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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風一般的生活

“夫人!不要啊!夫人知道姨娘在四爺心中的分量,四爺也是盛怒之下封了院子,但畢竟還未舍得取姨娘性命,可若是四爺知曉了夫人害了姨娘,只怕事後會遷怒夫人,還請夫人三思啊!”

牆外傳來了咚咚的聲音,良嫂似乎拽着邱蔚的衣襟,不停地伏地叩首。

“良嫂,老夫人的話你都敢忤逆,好大的膽子!拖開她,動手!”邱蔚尖利的聲音蘊滿了怒意。

她的話音一落,伴着良嫂的一聲驚呼,眼前忽然乍現了璀璨的光華,幾十柄淩空翻轉的火把從高牆之外被抛了進來,更有紛飛的閃亮箭矢帶着淋着明油的灼烈火焰,飛進院落中來!

展府家眷必是要棄府避難,臨行之前,看來她是想要将我和這座幽深的院子一起焚燒殆盡,付之一炬……

胸中怒意翻騰,咬咬牙關,雙眉一展,禁不住縱聲長笑,火焰在院落中四處引燃,不多時院子中已經濃煙滾滾,烈焰洶湧。

“姨娘,雲笙姨娘啊……”良嫂的嚎哭聲響了起來,凄厲的哭喊聲讓我的眼角竟也有了一絲的潮濕。

展若寒,十六歲的芳華讓我一見傾心的白衣将軍,這就是你對我的愛戀,這就是你強加給我生活……

用力抛出手中的火鉗,這一次它準确地繞上了胡楊的枝幹,回手一拽,堅實的感覺順着繩子傳遞到了手心。

撕下了條衣襟圍在口鼻之上阻擋嗆人的濃煙,俯身從身邊的地面上撿起一柄明油燃盡的鋒利長箭,冷冷勾了唇角,邱蔚,有些帳應該好好算一算了……

把箭別在腰間,雙手握緊了那根繩索,用盡全力一蕩,身子騰空而起,腳尖搭在牆壁之上,身體橫陳,手腕用力,幾個起伏已經攀爬到院牆的頂部,雙足在牆頂借勢一蹬,已經翻上高高的胡楊樹。

煙氣氤氲,繁茂的枝幹暫時遮擋了我的身影,下面的人一時還沒有發現我已經躍上了樹枝。

回首看去整座院子已經被火光籠罩,烏黑的濃煙翻滾着飄蕩向浩渺的夜空,俯瞰下去,邱蔚一身利落的勁裝,叉手站在那裏,指揮着親信府丁不停向院子中抛擲着火把。

良嫂鬓發散亂,臉色慘白,怔怔看着院落中灼烈的煙火,跌坐在地上淚雨滂沱,哭了半晌,忽然用顫抖的手指着邱蔚,“這樣殺了姨娘便遂了你的心意,你已經害死了她和四爺的孩兒,如今再害了她,難道真的不怕報應?”

心中一凜,定睛望向邱蔚,良嫂的話讓她帶來的親随也都不由自主回望着邱蔚,各個滿面狐疑的神色,卻見她怔了怔,繼而冷冷一笑。

“是我弄死了那孽種沒錯,可是你何必又在這裏惺惺作态,若是不假你的手,誰又能神不知鬼不覺慢慢在她的食材中每日加上那麽一點的番紅花?”她斜睇着良嫂,柳眉倒豎,一臉不屑神情,“若不是你發現了绛珠丸偷偷告知我,四爺怎會狠心對那賤人動了殺機?”

良嫂張着嘴啞然,我的頭卻是轟然一聲巨響,身體晃了一晃,險些從胡楊樹上跌落下去,劇痛如針刺般在心口蔓延,手緊緊扶着樹幹,指甲扣進了堅硬的樹皮,整個人都在簌簌發抖。

這世界究竟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一見傾心的人是錯愛的孽緣,心心念念的人是滅族的元兇,全心信賴的人是幕後的黑手……

口中一陣腥鹹,不知何時已經咬破了唇,卻感覺不到一絲的疼痛。

“良嫂,你算得是這府中的老人了,還是識時務些為好,赫連雲笙來自域外番邦,将軍氏族貴胄,就是老夫人也絕不會允許四爺的血脈混雜低賤的番邦血統!你不過是為主人盡忠,何苦倒對那賤人有了愧疚之心,處處維護?”

她滿臉鄙夷,信手掃着衣襟上的煙塵,一縷陰冷的笑容,讓那張美豔面龐看上去有幾分猙獰。

良嫂面若金紙,搖搖晃晃站起身,喃喃自語,“我家三代在将軍府為奴為婢,聽從主家的命令就是本分,老夫人夫人的吩咐,我不敢忤逆……”她緩緩将眸光移到邱蔚的臉上,“只可惜了雲笙姨娘那樣的女子,還有那麽可人的女孩兒歡顏……作了這樣的孽,我日夜寝食難安……夫人,人在做,天在看……當心報應。”

她恍恍惚惚轉身離開,面無表情,步履蹒跚,邱蔚陰冷的眸光冷冷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向身邊的親随使了個眼色。

心中一驚,“住手!”一聲叱喝出口卻也是來不及,那親随搶上一步一劍便刺中了良嫂的背心!

利刃透胸而過,她的身子一頓,像是恍若未覺,只是茫然低頭看看胸口血紅的劍尖,輕輕笑笑,“看,報應來得多快……”說着,身體頹然傾倒,撲倒在地上,再沒有了聲息。

我的眼底忽然湧起一陣淚霧,狠狠眨了眨眼睛,待那霧氣散去,邱蔚一行人正目瞪口呆,瞠目結舌地仰頭看着我,好像看到了這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展若寒曾經說過,誰害死了他的孩子,就要誰來抵命。”看着震驚的邱蔚,我挑起眉梢,彎彎唇角,星眸潋滟着寒澈的光芒,居高臨下看着她,“如今他不在,就由我替他完成這個心願吧。”

親随們反應過來紛紛拔出兵刃環護她的時候,我已經抽出了腰中的長箭,雙足一蹬,也如離弦之箭一般飛下胡楊樹,閃電一般向她撲去!

她的臉上霎時血色全無,雙眼之中俱是無邊的驚惶,她想要躲開這一致命的淩厲攻擊,雙腿卻猶如鐵釘一般釘在地上,一步也動彈不得,只是絕望張着嘴看着針芒一般的鋒利箭矢逼近了胸膛……

叮地一聲脆響,我的箭矢一偏,她一聲慘叫,血花飛濺,本來可徑直刺進她胸口的長箭被淩空飛來的一物擊中了箭杆,這應該致命的一箭略偏了方向,深深紮進了她的肩頭。

邱蔚仰面跌倒,利箭沒入,血流如注,亦是傷得不輕,衆親兵急忙執着兵刃環護在她的面前,生怕我繼續上前追擊,我恍若未覺,只是緩緩扭頭順着那阻擊的方向看去。

修長料峭的身影牽着一匹馬,挽着一柄長弓,緩緩穿過彌漫的煙霧,漸漸在視線之中清晰,銀衣銀甲,火紅璎珞如血,眉橫遠山,眸若寒星,依舊是那般輕狂孤傲,捏花一笑萬山橫的傾世氣韻盡在眼角眉梢。

視線對上那雙黑寶石般幽涼的眸子後,就再沒有分開過,飄飛的煙霧中,二人久久凝視,眼睛一眨不眨,氣息已經凝滞,喉嚨已經被抑制的氣流哽住,縱有千言萬語,竟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終于那幽涼的修長眼眸彎成優美的弧度,溢出了潋滟的星光,薄唇微挑,霎時恍若冰川消融,爛漫花開,把那柄威震西域的千斤強弓背負在身後,他躍上了戰馬,緩緩向我伸過一只手,語聲輕而篤定,“赫連雲笙,過來。”

“愣着幹什麽?大夥兒一起上,殺了她,殺了這個賤人!”身後傳來邱蔚嘶啞的吼聲,衆人不過是茫然擎着手中的兵器,面面相觑,卻沒有任何人敢踏上一步。

他們知道面對的是什麽,挑戰戰神的下場就是迎接死神。

深深吸了口氣,終于呼吸順暢了些,身體已經再無法控制地向他奔跑過去,手指尖剛剛搭在一起,身子已經騰空飛起,眼前一花,人被他利落地擁在懷中,駿馬飛馳起來,耳畔都是呼呼的風聲。

“四嫂,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裏,除卻好生護送老夫人去揚州避難,你在四哥面前已經沒有轉還的餘地,我救你一命,望你好自為之!”他清朗的聲音流蕩在煙霧彌漫的夜色中,餘音袅袅。

馬兒載着我們一路順着将軍府的小徑疾馳,轉瞬間就到了大門口,與往日的熱鬧繁華大是不同,将軍府一派蕭條景象,僅遇見幾個收拾行裝,擡着簡單行李的家仆府丁,心神不寧,行色匆匆,似乎見到我們也不以為意。

大難來臨,展府必是已經遣散了這些府丁家仆,為撤離洛陽做準備,我被幽禁了多日,看來外面真的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巨變……

來到了懷化大将軍府的門口,也是無人看守,他一提缰繩,馬兒徑直躍出了高高的門檻,回頭望去,那兩串火紅的燈籠依舊挂在朱漆府門之前,在淩亂暗黑的夜色中飄蕩搖曳,殷紅如血的流光飛舞。

“秦默……”我回頭望向他,迎上了他幽邃的目光,他解下了身上的玉白色的鬥篷,披在我的身上,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馬兒在府門前的甬路上疾奔起來。

“你放心,歡顏已經離開了洛陽,我讓聶紹帶着她去了野離部落,那裏很安全,大戰在即,我須得馬上送你出城,出走潼關,不入長安,徑直西去和歡顏會合。”他看着我的臉,眼底蘊涵着有着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兵力太過懸殊,洛陽城防擋不住安祿山,這裏馬上就要變成人間煉獄……”

淺淺一笑,他修長的手指拂開了飄蕩在我面龐上的一縷碎發,“在野離部落的那些時光,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憶,雲笙,不要再回來,那裏天高地闊,帶着歡顏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去過風一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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