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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洛陽□□

此刻大概已近子時,萬籁俱寂,即便是越冬的夜枭也悄無聲息,那輕輕的敲擊聲音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撲到牆壁之下,找到了敲擊聲傳來的地方,輕輕回了一記,那敲打的聲音果然停了下來,“姨娘,是我……謝天謝地,姨娘可還安然無恙嗎……”

高牆之外隐隐傳來帶着幾絲哽咽的輕輕語聲,我的心中一暖,是良嫂……

“我很好,良嫂。”我盡量壓低着聲音喊話,饒是如此,話音仍在寂寥的院落之中袅袅回蕩着。

“姨娘莫要擔心,四爺封了這院落之後,這裏撤走了大部分府丁,每日僅有一兩個人巡守,今夜值守的人是我的內侄兒,知曉我來探望姨娘,先行躲了,四爺自封了院子的那日就離開了将軍府公幹,一直沒有回來,這裏極其僻靜,我們說話別人再聽不到的。”良嫂傳話過來。

“四爺臨走之前曾吩咐下人定期抛送些食物進來,可是他去後這幾日,我催促下人送吃的過來,卻被老夫人和夫人喝止……姨娘,我們的小膳房中本就沒有幾天的米蔬,姨娘又剛落了胎,身子這麽弱,老夫人和夫人偏又往死裏苛刻,我真的擔心姨娘會挺不住,可是一連幾日了又不見四爺回來……”

說着,良嫂竟忍不住嗚咽了起來,我敲了敲牆壁,撫慰她,“良嫂放心,你留下的食物還剩下些,這幾日暫還無妨,尚過得去。”

她稍稍平複了下情緒,鼻音濃重的說,“四爺一時是回不來了,近日朝中出了大事情,滿城人心惶惶,聽得皇上的身邊的紅人三鎮節度使東平郡王安祿山召集了二十萬胡兵,在薊城南郊誓師,于範陽起兵,如今一路勢如破竹,已徑直臨近咱們的東都洛陽了!”

“皇上已經派特使在洛陽募兵,可是兵力懸殊,安祿山大軍即刻兵臨城下,皇城中人心動蕩,不少達官顯貴還有平民百姓紛紛逃往潼關,長安和淮南道的揚州河州等地,聽得老夫人說,四爺在軍中傳話過來,也讓老夫人和一幹家眷前往揚州暫避難呢!”她的語氣中是滿滿的驚懼。

範陽兵變,安祿山……扶着院牆的指尖在一點點的變涼,在迷月渡不止一次聽到顧南風提及這個名字,迷月渡有許多當年的西突厥人,安祿山的母親曾經是信仰祆教的突厥巫女,父親是昭武九姓的胡人。

近年來這個胡人在中朝入仕,因骁勇善戰,又熟知北方民風民情,倍受當朝宰相李林甫器重與大力舉薦,現下頗得當朝皇帝和貴妃喜愛,被貴妃收為義子,出入宮闱如履平地,整日昏天胡地,仕途卻是一路順風順水,近年來漸掌兵權,一人兼任平盧、範陽、河東三鎮節度使。

當下中朝十大軍鎮總共屯兵五十萬,由他統轄混雜着多民族血統的三個軍鎮駐軍就接近二十萬,而且這三個軍鎮之間地域相連,首尾相顧,兵力遠遠強于其餘各大邊疆重鎮,麾下多是骁勇善戰的契丹,突厥,羅、奚等胡族士兵,性情粗犷兇悍,作戰經驗豐富,實力強大得可怕。

相反,中朝兵力減弱,盡管玄宗皇帝漸漸發現藩鎮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不斷充實軍力,加強城防,但西京長安與東都洛陽加起來駐軍不過十餘萬,已無法改變外重內輕的軍事局面。

顧南風說過他如此厲兵秣馬早晚會将中朝掀得天翻地覆,不想一語成谶,安祿山到底是把目光投向了兩京所在的關中和中原地區,此番舉兵範陽,到洛陽距離不過十幾天的辰光,怪道這段日子展若寒看起來總是憂心忡忡。

“姨娘,姨娘……”凝思之間,良嫂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偷偷給姨娘帶了些吃的東西,這牆壁太高,須得一個個給姨娘抛進去,是煮熟的雞蛋,姨娘躲着些。”

說話間,高牆之外抛進了一顆顆雞蛋,暮色中看不真切,摔落在地上噼啪作響,幽禁的高牆總有幾人疊加的高度,不過是扔進來十餘枚雞蛋,也累得良嫂氣喘籲籲。

“最近老夫人她們正在商議從趕在大軍臨近之前撤離洛陽,據說是老将軍當年在揚州還有幾處老宅子,打算帶着一幹家眷過去暫避,可是姨娘怎麽辦呢?”良嫂瞧着牆壁,聲音中透着焦灼。

“将軍不在府中,我只怕她們不肯帶着姨娘一起逃走,一旦叛軍破了城,這裏留下你孤零零一個可怎生是好……無論如何,我會去求肯老夫人……”

“無妨,你只要和大家一起離開便好,我自有計較。”我邊說邊撿着地上的支離破碎的熟雞蛋,心中湧動着暖意,“良嫂,無論如何,謝謝你這一段時間對我和歡顏的照顧,若是赫連雲笙此生無以為報,便待來世吧。”

“姨娘別說這樣的話……”她又一次哽咽了,“只期盼老天庇佑,朝廷派了安西節度使在洛陽募兵,将軍也日夜在軍中盡職,希望能阻擋得住叛軍才好……時間不早了,我侄兒也不敢離開太久,姨娘,我走了,待到內侄輪值的時候再來看姨娘!”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我蹲在地上捧着雞蛋發呆,手掌一片冰涼。

安西節度使封常清,那個曾經下令将我吊在焉耆鎮城頭的中朝官吏居然也來到了洛陽,連安西軍不要遠千裏麾師勤王,看來東都真的已經危如累卵,安祿山的虎狼之師一路逼近洛陽,烽火已燃,只怕從此繁榮大唐再無寧日,不知曉會有多少的生靈塗炭……

歡顏……我的女兒被聶紹接走,不知道是否已經安好的交到秦默的手中,他身為大唐的将軍,只怕此刻早已經受命戎裝待發抗擊叛軍,那麽歡顏會在哪裏,又有誰來照顧她?

想着歡顏,一時間讓我心亂如麻。

突發變故,我只怕等不得将養好身體了,匆匆起身來到房間內,拿出這幾日舍不得點燃的蠟燭點亮,将床榻之上的被褥一并扯下來,撕成長長的布條,再仔細地撚細了編織成一根根繩子聯接起來。

天蒙蒙亮的辰光,這條長長的繩子已經結得差不多,徹夜的勞作讓我的肩背異常酸痛,渾身乏力,吃了兩枚良嫂給我的雞蛋,喝了些水,靠在床頭小憩了片刻,才略微緩解了些疲勞。

繩子是結好了,還需要趁手的工具,徑直來到偏屋的廚房,找出了鍋竈邊上的撥火鉗,掂掂分量,雖重了些,應該夠了。

将繩子牢牢拴在撥火鉗的一端,又反反複複檢查着繩子的強韌度,仰頭看看天色,剩下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待到暮色再度降臨之後,便可以開始我的計劃了……

可是這一整天的時間是這般難熬,安祿山的虎狼之師正在步步緊逼洛陽,不知何時就會城門火起,短兵相接,而我的歡顏現在究竟在哪裏,是否安好,每每想到此都讓我五內俱焚。

那日展若寒從定鼎門外捉了我回去,一并也擒住了秦默,不知如何處置他,我臨行之前将歡顏托付于秦默,他必定會拼死護衛她的安全,可讓我憂心的是聶紹雖是秦默的人,若是與秦默聯系不上,又會怎樣安置歡顏呢?

一步步在院中徘徊,看着天際的太陽,恨不得手握後裔射日的長弓,一箭疾飛而去,讓世界早早陷入墨色黑暗之中。

當暮色真的降臨之後,斜陽終于沉寂在西方雲海之中的時候,卻發現高牆外的北邊竟似遠遠浮動着燦若雲霞的光華,那是洛陽城北的方向……

心中突突直跳,手足變得更加冰冷,那遙遙的亮光究竟是中朝部署在洛陽前沿的城防,還是安祿山的大軍已經兵臨城下?

已經來不及仔細思量,包好了剩餘的幹糧,背負在身上,拿着編好的繩索,匆匆來到院落之中,看着院外貼着牆壁生長的那幾株高大的胡楊,将繩索的一端縛在自己的手腕上,開始甩動着那根撥火鉗。

瞄好了準頭,甩出了撥火鉗,目标是胡楊樹探出高牆的粗壯樹枝,準頭應該是夠的,小産後的力氣卻是不足,抛了兩次,總是還差那麽一點點。

擦擦額上的汗水,略喘息了一下,準備積蓄力氣再抛擲下一次,卻忽然聽到了高牆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

暗夜的靜谧被瞬間打破,逼近這院落的不僅有紛亂的腳步聲,七嘴八舌的低語聲,還有影影幢幢的火把光影,收了繩子,貼着牆壁凝神細聽,一行人應該不下十幾個,其中頗有幾個熟悉的聲音。

“夫人,夫人!我求求你,封死這院門的那一天夫人已經看到了,雲笙姨娘已經就剩下一口氣了,現下沒準已經故去了,高牆深院的,她即便還活着又能去得了哪裏?夫人何苦還要多此一舉?”良嫂的哀求聲音在院外響起。

來的人是邱蔚?

鎖起眉頭,屏住呼吸,靜靜聽着外面的聲音,“這賤人才不會輕易死掉,昨夜值守的府丁分明看到這院子中徹夜亮着燭光!”邱蔚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的響亮刺耳。

“四爺封死了院子,現下家眷們即将撤離洛陽,我們無法帶着她離開,但留她在這裏終是不妥,一旦東都城破,叛軍占據了洛陽,她到底是四爺的女人,若是被叛軍擒獲,那番兵各個如狼似虎,只怕會讓四爺蒙羞!老夫人也是這樣吩咐,這賤人留不得,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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