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永不放過
馬車由一名府丁駕駛,穩住身子,我回頭望向展若寒,“讓府丁下來,我要流蘇來駕車,另外,我要你的出城腰牌……”
突如其來的陣痛改變了我原來的計劃,順着棉布褲腿緩緩流下的那抹灼熱意味着展若寒看得重逾性命的那個孩子已經保不住了。
心中一痛,眼淚忽然沖進了我的眼簾,模糊了我的視線,他料峭的身形在淚光中浮動着,這個我一度曾經希望堕下的孩子如今真的隕落了,竟讓我的心如此痛楚。
現下我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容我駕車,腹中的絞痛讓我的臉已經慘白如紙,渾身透着淋漓的冷汗,我迫不得已改變了原有的計劃……
還好寧羽在我的手中,我選擇流蘇駕車,因為我知道即便流蘇再是對待寧羽脾氣粗暴,寧羽卻是展若寒的心頭肉,既然展若寒讓寧羽認流蘇為娘親,自然會因為這個孩子高看她一眼。
寧羽是她在展府得以安身立命的法寶,對流蘇來說寧羽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方才她搶奪府丁的腰刀襲擊我也是因為一時之間急怒攻心,如今冷靜下來,有了寧羽這分顧忌,想必會比其他人更便于操控。
“照她的話做。”冰冷的聲音中,一塊金光燦燦的方形物體破空飛來,揮手接下,巴掌大小的一塊牌子,觸手尚帶着他的體溫,是洛陽城防的黃銅腰牌。
有了上次逃離長安的教訓,我知道決不能再擠在人群中出城,一旦有了變故,紛雜的人群就會成為我逃出洛陽的羁絆,有了這塊腰牌,我就可以從定鼎門側供軍士進出的輔門徑直出城。
洛陽外郭城的南城牆上開了三個門,分別是定鼎門,長夏門和厚載門,定鼎門居中,長夏門位于東邊五裏,西邊二裏處是厚載門。
從定鼎門向西,走過“寧人”“從政”兩個裏坊,就到了熱熱鬧鬧的大唐東都的西市,所以定鼎門是洛陽與西域通商的必經之路,每日都有熙熙攘攘的胡人和大唐客商進出,巍峨古舊的城樓,寬闊厚重的城門,中朝的子民和往來的胡商人流如織,繁榮着大唐的東都
長夏門是兵道,駐防很多的大唐官軍,厚載門除了祭祀大典等盛大的節日并不輕易開放,出了定鼎門通向西域的商道縱橫交織,往來的商販駝馬隊絡繹不絕,出了城後混跡在人群中更容易逃脫。
展若寒的命令不容置疑,流蘇沒有争執,只是狠狠地看着我,登上了車子前方車把式的位置,她自幼精于騎射,駕駛馬車應該不在話下。
只要出了定鼎門我就可以見到前來接應的顧南風,十月十七,定鼎門外三裏處的老黃檀古樹下,這是我們在暗記中的約定。
展若寒一行伫立在大門口,身後是老夫人,邱蔚,綠柳和一衆的府丁們,背負着歡顏,抱着寧羽我上了車子,汗水順着睫毛打在我的面頰之上,濕漉漉的黏膩,“薛流蘇,駕車,到了我要去的地方我會把寧羽安然無恙交給你。”
她切齒不語,卻把目光望向展若寒,他站在懷化大将軍府門口,衣衫頭發無風自舞,激蕩起的真氣在周身緩緩流動,絲絲長發迷離了蒼白的面龐,“若是你肯回頭,赫連雲笙,我還會既往不咎,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的眸光深深凝睇着我,向我緩緩伸出了手,那一刻他的眼中天地萬物皆為虛無,只是久久看着我,視線像是要穿透我的身體,星眸中滿滿俱是一種無言的情緒,聲音不高,卻是一字一頓,似乎凝注了他所有的力氣。
挑了挑唇角,蒼涼一笑,這笑容中浸潤了太多的痛意,讓我的唇都有些微微發抖,“展若寒,願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不再相見。”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修長的手臂僵直在空氣中,他應該還記得,那是我在佛手峰墜崖之前說過的話,只是經過了五六載的時光,一切仍舊沒有改變……
紛飛的冷雪在那一刻似乎濃烈了起來,我解下了歡顏,一邊一個摟着兩個孩子,緩緩阖攏轎簾,懷化大将軍府門前俱是影影綽綽的人群,我的視線中卻只有那個冰雪般孤寂的身影。
他的身形依舊筆直,伸出的手臂像蒼虬的勁松,只是緩緩收攏的竹節般修長的手指,在清隽的飛雪中一點點緩握成拳。
“定鼎門……薛流蘇,出了定鼎門我就将寧羽還給你,此生再不會回來,想必這也是你想要的……”我的身子幾乎要傾倒在馬車中的軟榻之中,眼前金星直冒,渾身的力氣幾乎已經用盡。
流蘇不語,只是一聲輕叱,馬車驟然啓動,轎簾落下的最後那一刻,披紅挂彩的懷化大将軍府在我的視線中浮動起來,那兩串宮紗燈籠在飄零的雪花兒中搖曳着,刺目的鮮紅……
同樣鮮紅的血順着我的褲腿冉冉而下,小腹已經不再像方才那般絞痛了,随之而來的是軟綿綿的虛浮感覺,一種難言的慵懶與虛弱從四肢百骸侵襲而來,讓人只想沉沉的睡去,失血讓我的體溫在不斷下降,就連頭都覺得暈眩起來。
我終究是失去了腹中的這個孩子,在無人看見的車廂中,淚水在臉上傾瀉如雨……
不知是不是有那麽一刻的暈厥恍惚,忽然聽到流蘇的聲音在前面響起,“定鼎城門已經到了。”驀地擡起頭來,掀開簾子一看果然已經來到了人流熙攘的定鼎城門口。
大腹便便的胡人,美貌如花的胡姬,忙忙碌碌的中朝商賈,為讨生活的尋常百姓,馱着貨物緩緩行走的駱駝和馬匹,進城和出城的人們都擁擠定鼎門口等候着官軍的盤查,門前近一裏的地域人潮洶湧,萬頭攢動。
“走旁邊輔門。”我輕聲說,回頭望望并沒有看到展若寒追來的身影,馬車來到輔門口,我從轎簾中伸出手去,出示了那塊牌子,懷化大将軍的城防腰牌,守門的洛陽守軍恭恭敬敬收了腰牌,便徑直放我們從輔門出了城。
到目前為止,除了這個突然出了狀況的孩子,一起還算順利,吩咐流蘇順着通往西域的商道前行,出了城門,混跡在商道上往來的胡商駝馬隊之中,這匹馬車看起來倒是不覺得顯眼。
不多時已經駛出了幾裏地,前面不遠處就是暗記中的那棵老黃檀樹,幾百年的樹齡了,高大料峭,即便是凋零的冬季,看上去依舊是枝幹縱橫,華蓋如雲。
樹下兩輛精巧的四乘馬車就候在那裏,每輛車上都有一個黑衣的騎手,目光炯炯盯着來時的路,滿心警惕的看着過往的人群。
為首的那個騎手讓我的心頭突地一跳,不是顧南風,第一輛車上的騎手竟是顧南風的心腹愛将,沉穩冷峻的馬幫四頭領之一的聶紹!
雖未見得顧南風,但是聶紹的身影還是讓我那顆一直提在喉嚨口的心稍稍平複了一些,有他在,顧南風應該離得不遠。
馬車臨近老黃檀樹的時候,我吩咐流蘇停了車,抱起歡顏下了馬車,雙腿虛軟幾乎一個趔趄跌倒,“夫人!”聶紹眼尖已經看出了我,聲音中有一分的激動,一抖缰繩,四匹大宛名駒拉着的馬車向我行駛而來。
“我不過是封了寧羽的xue位,稍後即可醒轉,你帶着他走吧。”轉向流蘇,迎着她冰冷輕蔑的眸光,靜靜說道,“他到底是展若寒的繼子,善待于他只會對你有好處。”
扔下這句話,我轉過了身子,吃力地抱着歡顏迎向疾馳而來的聶紹,身後是流蘇駁馬回缰的叱喝聲音,別了,展若寒及他帶給我的一切,但願此生不再有任何的羁絆與瓜葛。
“夫人……”聶紹已經駕車飛馳到近前,身後的那個黑衣騎手也駕着馬車緊随着,我把歡顏高高托舉起來,遞向了臨近的聶紹,他剛握緊了歡顏的小手,就聽得我身後一陣強勁的疾風襲來!
是利箭的聲音,是讓我此生再難忘記的利箭破空而出的聲音!
鋒利無匹的箭簇徑直射向了聶紹的肩臂,而他的手剛剛握住了歡顏的手,不假思索,我松開了歡顏,用手中的珠釵向那已近身側的利箭撥去,清脆的一聲響,鋒利的鍍金珠釵應聲而斷,我的手被震得虎口劇痛,卻也在千鈞一發之際,将那利箭撥轉了方向。
“走!”我向聶紹大叫一聲,他已經順利地接過歡顏,望着我身後的方向,神色異常凝重,馬車的慣性不減,他猛地提了缰繩,四匹馬回轉了方向,身子傾成了斜斜的弧線,揚起一路的沙塵,向西邊的方向徑直疾馳下去。
“夫人,小心弓箭,上第二輛車,我們前邊會合!”他的聲音淹沒在沙塵之中,轉瞬之間,黑衣騎手駕駛的第二輛馬車已經來到了近前,他俯下身子向我遙遙伸出了手,卻聽得身後弓弩迸射,回頭一望,幾點寒芒已經如流星般從天際劃過,雪亮的箭镞擦着我的身體徑直射向了那個騎手!
我的手中沒有兵器,再阻擋不得,只聽得駿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四匹神駿的戰馬在瞬間被利箭透體而過,匍匐摔倒,拼命地悲鳴掙紮,馬車傾翻倒地的瞬間将那個騎手碾壓在車下,生死不知。
緩緩回頭望去,身後俱是黑幢幢的人影,一群紫衣的中朝騎兵如神兵天降,在馬上凝神而立,滿臉的肅穆,齊齊彎弓搭箭瞄向了我,鋒利的箭矢在飛雪中閃動着凜冽的寒光。
為首的那人衣袂翻飛,墨發飛散在臉頰兩側,雙眸黝黑,面色滄溟,流蘇的馬車就停在他的身側,此刻正抱了昏厥的寧羽站在他的身邊。
我應該想到的,他不會放過我……
“你是我的,赫連雲笙,無論是生是死,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放你離開,你最好永遠不要背叛我,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昨夜那個纏綿悱恻的時刻,他的這句話仿佛猶在耳畔,這是他對我的警告,不想這踐諾的時候竟然來得這般早。
“四爺,你看寧羽現下仍是生死未蔔,這賤人再留不得,殺了她!”流蘇惡狠狠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展若寒肅立在人群之中,仍舊是不嗔不喜的神情,幽邃空洞的眼神。
看來這一關我是躲不過了,因為我超越過了他能承受的底線。
顧南風為何沒有現身接應我,倒是讓我覺得有幾分的驚詫,只是此刻已經無暇再細想了,回頭看看,聶紹的車子已經駛出了很遠,只要歡顏平安便好。
“四爺,她這般對你,這般對寧羽,這樣的女人如何再留……”他打斷了流蘇的聒噪,只是緩緩舉起手,幾十把強弓朝着我的方向箭矢略向斜上,全部拉了滿弓,弓弦如彎彎新月,只需他一個手勢,鋒利無匹的箭雨便會在瞬間洞穿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