“我說過的話依舊作數,只不過你懷的是展家的骨肉,我不會讓我的孩子跟着你過颠沛流離的生活。”

他放開我,轉身向門口走去,身形幾分落寞,“你順利生下這個孩子,我會遵守承諾給你和歡顏自由,如果連這個孩子都留不住你,我将你囚禁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我怔怔伫立在那裏回味着他的話,生下這個孩子,他放我和歡顏離開?

扶着門框,我看着歡顏在院落中坐在良嫂的腿上,摟着良嫂的脖子,小嘴絮絮叨叨不停的說着什麽,良嫂正為她打散了細軟的頭發,給她梳着漂亮的小辮子。

生命如此美好,從知曉懷上了歡顏的那一日起,我從不曾将對展若寒的恨轉嫁到我的女兒身上,可是現在又平添了一個不該到來的孩子,我将怎樣才能無所顧忌帶着歡顏離開?

跌坐在椅子上,被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濃濃籠罩着,我和展若寒之間的情感糾纏本來就是個錯誤,何況已經有了歡顏,絕不能再生下這個孩子,讓他面對親情的殘缺……

可是想到歡顏面臨的威脅,我究竟該怎麽做……緊咬着唇,指尖用力握着椅背,木質觸感帶來的涼意緩緩滲透到心底,讓我的心中一片冰冷。

傍晚時分,展若寒一如往常來到了我的院子,今晚的飯菜精致到奢靡,僅是菜色就有十幾道,但凡我動了筷子的,他都讓良嫂記錄了下來,吩咐府中的廚子按照我喜好的口味預備明天的飲食。

冷冷一笑,展家的骨肉果然矜貴,憶起我剛被他幽禁時那難以下咽的殘羹剩飯,竟是天壤之別。

沒有胃口,只草草吃了幾口就撂下了筷子,他擰緊了眉頭,卻也沒有勉強我,只是吩咐下人端來了一碗濃濃的藥湯,放到了我的面前。

“寧神安胎的湯藥。”他頭都不擡,只短短的說了一句,那熟悉的強調幾乎是在告誡我,如果我不喝,他會直接将這碗藥灌進我的喉嚨中去。

端着藥碗的時候,我的每個指尖都在發抖,真想像上次的那碗姜湯一樣,狠狠擲到他的身上,可是到底什麽都沒做,只是強迫自己喝下了那碗苦澀的藥湯,接過了良嫂遞過來的橘瓣糖噙在口中。

他的雙眉軒了軒,我的隐忍似乎讓他的心情不錯,直到開始在書桌前批閱他的軍機文件時,他的神色一直是輕松閑适的。

離入睡的時辰還早,閑暇時間總要打發,歡顏纏着良嫂給她紮一只竹蜻蜓,我無所事事,便坐在繡墩上給歡顏縫制一雙厚些的鞋底。

視線剛好可以看到展若寒的側面,他的桌上擺放着公文,面前是一杯氤氲着清香霧氣的清茶,燭火在輕輕躍動,他淺垂着長睫好像漫不經心的看着公文,視線卻透過袅然缭繞的霧氣斜睇着良嫂懷中的歡顏。

心中一顫,每當展若寒用這樣的神色看歡顏的時候,總是讓我膽戰心驚,歡顏的容貌雖然戳破了她是顧南風女兒的謊言,但是另一種揣測卻是他最大的心魔。

六年來,我一直沒有秦默的消息,甚至不敢打聽他的生死,“忘卻這些仇恨吧,你恨我卻殺不了我,這會讓你更仇恨自己,雲笙,世事無常,安西軍和吐蕃聯軍的大戰烽火已經點燃,我欠下你的也許很快就會償還……所以,這一別,應該算是永訣了吧……”

離別的那一天,他對我說的每個字都镌刻在我的心底,六年的辰光,唯有午夜夢回,熱淚沾襟的時刻才敢呼喚出他的名字,那種不死不休的思念已入骨入髓,知道自己在內心中是多麽渴求他的訊息,但是理智一次又一次将那兩個字深深埋入心海。

囚禁我的兩個月的辰光,展若寒沒有在我面前再提及秦默,于他,于我,那刻骨銘心的兩個字仿佛都已經成了不堪觸碰的禁忌,只有在他默默凝望歡顏的時候,黑眸中總會不經意的閃過無言的糾結與痛楚。

比起玉蔻的死,秦默可能更是他心頭永遠解不開的結,所以每當他這樣注視着歡顏的時候,總是讓我有強烈不安的感覺。

“良嬸嬸,不是這樣,仲景伯伯很會紮竹蜻蜓,翎哥哥和我的竹蜻蜓都是他做的……嬸嬸紮得一點都不像……”

歡顏翻來覆去看着良嫂用竹篾紮得那只四不像竹蜻蜓,一臉的委屈,小嘴撇了撇,大眼睛湧上了晶瑩的淚光,扭頭望向我,“娘親,我想伯伯和伯母,我想翎哥哥了……”說着竟再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我的心中一痛,良嫂偷偷窺着展若寒的臉色,急急忙忙哄着歡顏,手中的物事叮當作響,細長的竹篾條零落了滿地,一時陣腳大亂。

“不就是竹蜻蜓嗎?娘親來做,歡顏乖,不哭……”顧不得他的目光,扔下針線,急忙過去抱住女兒,她兀自在我的懷中抽泣,從地上撿了幾根竹篾,細細端詳了一下,“可能沒有仲景伯伯做得好,讓娘親試試看。”

竹篾條太寬,即便是紮好了只怕也飛不起來,須得将每條篾片再破開來,做成更細一些的篾條才行,可是自從我上次用瓷碗碎片襲擊的展若寒之後,整座院子再找不到一把刀具,拿着那些篾條,不知如何下手,一時讓我怔忪在那裏。

一只手從我的肩頭掠過來,拿走了那幾根竹條,回眸一看,竟然是他來到了身後。

良嫂忙不疊讓了座,他也沒拒絕徑直坐了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擺弄着竹條,讓歡顏抽噎着瞪大了眼睛,“叔叔也會紮竹蜻蜓嗎……”她小聲嗫嚅着,臉蛋上還挂着剔透的淚珠兒。

“小時候給弟弟妹妹做過。”他頭也未擡,只是悶聲應了一句,從短靴中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原來和我一樣,他的靴子中也有藏着匕首的暗格,我竟從來不知。

修長的手指執着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靈巧地将竹篾細細劈成竹絲,根根竹絲粗細相當,柔軟強韌,轉折如意,那柄刀在他的手中如行雲流水,燭火之下若流光飛舞,看得人目眩神迷。

“白衣叔叔好厲害,和娘親一樣會用刀呢……”歡顏把白嫩的小手指伸到了口中,情不自禁呢喃着,烏溜溜的眼眸中是滿滿的仰慕與驚詫。

“你娘?”他的手略頓了頓,略帶嘲諷彎彎唇角,“沒人比你娘的刀子用得更好,百發百中,傷人于無形。”他擡起頭凝睇了我一眼,輕輕抿着唇,我轉開了目光。

娴熟地拈起長長的竹絲,他的手指如飛,穿花走蝶般往來穿梭,片刻之間蜻蜓的竹骨已經成型,風骨秀美,活靈活現,宛如天成。

歡顏從我的懷中一躍而下,圍在他的身側,拍着小手雀躍着,“就是這個樣子,比仲景伯伯做的竹蜻蜓還要好……”她向他伸出了小手,圓溜溜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一臉璀璨的笑靥。

他似乎有點被她的笑容感染,唇邊隐隐浮上一抹笑意,把竹蜻蜓遞到她的手中時,歡顏卻摟了他的脖頸在他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幾分羞澀,幾分膽怯,幾分試探,點水般碰了一下他面頰,就退縮了回去,軟糯的聲音中竟是與年齡不符的懂事與乖巧,“謝謝白衣叔叔……”

他的整個人一下子僵在那裏,笑意凝固在他清隽的臉龐上,直起身子,墨發流瀉,白衣疏落,凝神默立的身影在燭光下像是一卷泛着古舊陳香的水墨畫。

歡顏拉着良嫂到已經暗黑下來的院落中去試飛她的新玩具,他的眸光追随着她跳躍着的小小身影,聽着她歡快甜膩的笑語聲,幽邃的眼神中已經有點點星火在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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