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沖出牢籠
他來得好快……
急促的腳步聲,紛雜的低語聲,劃過青石磚地面的兵刃聲,眉梢微微一挑,人來得不少,看來我這份遲來的壽禮還是驚動了整個展府的人。
“四爺,姨娘擄着寧羽少爺,就在院門口……”不待門口守衛的府丁驚魂未定的通報完畢,已經聽到了他冷凝的聲音,寒澈的聲線飄過,壓住了周遭一切亂哄哄的聲音。
“打開大門!”那道除了月中才對我開放的銅鑄大門吱呀呀地向兩側開去,如幕布在晨曦飄飛的雪花中開啓,在我的面前呈現了展府一幹人的衆生百态。
果然是一個喜慶的壽辰,急忙趕來的人們各個衣衫光鮮,一身錦緞绛紫色壽服的老夫人,海棠紅襦裙身披狐皮鬥篷的邱蔚,精心妝扮的流蘇和綠柳,即便是他也是換下了素日的白衫,穿了件鎏金暗紋紫玉色的袍子,領口一圈雪貂絨,更顯得玉白的臉頰滄溟若雪。
一幹的家人,府丁,丫頭,婆子們緊緊跟随在他們的身後,門開的剎那是死一般的靜寂,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驚詫的神情,我懷中軟垂着的寧羽,手中鋒利雪亮的镂金珠釵,這一切在他們眼中是那般地不可思議。
老夫人指着我,手抖着說不出話來,邱蔚面沉如水,陰冷的眸中是躍動的興奮神色,流蘇竟似第一個反應過來,翻出母狼一般的嚎叫,“賤人,你敢傷我寧羽,我要你的命!”
她搶下了身側一名府丁的腰刀,揮舞着便要沖上來,展若寒一把攔住了她,她的身體撞上了他堅硬的臂膀,踉跄着倒退了好幾步,濃妝豔抹的臉上陰晴不定。
“四爺,你看看寧羽!現下在她手中生死不知……四爺,你要為我和寧羽做主!”流蘇頓了頓,忽然嚎啕起來,涕淚齊下,倒頗似個真與寧羽血脈相連的娘親。
“噤聲!”他的語聲不高,但是卻讓她馬上止住了嚎哭,自始至終他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我的眼睛,貌似答複她,更像是說給我聽,“你放心,若是她傷了寧羽,我會用歡顏為寧羽抵命……”
紛飛的細雪打在我的面頰之上,卻不似這一句話帶給我的凜冽寒意,歡顏的小腦袋軟軟垂在我的肩頭,悠長的呼吸聲緩緩吹拂着我的脖頸,但願,她永遠聽不到她父親的這句話。
“歡顏也好,寧羽也罷,現下都不重要了,”我冷冷勾了唇,“既然走出這一步,我自然做了最壞的打算,展若寒,放我離開展府,否則我便将寧羽與我們母子三人的性命都丢在這裏。”
他靜靜凝視着我,黑得泛着幽邃冰藍的眼眸竟是一片的空洞……
我見過他的淺笑嫣然,見過他的孤寂清冷,見過他的微嗔薄愠,見過他的雷霆萬鈞,惟獨從未見過這樣的展若寒,那眸底深深的,濃濃的,俱是一種情緒,哀莫大于心死。
他就站在那裏,身後圍着滿滿的人群,卻似俨然無物,孤星般寥落,就連黑眸中總是粲然迸射的星芒都失去了神彩,黑黑的瞳仁都黯淡了琥珀樣的光澤。
那一瞬,我的心竟不可抑制地刺痛了幾下,但是卻絲毫沒有軟化自己僞裝的堅強,這一步邁出便再沒有回頭之路,冷冷咬緊牙關,握着珠釵的手心都漸漸滲出了汗水。
“你走吧。”他的頭微微垂了垂,再擡起頭來的時候,眼底已經平靜無波,就連那空洞的寥落也找不見了,無嗔無怒,無悲無喜,“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腹中的孩子都留不住你,我留着你的人還有什麽意義……”
“好,”我咬咬牙,“我需要一輛四乘馬車,出了這院子,離開洛陽城我就會将寧羽放下來,将軍只能派一名家仆跟着我,待我們離開,他才可以将寧羽安然帶回來。”
“賤人,你有什麽資格講條件?”流蘇忽然又暴怒了起來,揮舞着手中的腰刀,尖聲叫罵着,“赫連雲笙,識相的快點放下寧羽,不然将你碎屍萬段!”
“照她說的做!”他冷冷截住了她的話頭,對着府丁下了命令,府丁們忙領命離去,家眷們面面相觑,唯有老夫人暗嘆一聲,頓了頓拐杖,點點頭,“,冤孽,冤孽……既是這樣,早些散了也就罷了。”
我持着珠釵緊緊抵着寧羽的咽喉,盯着展若寒謹慎地邁出了大門,他做了個手勢,衆人紛紛閃出一條路來,我一步步踏上了院落中的青磚路。
雪後的小徑雖然打掃過,卻仍是有些微微的冰滑,我必須步步小心,寧羽和歡顏都已經五歲多了,身量漸重,背負着他們行走對我來說仍舊頗為吃力。
身心又是那般的緊張,背心已經被汗水濕透,剛把寧羽漸沉的身子向上托了托,卻覺得腹中忽然一陣的抽痛……
心頭一驚,陣痛來得不是時候,蹙起了眉頭,咬緊唇,抑制住這突如其來的疼痛,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神情,豆大的汗滴卻不自禁地順着鬓角墜落。
半轉着身子,我警惕着身後跟着人群一步步向将軍府的大門口走去,素日裏不過一盞茶光景的路程竟似遙遙無期……
他緩緩跟在身後,幽邃的眸光只是看着我,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不斷傾瀉的汗水終于凝起了他的眉心,“赫連雲笙!”他忽然低低喚了我一聲。
聲音還沒有落下,院門口處的小徑上忽然穿來了急促的奔跑聲音,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兩個府丁順着大門口的小路氣喘籲籲跑過來,一疊聲兒的回複,“四爺,車子在大門口備好了!”
“流蘇,你敢!”展若寒的聲音卻在那一刻驟然響起,就是這一分神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刀風竟劈面而來,驀然回首,卻見一縷寒芒已襲至面前!
那柄腰刀脫手而出,筆直地向我的面門飛來,辨準方向,側身,擡腕,在千鈞一發之間伸出兩指準确地撥在刀柄之上,那柄腰刀便輕巧地回轉了方向,向那始作俑者激射而去。
衆人一聲驚叫,只覺得眼前一花,他已經擋在流蘇的身前,揮劍隔開了那柄去勢若流星的腰刀,腰刀徑直紮入了不遠處的一棵古松,撲簌簌震落了滿樹晶瑩的雪花兒。
她躲在他的身後,臉上雖已經變色,卻也未見得十分的驚惶,他冷厲地看了她一眼,“在赫連雲笙的面前耍飛刀,簡直就是班門弄斧,你也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雖是班門弄斧,殺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和孩童卻已是綽綽有餘!”我緩緩接了口,這句話一出,她才是真正的面無人色,方才的嚣張跋扈徹底不見了,整個人不自覺地瑟縮在展若寒的身後,躲閃着我犀利如錐的清冷眸光。
“只可惜流沙坳的三姑娘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展若寒淡淡道,卻忽然神色一凜,猶如電掣一般住了口,“赫連雲笙,你想說什麽?”
這一番動作讓我的腹痛更加劇烈,眼前幾乎是金星直冒,強自穩定了身形,幾乎咬破了嘴唇,懷中的寧羽已經越來越重,臂膀酸澀難當。
“我被你擄掠到這座院子的時候就對你說過,展若寒,你大可不必這般恨我,害死你那心上人的另有其人,只不過,這合府的人都希望那個兇手是我而已。”
他的身體倏地一震,回頭看向流蘇,流蘇蒼白着臉一步步倒退,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不是我,不是我!四爺……這個賤人的話如何信得?”
“四爺,玉蔻卻是死在赫連雲笙手中,管家餘媽等十幾個下人親眼目睹,不要信她的話,她不過是窮途末路才诳語離間!沒得為了這個賤人傷了我們一家人的和氣!”邱蔚迎上來,斜睇着我,眸光炯炯。
微微挑挑唇角,我越過衆人看着流蘇緊緊隐藏入人群的身影,這一刀的淩厲攻勢不容小觑,練準飛刀之類的小型刃器自是不易,卻難得她可以将一柄随手奪來的腰刀使得如飛刀一般的精準。
往事在腦海中若電光般閃過,殺死玉蔻的人,必是知曉她身份的人。
玉蔻與我挑明身份的那一天,餘媽曾讓流蘇給我送一簍新下的石榴,而那日我送玉蔻離開後,卻只在院子中發現了那簍石榴,并未看到流蘇的身影,想必是她在院中聽到了我和與玉蔻的對話,知曉了玉蔻的真實身份。
青陽郡主被殺的那日,老夫人,邱蔚,綠柳皆不在府中,而是前往秦翰林府奔喪,而流蘇卻留在了雲麾将軍府。
這個當日雲麾将軍府的通房丫頭,本就是一名薛性府丁的女兒,自幼也随着父親學了一身的本事,若她是殺害玉蔻的兇手,那麽一切疑團皆是迎刃而解。
冷眼看去,提及玉蔻的名字,竟頗有幾個人神色緊張,老夫人,夫人邱蔚俱有些神色惴惴,想起當日玉蔻臨死前對我的求肯,李代桃僵,婢子代嫁本就是滅族之罪,可展若寒畢竟是歡顏的父親,即便當日為了解救顧南風我對他進行要挾,也沒有想真正讓他禍及九族。
“究竟是誰殺了你的心上人是你的家事,我沒興趣過問,只不過有一個人,卻是不同。”我緩緩擡起手臂,繞過展若寒,手指直直指向了人群中神色陰晴不定的流蘇。
“薛流蘇,我不在乎是不是你殺了玉蔻,但若被我得知歡顏落水是你的所為,再有相見之時便是你的死期!”我一字一頓,她閃閃躲躲着目光,一點點失去了臉上所有的血色。
看看我又看看流蘇,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紫色的長衫都在粼粼抖動,顯是心緒不寧,提及了玉蔻,竟然讓他在方才那種萬念俱灰的狀态中複蘇過來。
不敢再多做糾纏,厚厚長袍之下我的雙腿都在微微的顫抖,絞痛一陣陣襲來,似有一股熱流緩緩自腿間流下,低不可抑的呻/吟之聲幾乎從唇齒之間溢出。
堅持着一步步退出到大門口,看到了那輛四乘馬車的時候,我幾乎要虛脫得倒下去,還好棉衣很長遮住了下身,但是那滾燙的熱流讓我知曉了即将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