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紙休書
身體被人抱起急速地奔跑,就連颠簸的感覺好似都輕如棉絮,手臂微微垂落,清冷的北風從指縫之中流過,就像是我拼命掙紮卻無力把握的東西,明明曾經那般真實的存在,到頭來還是空無一物。
“馬車……快……”耳畔是展若寒已經有些變了調的喊聲,紛亂的馬蹄聲迎着他疾馳而來,輕輕張開一線眼簾,大隊的中朝官兵看着這突然的變化茫然失措。
“四哥!”秦默緊跟在他的身後,肩頭的血跡染紅了他半邊天青色的衣衫,“定鼎門,駐防的守軍那裏有随軍的郎中!”
“拿下秦默!”他的腳步絲毫未停,驟然一聲令下,大隊的中朝官兵回過神來,紛紛拔出兵刃将受傷的秦默團團圍攏起來。
他并沒有反抗掙紮,只是在人群中久久注視着我,眸底的那一分深邃的眷戀好似柔軟的天鵝絨,讓人深深沉溺其中再不想醒來。
他的身影在視線中漸漸模糊,一行晶瑩的淚光順着眼角滑落,展若寒的面孔在眼前浮動,我的身體随着來時流蘇駕駛的那輛四乘馬車的全速行駛上下沉浮着。
漫天漫地的昏沉暈眩,無盡無邊的幽深黑暗,身下的熱流仍舊在汩汩的流出,一雙顫抖的手解開了胸懷将我的冰冷的身體包容進去,試圖用那灼熱的體溫溫暖我漸漸冷去的身軀。
“赫連雲笙,如果你敢就這麽死去,我會天涯海角地追捕歡顏,讓她給你陪葬!”他在我的耳邊低低切齒,聲音帶着恐懼的顫栗,溫暖的氣流拂動着我的面頰。
你不會……我想嘲諷地笑笑他的色厲內荏,卻無法再張開自己的眼睛,那一種虛浮的感覺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深深的将我包裹進來,讓我一點點丢失了自己的知覺。
……
“将軍,是滑胎引起的血崩!孩子已經保不住了,姨娘曾經育有一女,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我切了她的脈,體質極寒,應該是服食了破血之物……”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聲音。
“救她,你是全洛陽最好的郎中,若是救不得她,就用你的命來抵!”清冷的聲線帶着淩亂的狂躁在室內嗡嗡回蕩。
腥鹹氣味的灼熱液體,濃郁苦澀的藥湯一碗碗順着掰開的唇齒灌了下去,金針銀刀齊施展,總是有人用盡各種辦法木偶般擺弄着我的身體……
不省晨昏,聽覺感覺時斷時續,唯有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語間或傳到耳邊……
“再将爐火燒得旺一些,尋遍了洛陽城,才找到這救命的寶貝,這是最金貴的千年獨參,用它來吊命最好,若是再不得法,将軍,老朽也就只能以死謝罪了!”
“還是臍下三寸的氣海xue,這個位置,老朽不便,還是請将軍親自按我說的位置給姨娘施針……”
“在鬼門關徘徊了一圈,終是撿了條命回來,只是姨娘此番落胎,氣血兩虛,身子骨極度虛弱,若沒有時日悉心調理,只怕會落下病根。”
……
“姨娘怎會變成這樣,作孽啊……”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着我的臉,緩緩張開雙眸,良嫂關切的面龐就在眼前,眨了眨眼睛,慢慢适應了由黑暗到白晝的光線,看清了周邊的一切,原來不知何時,我又回到了懷化大将軍府那座幽深的庭院。
“姨娘醒了!阿彌陀佛!這十幾日的辰光簡直是揪得人心都發疼了!四爺,姨娘可算醒來了!我是良嫂啊,姨娘可是瞧見我了?”她顫抖着聲音,不停用帕子擦拭着溢出的淚水。
他竟然可以從死神手中把我拉回來,微微動了動身子,身體已經不似那日無根般的虛浮,環視了一下周遭,并無他人,只有那個的料峭的身影斜倚在門口,寂寥地看着窗外漫天的雪花兒。
聽到良嫂的聲音,他緩緩回轉了身子,眸光對視着,那個瞬間彼此都有一分恍惚,不久前發生的一切仿佛已是前世今生,那雙依舊冷眸深不見底,幽冥般的暗黑,緩緩踱步過來,眸影中我的人那樣的瘦弱蒼白。
“你去吧。”他低低吩咐了一聲,良嫂擦拭着喜悅的淚水,哽咽着出了門去,房間內只剩下我們兩人,凝睇着我,他半晌無語,一時之間房間內死一般的靜寂。
十幾天的辰光,他竟消瘦憔悴了那麽多,月白的長衫松松的挂在修長的身體上,嘴唇都綻開了皴裂的血口。
“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赫連雲笙,也許是我的愛過于禁锢了,讓你總想要逃離,最終失去了我們的孩子。”他的眉心微蹙,唇角抽動了一下,提及到這個未成形的胎兒,他那痛楚的神色,讓我的心也禁不住抽痛了起來。
“後宅裏這麽多的女人,如果我想,此刻也許早就兒女繞膝了,我珍愛這個孩子,看重這個孩子,只因為他的母親是赫連雲笙,若是連你都不珍惜他,他對我還有什麽意義。”扭頭望望窗外依舊紛飛的冬雪,他的眼神又出現了那日哀莫大于心死般的空洞。
“這些日子在這裏好好調理一下身體,赫連雲笙,待郎中說你可以行動自如了,我會讓你離開……”他的話讓我倏地睜大了眼睛,“秦默也好,顧南風也罷,不論你投奔誰,都不再和我有半點的關系。”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緊緊握着它,指節蒼白,“我納你為妾時将你寫入族譜,孩子既然已經不在了,現下我給你這份休書,從此還你自由之身。”
緩緩松開指尖,那張寫滿了大唐文字的白紙緩緩飄落到我的身上,他盯着那張紙,眼神中錐心的痛楚一閃而逝,“我累了,赫連雲笙,我真的決定放手了。”
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寂寥孤絕,在腳即将邁出大門的時候,慢慢轉還了身子,“你可以放心靜養,這裏不會有人再來侵擾你,流蘇死了,帶着你回來的那天,我親自詢問了玉蔻的死因,赫連雲笙敢作敢當,我相信在這件事情上你并不會騙我,流蘇最後親口承認她殺死了玉蔻,然後撞柱自絕……”他頓了頓,語聲有些凝滞。
“郎中說你服食過破血之物,我會查清楚是誰在暗中指使,我的孩子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任是誰害了他,誰就要為他抵命!”說完,他邁出了房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吃力地坐起身體,暈眩得天旋地轉,勉強靠在床頭坐穩,後背已經滲出細細密密的虛汗,拿起那張休書,翻來覆去的瞧着,我心心念念期盼的自由就這樣突然從天而降,幾乎讓我不敢相信。
我累了,赫連雲笙,我真的決定放手了。說這句話時他蕭索的神态居然讓我悄然心痛,這啓盼已久的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時候,真的讓人感覺恍然如夢。
我不知道這十幾天的辰光究竟發生了什麽,秦默受了傷,現下不知怎樣了,可流蘇竟然已經自裁!眼前仿佛俱是那個女子倔強率性,亦颦亦嗔的模樣。
她對展若寒的情感一向是灼烈如火,殺死玉蔻一方面是嫁禍于我,更多的是想要保全于他,她自幼便跟了他,展若寒不可能不曉得她的用心,所以即便他再是無情,這樣的一個女子的死,也注定會在他的心頭掀起波瀾。
展若寒說我服食過破血之物,那天昏厥之中也模模糊糊聽得郎中這樣說過,這麽說,我的墜胎并不是身體虛弱的意外,而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腳,是誰?難道也是妒火中燒的流蘇?可是她一死,很多事情便再無可查證,可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歡顏落水後,展若寒也不是沒有提防,專門派良嫂為我料理食物藥材,不知為何,我信得過良嫂,相信那個對歡顏如此疼愛的婦人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雖然良嫂每日為我做飯熬藥,但是食材須得經過管家的采買,由門口的守衛傳遞進來,經手的人多,難保不在哪個環節出現問題,和我的想法一樣,想必展若寒也信得過良嫂,不然不會讓她繼續照顧我。
剛剛醒轉我的頭腦昏沉,還無暇細想事情的原委,現下只牽挂着被聶紹帶走的歡顏,可是這個逝去的孩子卻是展若寒最大的心結,依他的執着個性,必定會将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配合郎中的治療調理,針灸,湯藥,藥浴,只要是能夠将養身體的法子我都一一嘗試。
只要我的身體允許,就可以出了這牢籠,只要找到秦默,便可以見到我的歡顏,人生坎坷,命運多舛,我只想帶着女兒尋一天藍地闊的地方無憂無慮自由的生活,可以抛卻過往的愛恨情仇,開始全新的生活。
每日服侍我本就是異常辛苦的事情,還要做飯煎藥,良嫂實在有些忙不過來,這幾日展若寒間或也有過來,只不過停留的時間很短,衣襟連椅子沾都不沾,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們之間有些事情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心愛的女人并不是死在我的手中,我們的孩子也已經逝去,自從他給了我那一紙休書,我們之間就應該不複存在過往的種種,無論是愛還是恨,都不再有任何的瓜葛。
這樣最好,我咬咬唇,看着他落寞的身影,也許只有這樣才真正能散得徹底,走得幹淨。
看到良嫂的種種忙碌,他又加派了一個府中新買來的小丫頭協助良嫂,別的事情插不上手,唯有幫忙良嫂整理家務,打掃房屋,讓良嫂閃出身來專心照顧我。
今冬的雪很大,自從入了冬,稀稀落落的雪花就沒有停歇過,這一日居然是個難得的響晴天,感覺身子已經大好了,身體似乎也有了些力氣,便求着良嫂府扶着我到後院走走。
良嫂拗不過我,裏外三層的為我包裹了厚厚的冬衣,又給我戴上了白狐貍毛的風帽,才扶着我到後院的開闊地散步,小丫頭留在房間為我整理床榻,換洗被褥。
午時的陽光照在身上并不覺得寒冷,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作響,想着和歡顏手拉着手踩着積雪玩耍的日子,輕輕一聲喟嘆,那日秦默默認了聶紹的身份,現在歡顏應該就在他的手中,對此我并不擔心,只希望早點養好身體,就可以和女兒相聚。
展若寒天性涼薄,卻是一言九鼎,這一次也許我真的是要逃脫他的束縛了。
院門口的大門響了一聲,小丫頭輕快的腳步聲消失前庭的院落中,為了照顧我取東西方便,展若寒允許她和良嫂在側門進出。
天氣晴好,我便由良嫂扶着多走了一會兒,直到全身都滲出了汗滴,門口又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一行細碎的腳步聲,不以為意,每天的這個時辰,郎中都會過來為我診脈針灸,又扶着良嫂在院中歇息了片刻,才慢慢向房間走去。
屋子裏竟然有三個人,為我診病的郎中,灑掃房間的小丫頭,他居然也在,怪異的是郎中和小丫頭低眉斂首戰戰兢兢的站在他的身側,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
他就肅立在我的床榻旁邊,側面對着我,我進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有擡一下,濃密的長長睫毛微微低垂着,遮住而燦若寒星的雙眸,面頰上冷厲的線條如刀削斧鑿,只有弧度優美的菱唇在輕輕的顫抖……
“四爺今兒來得早!”良嫂上前招呼,卻被他驟然擡起的淩厲眼風吓得倒退了一步,悄悄躲在了我的身後。
桌上一枚打開的藥丸,兩半白蠟藥封散落在上面,我心中一驚,眸光不由自由望向了床上的枕頭,果然那枕頭被打開了,當日我曾經藏着兩枚绛珠丸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
詫然回眸時,他已準确地捕捉到了我的眼風,“再找這個麽?”緩緩擡起手,手心中是另一枚白色的蠟丸,“赫連雲笙,枉我費盡心力在查找真相,原來,卻是你殺死了我的孩子……”
他定定凝視着我,語聲冷凝,眸光平靜,卻蘊含着我此生未見的悲傷與狂怒,手指慢慢合攏,那枚藥丸被他狠狠握在手中,再張開手掌時,蠟衣,藥丸已化作齑粉,在空氣中袅繞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