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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生死一線

“四爺,你瘋了!你剛把姨娘的命從鬼門關搶回來,她的身子這般虛弱,四爺怎能如此對她?”視覺已經陷入了白茫茫的霧霭之中,卻恍然聽到了良嫂驚惶的尖叫聲。

衣衫裂帛的聲響刺耳的回蕩在鬥室之中,許是良嫂發現了我的險境不顧一切沖進來,勸阻着展若寒,拼命撕扯着他的衣袖。

頸部的壓力驟然減輕,身體再無依托,順着衣櫃軟軟垂落,沁涼的空氣沖進口鼻和即将爆炸的胸腔,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滾出去!”那寒澈的聲音帶着一線的瘋狂。

伏在地面上勉力張開眼眸,視線從白色的霧霭中漸漸清晰,良嫂披頭散發地跪在地上抱着展若寒的腿,淚流滿面,苦苦哀求。

“求四爺開恩!這十幾日姨娘是怎樣過來的,四爺又是怎樣過來的,難道四爺都忘記了?孩子沒了,四爺心中懊惱,可是四爺和姨娘還年輕,姨娘将養好了身子,仍舊可以為四爺開枝散葉,四爺何等看重姨娘,大家都看在眼中,求四爺千萬不要一時盛怒做了讓自己終生後悔的事情!”

他任由她搖晃着身體,雙手漸漸垂了下來,慘白的臉上泛着鐵青的顏色,目光緩緩落到我的身上,“沒錯,我何等看重她,這府中每個人都知道,唯有她自己不知曉。”

久久注視着我,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一把拖起良嫂,高聲吩咐,“來人!”

大門口守候的府丁們蜂擁而入,看着房間內的情形面面相觑。

“即刻拆掉這院子的銅門,用青石磚将大門封死,從此任何人再不得進來,也不得出去!”他一字一頓吩咐,黝黑的瞳仁中滿滿是殘忍的決絕。

我的頭轟地一聲響,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讓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沖到了他的面前,嘶聲道,“展若寒,我不能留在這裏……我要去找歡顏,她是你……”

她是你的女兒……那一瞬我想要告訴他所有的真相。

我的話未及說完,他已經揮起手臂,刀鋒一般斜斜砍在我的脖頸脈搏跳動之處,時間在那個瞬間凝滞,他眸華中的我顏色雪白,秀發散亂,大大張着的黑眸全是深深的凄惶,然後,就如同風搖星落,墜入了深深的黑暗。

……

破空飛來的箭矢,脫手而出的飛刀,熊熊燃燒的火光,漫天漫地的刀光劍影,捧着滿懷梅花草含笑而來的白衣男子,沙漠中如疾風一般飛馳而過的黑衣騎士,拼命掙紮滿面淚痕的歡顏……

紛繁嘈雜的聲音,淩亂晃動的人影,腦海中翻騰着支離破碎的片段,最後都彙集成了一聲哀哀的呼喚,“娘親,你在哪裏……”

“歡顏莫怕,娘親在呢,到娘親這裏來!”我終于被自己的這一聲呼喚驚醒,猛地坐起身來,探出了雙手,卻什麽都沒有觸摸到,只聽得自己的凄厲的聲音在空氣中袅袅回蕩。

墨色的世界,靜寂得可怕,沒有燈火,沒有人跡,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我猝然起身,環視着周圍,待眼睛慢慢适應了周遭的事物,才發現我仍舊在幽禁自己近一年的房間裏。

午夜的辰光,孤寂地坐在冰冷的卧榻之上,身邊沒有一個人,咬着牙支撐着搖搖晃晃的身體,來到了院落中,幽冷而寧寂,浮雲遮擋了月色,地面薄薄一層淺雪。

不知曉昏睡了多久,我的頭腦還不是十分清醒,他不在,良嫂也不在,偌大的院落中僅有我一個人,情不自禁朝着大門口的方向走去,剛及近前,卻猛然怔在了那裏。

曾經的朱漆黃銅大門竟然不翼而飛,曾經是院落大門的位置竟然不知何時壘砌了一道與院牆相齊的青石牆!

幾人高的院牆連成一體,沒有進口,沒有出口,厚重的而光滑的牆體冷冰冰的将這小小的院落圍成了一座死城……

“即刻拆掉這院子的銅門,用青石磚将大門封死,從此任何人再不得進來,也不得出去!”我忽然想起了那時展若寒說過的話,想到了那個曾經在這裏被幽死的前朝親王,惡寒的顫栗讓我身體抖做了一團。

“展若寒!你這混蛋,放我出去!”我拼命砸着剛剛壘砌的青石牆,雖然那巨石的接縫的泥土仍舊是新的,卻似蚍蜉撼樹,紋絲不動,直到我的手掌流出了鮮血,染紅了那毫無一絲縫隙的銅牆鐵壁。

我跑到了後院,撲倒在排水渠邊,那曾經被我卸下了兩塊青磚,從那水渠的出口将小少爺寧羽拉進來的地方,卻沒想到這座院落與外界唯一的出口也已經被青石牢牢封死!

夜闌人靜的雪夜,我用房間內所有可以搬得動的東西砸向那牆壁,喊破了我的喉嚨,仍舊是聽不到一點的聲息,只有落在牆外高大胡楊上的夜枭偶爾鳴叫幾聲,算是對我的瘋狂舉止不耐煩的回應。

虛弱的身體幾乎讓我再次昏厥,漸漸沉靜下來,夜靜寂得只聽得到自己突突的心跳聲。

急怒攻心帶來的燥熱在冰寒的夜晚中漸漸流逝,從中午開始就水米未盡,我的身體四肢一點點變冷,整個人開始簌簌發抖。

找了條厚厚的被子圍在自己的身上,仍抵擋不了徹骨的寒意,四處找尋,院中曾經被良嫂當做廚房的那間偏房中還有些柴火,仔細找找,房間內還有些當日留下來的米蔬。

只不過良嫂為我打點飲食的時候,都是用的新鮮食材,每兩日便着人送些新鮮的肉和菜蔬過來,這裏并沒有過多的儲備,就是白米也不過幾斤的樣子。

院子已經被他嚴嚴實實地封閉了,插翅難飛,我不知道接下來還将面臨什麽,也許什麽都不會發生,我将被關在這裏慢慢損耗而死。

那兩枚绛珠丸将他對我所有的恨意都引發了出來,我不指望他會對我心生憐意,那時他的手冷冷扼住我的喉嚨,我感覺得到他的濃濃殺機,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并沒有半點的猶疑,若是沒有良嫂拼死相救,現在我早已經就是他的手下亡魂了。

這座院子本就在将軍府最幽深最荒涼的後/庭,無論我怎樣叫罵嘶喊,牆外都毫無聲息,此刻只怕連門口守衛的府丁都已經撤走了。

我沒有料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來放棄我……

圍着厚厚的棉被,我緊張地思索着,牙齒上上下下磕碰着,水缸中我的倒影蒼白瘦削,就像個可怕的鬼魅。

無論如何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逃出這裏,才能找到歡顏,狠狠咬緊牙關,抑制住身體的顫栗,哆哆嗦嗦在鍋竈中添了幾根柴火,在暗黑的房間內摸索着升起了火。

沒有力氣再去院中那口深井中去打水,便在院子中掃了些浮雪下了鍋,抓起一把米,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我只有這些糧食,須得省簡着用。

火焰灼燒起來的時候,熱浪從鍋竈中傳來,我的身體幾乎是靠在那竈邊,貪婪的汲取着那寶貴的熱度,稀薄的粥在鐵鍋中翻滾,陣陣米香傳來,引得饑腸辘辘的胃一陣陣作痛。

喝下了兩碗熱熱的米湯,那刻骨的寒意才被漸漸驅走,從鍋竈中取了些炭火裝進卧房中的炭盆,回到卧榻上稍稍睡了一會兒,那極度的虛弱感覺終于慢慢緩解。

一連幾日,在這座院落中沒有聽到任何的聲息,我好像被抛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除了天與地,這世上便只剩下了我自己,靜寂得怕人。

可是我在這寂寥無人的院落中卻沒有絲毫的停歇,幾日的辰光,我重新審視着這座幽禁我許久的院落,觀察着院中的每一處地勢,對着房間中的每一件物品默默凝神思考。

流沙坳的赫連雲笙曾經一次又一次死裏逃生,又怎會不明不白地埋葬在這個鬼地方,從前因為有歡顏在,在行動上我會有諸多的顧忌,而如今卻反而沒有了後顧之憂。

牆外聽不到聲息,未必就沒有府丁把守,依照展若寒的性格,即便是拆了可供出入的大門,封了半尺有餘的那道溝渠,亦不見得對我可以放心,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還不能夠輕舉妄動。

因為這一次,我再輸不得,也輸不起。

轉眼間五天的辰光一閃而逝,除卻緊張的思考,每日我都堅持着在院中緩緩地散步,曬曬冬日不可多得的陽光,輕柔舒緩地打幾套長拳,調理脈息,将養自己的身體。

袋子中的米省儉吃還有幾天的餘地,到糧米殆盡之時,也就是我必須要采取行動的時候了,在此之前,我的任務就是好好休養生息,積蓄體力。

這一日,在院中仰頭翹首看着院外的那幾棵高大胡楊,越冬鳥兒的鳴叫聲吸引了我的目光,思忖了片刻,從米袋中抓了些碎米,灑在院落中,人躲在背靜處,找了些小石子握在手中,待鳥兒飛來啄食米粒的時候,便射出石子,居然打得了幾只飛鳥。

這天的晚餐便有了烤得焦香的鳥肉,仔細地一點點吃下去,幾乎連骨頭都不剩下,生長在苦寒大漠的人們,在食物匮乏的時候,蛇蟲鼠蟻皆可入口,又有什麽沒有嘗過。

歡顏,娘親在努力想法子出去,等着娘親來找你……坐在鍋竈前,抱着膝蓋怔怔盯着爐火,跳動的火焰晃得眼睛有幾分的疼痛,歡顏的小臉兒仿佛就在眼前浮動,不由得淚光盈然。

院落中忽然傳來吧嗒的一聲輕響,是石子墜地的聲響,心中一緊,輕手輕腳走出房門,凝神細聽,卻聽得院牆之外傳來輕輕的敲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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