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兄弟阋牆
他就在那裏,人群的中心,清冷飛雪中紫色的鬥篷逆風飛舞,周遭是利刃在弦的點點寒光,兵士們手執長弓,微微側目着他,只待他的一聲令下,便會暴起漫天的寒芒。
輕輕一聲嘆息,終是在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篑,只不過我曾一路回望,并沒有發現展若寒追蹤的痕跡,緣何會神兵天降般準确的出現在這裏……
不及仔細思量了,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不管怎樣,我已經努力過了,天意如此,是我在流沙坳先招惹了他,讓他成為了我命中的克星,這也許就是我的報應,。
微微仰起下颌,臉頰上落上了冰冷的雪花兒,青蒼的穹窿飛雪彌漫,卻已經覺不得寒冷,長長棉袍之下的褲腿已經被鮮血浸透,如今這血液已經漸漸冷凝,不斷流失着我身體的溫度。
我知道此時此刻,他真的已經對我動了殺機,可是即便不用他動手,我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若不是牽念着我的歡顏,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不要再去追歡顏,讓她過自由的生活,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情。”微啓幹涸的唇,我轉頭望向他,他的人影在我的眸光中漸漸虛浮。
“好。”風拂開了他面頰上的黑發,那雙幽邃如寒潭的眼睛深沉如墨淵,“你不在了,歡顏對我沒有任何意義,赫連雲笙,我答應你。”
他緩緩擡高了右手,舉過頭頂,那雙修長如玉節的手曾經眷戀得游走在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只消那手輕輕揮落,我所有的苦痛就會從此終結,緩緩阖攏長睫,這一瞬應該會很痛快。
“放她走!”那聲音在不遠處響起的時候,對我來說卻猶如雷擊電掣,身體猛地一顫,大大睜開了雙眼,過度的失血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幾乎有些看不清幾十尺開外騎在駿馬上的那個天青色的身影。
但那筆直如劍鋒的身形,清姿疏落的氣度,凜冽若寒冰的韻致,只要一進入眼簾,便深深镌刻入腦海之中,再也揮之不去。
任衣袂飄飛,馬鬃飛舞,一人一馬卻是伫立在風中,紋絲不動,他修長強健的手臂大幅地打開,滿滿地拉開了曾經威震西疆的千斤強弓,黑黝黝的星眸死死盯着展若寒,眼睛一眨不眨,縱是在面對着幾十只長弓在弦,那份篤定與狷狂依舊,絲毫不輸一分的氣勢。
秦默……
這兩個字輕輕在唇際吐出,帶着幾分夢幻般的恍惚,怎能想到在這裏居然可以見到他,用力眨眨眼睛,咬緊了舌尖,難道是死神來臨之前的幻覺?可是舌尖的刺痛竟那般的分明,他的身影也并沒有從我恍惚的視線中消失。
秦默,這一次,不是我當日在定鼎門街市上的幻聽,是他,真的是他……
近六載的時光荏苒,他消瘦了很多,清隽的面頰之上更多了滄桑的男人氣韻,臉上的雕塑一般的淩厲線條更加硬朗,只是那雙長長的冷眸中平添了幾分幽邃,于內斂之中透着無形的殺意,讓人更加望之生畏。
“雲笙,過來。”他的頭微微偏了偏,仍舊目不轉睛地盯着展若寒,“慢慢走到我的身邊來。”
展若寒徐徐放下了手,那一度虛無空洞的眼神中終于有了幾分神彩,卻似有灼灼烈火開始熊熊燃燒,他忽然勾唇一笑,俊朗的面龐上看上去十分冷魅,卻透着難言的怆然,“我本想誘殺馬匪顧南風,卻沒想到等來了我的親兄弟……”
他雖放下了手,他身後的士兵們卻比剛才蓄勢待發的時候更加緊張了,秦默的出現讓他們面面相觑,他們雖未必都見過秦默本人,良嫂也說過,幾年前秦默已經離開西域轉到揚州駐防,但是曾經的西域戰神卻是每一個士兵心中的神話。
秦默箭指展若寒,衆人護主心切,不由自主将瞄準我的箭鋒轉向了一人一馬的那西疆傳奇,戰神的氣場太過強大,幾個年輕的新丁似乎連握弓箭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是我對不起四哥,默欠了四哥的,可以用性命來還……只是懇請四哥放雲笙一條生路,她天生是沙漠的蒼鷹,注定不會是将軍府的金絲雀,求四哥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吧!”秦默頓了頓,低聲求肯中深深的眸光終于瞥向我。
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瞥,兩廂對峙中,他的視線就回到展若寒的身上,我微晃的身形,慘白的面容,讓他的臉色更加深沉冷峻,時隔六載的對視仿佛恍若隔世,那刻的分別都以為已成永訣,不想還有這生死一線之間的重逢。
“秦默。”我輕輕喃喃自語,下意識想邁開步子向他走去,才發覺被鮮血浸透的雙腿已如此沉重,即便是擡一擡腿都是重逾千鈞。
展若寒怒極反笑,清冷的笑聲在荒原上回蕩,聽起來異常的凄厲,“五弟,展家兄弟幾人我和你最為親厚,三歲教你讀書識字,五歲教你弓馬騎射,即便你是縱橫西疆的戰神,你的箭術還是我手把手教導出來的,秦默,展若言,我的血脈相連的好兄弟……你就如此對我!”
“上次你來到展府謝罪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此生我都不會原諒你!”他一把奪過身邊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把那柄長弓舉過頭頂用力一拗,精鐵長弓便斷做兩截,崩斷的弓弦發出刺耳的聲音。
“秦默,你我的兄弟情誼便猶若這殘弓斷弦,一刀兩斷!”他忽然低下了聲音,一字一頓,仿佛帶着刻骨的恨意,“從此我們之間再無兄弟情分,剩下的便只有奪妻之恨……”
秦默的臉色變得雪白,搭箭的兩根手指都有了些許的微顫,幽深眸底似溢上一分溫潤的潮濕,旋即漸漸鎮定了下來,“時光不能倒流,默虧欠四哥的大錯已經鑄成,對此我無話可說,若能以默的鮮血洗清這分罪孽,阿默毫無怨言……”
他的聲音低沉得有幾分暗啞,“只是,四哥和雲笙之間彼此折磨,既然是段孽緣,何苦再徒留煩惱,請四哥放她離開,默任憑四哥處置,是殺是剮,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展若寒如孤松般伫立,目若寒星,長眉一軒,随手從身邊的士兵腰中抽出一柄長劍,“好啊,秦默,我們就來個賭注,你是大名鼎鼎的西域戰神,我是大唐的正三品懷化将軍,若是你能勝過我手中的劍,我就放赫連雲笙離開,此生此世,這個女人是生是死與我再沒有半點關系……”
他下了馬,手執寒光凜凜的長劍,一步步向秦默走來,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在唇角噙着一抹悲涼的戲谑笑容,“你呢?秦默,要不要賭?”
“秦默,你走吧,這是我和展若寒之間的事情。”我虛弱地搖搖頭,他如何會出現在這裏我不知曉,即便他們與我之間有着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糾纏,我也并不想看到他們兄弟相殘,這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我全身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衰弱,生命的活力正在一絲一絲的溜走,手足漸漸的冰冷,連臉頰和唇齒似乎也在慢慢的失去知覺。
鞋尖緩緩溢出了溫潤的紅色,裏面的褲子已經透濕,只不過在長袍的遮擋下還看不出端倪,我應該支撐不了多久了,生命一旦即将飛逝,愛也好,恨也好,即使是那些沉重的宿怨血仇,皆成了過眼雲煙。
可是秦默并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收了弓箭翻身下馬,雙手抱腕跪拜在展若寒面前,“這一戰之後,秦默願以死謝罪!”跪罷起身,他緩緩抽出寒光如水的腰刀,那是戰神秦默威震西疆的圓月彎刀,當年初入西域便在對抗突厥的戰役中取下無數敵人的首級,一戰成名。
所有的人都屏氣息聲,過往的客商見到士兵們劍拔弩張的氛圍早就吓得遠遠避讓,幾百年的老黃檀樹下即将演繹一場兄弟阋牆的戰役。
若是只想到為娘親和族人雪恨,那麽此刻,我的願望應該是達到了,可是他們兄弟真的拔刀相向,卻讓我的心如針刺一般的疼痛。
荒原上的風漸漸凜冽起來,這一帶沒有峰巒丘壑的遮擋,狂風卷着漫天的雪花狂舞,迷亂着人們的視線,冰冷着灼熱的軀體。
他們靜靜伫立,“铮”地一聲,一個過度緊張的士兵竟然拉斷了手中的弓弦,随着這一聲輕響,兩個凝立的身影突然之間發動了攻擊,真氣如流,盈蕩着周邊的落雪如裂帛一般飄飛。
刀光如雪,長劍如泓,清脆的金戈交鳴之聲在曠野中遠遠傳播開去,雪霧彌漫,衆人只隐約看得到滟紫色和天青色的兩個身影纏鬥在一處,頭頂的老黃檀樹的枝幹不時被刀風和劍氣所傷,折斷的枯枝殘葉紛紛墜落,像是垂死掙紮的蝶。
幼時言傳身授打下的根基讓秦默的功夫果然和展若寒如出一撤,只不過馳騁西疆的無數次戰役讓他的刀風更加的孤絕狂傲,縱橫捭阖。
展若寒的劍術卻是精準綿密,招招狠辣淩厲,流光飛雪,寒澈心扉,一招一式幾乎毫無破綻,将士們看着兩個拼盡全力對攻的将軍,皆是緊張得心髒砰砰直跳,秦默的威名遠播,但是素日看起來溫文儒雅的懷化大将軍竟有這樣的身手,真的讓大家瞠目結舌。
刀來劍往,二人纏鬥得興起,幾盞茶的時辰過去仍舊不分勝負,展若寒忽然從戰圈之中退出幾步,抛出一句話,“還記得當日我教過你戰場殺身成仁的末招嗎?”
大家聽得心頭一凜,“四哥!”秦默臉上變色,卻見展若寒足下一點,人如流星般飛起,與手中長劍幾乎成水平一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追擊過來!
秦默應激地同時躍起,也用同樣的攻勢回擊過去,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我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們用的竟然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西域的長刀雖有彎月的弧度,但是長度要比中朝的寶劍略長一點,二人進擊的那一瞬,秦默的長刀已經點在了展若寒的胸襟之上,卻不待觸及他的皮肉,就已經寸寸折斷!
而展若寒的劍鋒略偏,雖讓過了秦默的心脈,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肩胛!
兩個人的身影交錯而過,展若寒仍是凝神玉立,秦默卻是踉跄了幾步,那柄劍穿透了他的肩胛,劍尖從後背透出,看起來受傷頗重,他修長的眉微微凝了凝,一口鮮血忍不住噴了出來……
“秦默……”我輕呼一聲,心像是被同樣尖銳的東西穿刺而過,一陣痙攣的疼痛,所有人都看得真切,他在刀尖碰到展若寒胸口的時候用真力震斷了長刀,自己卻被展若寒的長劍重創。
不知曉哪裏來的力氣,我掙紮着向他跑去,銀白如玉的荒原之上,每艱難地走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個殷紅如血的腳印,像是雪野中朵朵淩寒綻放的紅梅……
“赫連雲笙!”兄弟兩個的目光凝注在我的身上,幾乎是不約而同喊出了我的名字。
人影一花,展若寒和秦默已經一前一後搶到我的身邊,展若寒看着地上的血腳印,淡然若水的菱唇都顫抖了起來,整個人怔忪在那裏,本來就蒼白的臉上再沒有一絲的血色。
秦默的肩頭還帶着那柄長劍,只是容色慘淡的看着我,星眸中俱是濃重的哀傷,“對不起,雲笙……想不到我還是沒有來得及……”
“可是至少,我努力過了……”淡淡一笑,擡起頭仰望着他,他俊美的面龐在我的眼前已經模模糊糊,“我等不到顧南風,卻等到了你……只不過,直到現在我才想明白,你為何會在這裏……岳仲景想必是把信交給了聶紹……而聶紹才是你在馬幫中的暗線……是嗎,秦黙,将軍府外的暗記是你留下的……”
他無語,只是久久凝睇着我,長睫微顫,眸光中翻騰着深深的痛楚,吃力地從懷中摸出了那個包着和田墨玉牌碎片的手帕,交到他的手中,“求你善待歡顏,秦默,至少,她在你手中我還信得過……”
天地倒轉,玉山将傾,說完這句話,我的整個人就像失重的稻草倒伏下去,有人一把托住了我的身體,猛地撕開了我厚重的棉袍,當那條被鮮血浸得透濕的褲子呈現出來的時候,我聽得他發出了一聲荒漠孤狼般悲怆的嘶吼。
那是一種怒到極點,恨到極點,痛到極點的聲音,展若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