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将星隕落
那一場慘絕人寰的厮殺,撼天動地。
東都洛陽的蒼茫大地見證了天寶十二月十二日的這個血腥的日子,繁榮的大唐盛世從此轉向了衰頹與沒落。
建春門被攻破,打開了洛陽城防的缺口,叛軍一湧而入,繼而古都洛陽的各道城門在安祿山叛軍的強攻之下一一淪陷。
淺薇,李嫂,柱兒,邱蔚……這些我熟識的人均在這地獄之門開啓的一日在叛軍的鐵蹄下化作齑粉,未來不知還會有多少的生離死別……
那日展若寒在截住通往西城牆的巷道之戰整整堅持了幾個時辰,他和那幾百名精銳的士兵浴血搏殺,奮身矢銳,面對着幾十倍于己的敵人,完全殺紅了眼睛。
邱蔚的屍體被鋪天蓋地的大隊騎兵碾壓踩踏而過,紅香零落,委地成泥,殘酷戰争中的強悍與柔弱的對比這般鮮明,讓一向狂放不羁優越感十足的大唐官兵的自尊與自傲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沒有一個人怯戰,沒有一個士兵逃脫,前排的陌刀手迎着叛軍的鐵騎,揮舞着陌刀砍殺挑劈,與叛軍血戰到了一起,後排的弓箭手面對進擊的騎兵一排排射光了所有的長箭,随後抛掉弓弩,毫無畏懼拔出腰刀加入了戰團!
戰馬嘶鳴,刀光霍霍,喊殺聲,怒吼聲,慘叫聲,哀鳴聲,混雜在一起,如同一曲氣勢恢宏的蒼涼古樂,在漠漠古城淋漓盡致上演着一場人間慘劇。
我的身影也混在其中,驚天動地的厮殺聲讓身後的岳翎驚醒過來,眼前的情形讓他駭然不已,又不見淺薇,在我的身後放聲大哭,拼命掙紮。
“展福,用我的戰馬,護送他們到西城牆!”混戰中,展若寒瞥着我的身影,厲聲吩咐他身邊的一名心腹小校,曾經是展府我熟悉的府丁。
衆人拼死守護那道防線,那校尉拉過身邊的兩匹馬,催着我和岳翎上馬,将岳翎放在馬背上,翻身騎上駿馬,小校騎上了另外一匹,狠狠在我的馬身上抽打了一記,兩匹馬縱身狂奔,轉瞬已經沖出很遠。
回首望去,紫紅色服裝的中朝官兵漸漸被青黑色的叛軍隊伍一點點蠶食,像是荒漠中的搖曳的星星之火,明滅不定,随時就會被那橫掃一切的青黑鐵幕徹底吞噬。
那抹白衣的周圍俱是黑壓壓的顏色,像是烏雲正在遮擋天際的最後一絲亮色,心中忽然滑過一絲莫名的震顫,讓我狠狠咬住了唇,手腕用力,一把勒住了戰馬的缰繩,“你……将軍吩咐我護送姨娘離開!”小校也勒住馬兒,看着我萬分焦急地催促。
把岳翎從馬上遞過去給他,只低低說了一句,“好好照護這個孩子,将他帶到西城牆交給那裏的秦默将軍!我會和展将軍一同趕來!”
“姨娘!”展福看着我面色駭然,我拔了頭發上的男子束帶的簪子,中指一彈射中了馬匹的臀部,那馬兒吃痛,一聲長嘶,帶着小校和岳翎拔足飛奔。
沒有了簪子,秦默曾為我束起的男子發髻驀然飛散,秀發在風中流蕩,握緊了手中長劍,駁轉馬頭,雙腿用力,一聲清叱,戰馬徑直向那灼烈如火的戰團沖去……
“點燃茅草,向西城牆方向撤防!”混戰中聽得到展若寒的聲音,火把扔在幾十輛木車之上,淋了明油的幹燥茅草被瞬間點燃,街道上一時火光飛舞,濃煙翻滾,叛軍騎兵的戰馬受了驚擾,人仰馬嘶,紛紛退後。
我騎乘的卻是随着展若寒南征北戰的大宛駒,馬兒機警地在戰火中逡巡穿越,搜尋着主人的身影,我揮動着手中的長劍,在人群中往來沖突,奮力搏殺,終于覓得前方不遠處那白色的身影。
縱馬過去,風吹拂着我紛亂的柔發,卻無法阻亂我的視線,在馬背上低低俯下了身子,向着他伸出了我的手,一步,兩步……終于碰到了他修長的指尖,旋即緊握,再不曾松開。
他的身體像紙鳶一樣飛起,在空中輕巧地轉身落到了我的身後,我用力甩了一記缰繩,駿馬馱負着我們返身越過火牆,撒足狂奔。
西城牆,逃生的唯一的方向。
他從我的手中接過了缰繩,胳膊像搖籃一樣容納着我的身體,他一路無語,我卻可以聽得到他激越的心跳聲。
他的胸襟貼着我的後背,不多時竟感覺有幾分濡濕,我的心頭一緊,“你受了傷?”回過頭去,正迎上他黝黑的雙眸,銳利的目光審視着我,竟似隐藏着似嗔似喜般說不清的東西。
我冷冷瞪了他一眼,回過頭來,卻聽得他的聲音低低從身後傳來,“無妨,是叛軍的血。”言下之意,你還在關心我的生死。
我一時氣結,那一刻我忽然惱恨自己為何返身去救他,血腥氣味掩蓋不了他熟悉的冰雪般清幽的味道,這讓我覺得格外緊張,身子僵直地在馬上坐着,盡量避免與他有更多的接觸,他輕輕哼了一聲,雖未發作,語氣中頗有一絲嘲諷的意味。
我救你,不過因為你是我女兒的父親!我在心中狠狠咒罵了一句,再不想與他多話。
駿馬邁開長腿飛馳,後面的叛軍被火勢阻擋一時沒有追上來,不多時,遠遠的已經看到了被炸開的西城牆,秦默應該會在這裏等我……
挺直身子遙望,洞開的西城牆前是大批出城逃難的百姓,兩三千名紫衣的中朝官兵圍在兩側,照護着百姓撤離,地面高高堆起了火藥炸開城牆的磚石碎瓦,缺口雖寬闊卻并不平整,阻礙了百姓跌跌絆絆通過出口的速度。
其中一堆高高的瓦礫上面伫立着那個身影,銀衣銀甲,纓絡飄揚,手按着腰間的圓月彎刀,不時向人群中焦急地張望着。
秦默,他果然在這裏,再定睛細看,在他身邊找到了背負着岳翎的小校展福,他們也平安地來到了西城牆!
嘴角情不自禁浮上一絲笑容,心神一松,竟沒有聽清那從側面飛馳而至的凜凜風聲。
身體一輕,人被他擁着從馬背上滾落到雪地中,剛剛站起身,卻聽得那匹馬赫然一聲嘶鳴,搖曳踉跄着走出幾步,頹然摔倒在地上,長長脖頸處插着一柄飛來的長戟!
“小心左邊!”高牆上的秦默忽然高喊了一聲,卻見我們左側斜刺裏已經沖出了一支黑壓壓的隊伍,為首的番兵高大壯碩猶如黑色鐵塔,想必那長戟就是他擲出來的。
可是他們并沒有馬上驅動騎兵進擊,反而是一聲尖利的呼哨,騎兵中幾十名弓箭手彎弓搭箭,箭頭剛一指向着我們,那人擎起的手已經像是劈開空氣般的狠狠劃落!
我只聽得秦默撕心裂肺地一聲痛呼,“四哥,雲笙!”
怔怔看着漫天的銀色風雨滑過天際,星星點點銳利寒芒在眸影中漸行漸近,在我的瞳孔中猶如璀璨的煙花,漸漸放大……
漫天的箭雨,再避無可避,輕輕一聲嘆息,僅是一步之遙,閉上了眼眸,我終是逃不出這人間煉獄,但願顧南風好好善待歡顏。
眼簾一黯,身體被溫暖的身軀緊緊擁在懷中,聽得嗖嗖的箭镞帶着淩厲的風聲擦身而過,清淺如蓮的氣息在懷中氤氲萦繞,我的身體猛地一震,張大了眼睛。
他就在我的面前,用那寬廣堅實的胸膛緊緊把我環繞在胸前,黑瞳一眨不眨盯着我,眼中是晶亮的星華,長睫微垂,唇邊是一抹隐隐笑意,居然有幾分疲憊慵懶的魅惑。
箭陣急速飛過帶來的淩冽風聲猶在耳畔回蕩,他的墨發在疾風中飛舞,面龐蒼白得可以媲美飄飛的晶瑩雪花兒,沒有一絲絲的血色。
“展若寒!”我的聲音在風聲中淩亂,在那毀天滅地的胡族箭陣中我竟然毫發無損。
對面的秦默揮舞長刀發出一聲清厲的長嘯,中朝的官兵似開閘的洪水從西城牆開闊的缺口沖下,萬馬齊喑,刀光寒澈,白練如泓,挾着鋪天蓋地的怒意和殺機席卷而來。
可這一切,在我的眼中已經淡若雲煙,眼眸深處唯有那幽邃的雙眼,玫瑰般殷紅的血色漸漸自他的周身蔓延開來,在翩然白衣上綻開一片片凄美的花朵。
緊緊環抱着我的手臂輕輕垂下,鮮血自他的唇角緩緩流淌,映着雪樣蒼白的面龐,妖孽般的凄冷絕豔。
“赫連雲笙,我終于可以放過你,也可以放過我自己了。”幾支鋒利的箭尖從他的胸口透出,暈染着刺目的血色,我的目光看着那冰冷的箭矢,心中仿佛被巨石狠狠碾過,除了漫天漫地的痛,再沒有其他的感覺。
他的身形搖晃了一下,更多的鮮血從那弧度美好的唇邊滑落,他吃力地擡起手,好像想要觸摸一下我的臉龐,擡着頭看他,眼底俱是翻湧的霧氣。
他微微一笑,卻避開了我的面龐,只用手指輕輕挽起了我鬓邊的一縷長發。
青絲繞指,纏綿曲折,好似這一生斬不斷的糾纏,百轉千回,他的幽邃的眸光漸漸虛無,羽睫低垂,凝視着那一縷柔發,清越的聲線漸漸低沉,“你的夙願得償,我算得死在你的手上。”
是了,在懷化大将軍府那座幽院裏,在他強迫着占有我的時候,我曾經滿懷恨意的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不想他還記得,更不想那時的詛咒竟一語成谶。
“去找秦默吧,赫連雲笙,離開這裏,好好活下去……”
淚水沖出了我的眼眶,心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剜去了一大塊,那種鈍痛讓人無法呼吸。
我想伸手扶住他,他的人在我的面前已如玉山傾倒,那縷光滑的青絲在他的手指上飛速的旋繞,終是逃離了他指端的約束,自由漫舞在風中,不再餘下一分的糾纏。
“展若寒!”默默伫立着,我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狂飛的黃葉,俯身撲到在他身邊,他的星眸半張着,瞳孔漸漸散開,那雙翦水般的眼睛看上去像黑黑的天鵝絨,迷離而朦胧。
從來沒有人像他一樣讓我的人生充滿恨意,他就像天際最亮的星辰,無論我逃到哪裏,都避不開他耀目的灼灼光華。
而今,飓風搖得風雷星動,将星隕落,他終于從高處墜落在我的腳下,我才驀然發覺那曾經刻骨銘心的恨竟然把胸口蝕出了一個的大洞,空洞洞的疼痛,無論用什麽彌補,再也無法填滿。
身邊的殺聲震天,我卻充耳不聞,只有傾瀉的淚滴打濕了他的面龐,“展若寒……等等,你不能走,我還有件事情沒有告訴你……”我哽咽着,已經語不成聲。
“歡顏姓展,”我搖晃着他的身體,一字一頓在他的耳邊說,“她不是秦默的孩子,她是展若寒的骨肉,是你的親生女兒!”
他已經渙散的眼神倏地一凜,一絲神采在眸華深處綻放開來,像是絢麗的煙火,唇角勾起,驚喜的笑意浮上面龐,聲音輕輕逸出,低弱得幾不可聞,“歡顏……她是我的女兒?”
“歡顏……歡顏,展歡顏……多好聽的名字……”他含笑低語着,黑瞳中一抹沉醉。
眸光幽浮在我面龐上,久久地凝望着,一縷清幽的笑容噙在唇角,梨渦盛醉,眼波潋滟若飄零的鴻羽,他吃力地在懷中摸索,竟掏出了一只被鮮血浸透,已經殘破的竹蜻蜓。
“我還欠她一只竹蜻蜓呢……早就紮好了,只可惜終是來不及親手交給她……好好活着……雲笙……替我……好好愛她。”
鮮血不斷從他的口中溢出來,他修長的雙眉微展,吃力地舉起手,好像想要為我拭去臉上縱橫的淚水,“今生已了,徒留一世遺憾,赫連雲笙……但願來世……不再……相見。”
輕輕一聲喟嘆,他的手終是沒有碰到我的面頰,頹然垂落了下去。
烏雲遮住了最後的一縷星光,長長羽睫緩緩阖攏,擋住那雙曾經望穿前世今生的翦水雙瞳,清淺如蓮的冰冷氣息在空氣中袅繞着,漸漸飛散。
“我是流沙坳的赫連雲笙,你是誰?”
“你的衣服用什麽料子做的?這樣潔白幹淨?”
“你從哪裏來?怎麽生得這般的好看?”
曾經稚嫩的語聲仿佛仍在耳畔萦繞,那白衣翩然讓我愛過又恨過的男子終于在風中隕落。
原來不知不覺中,怕他,恨他,逃避他,也成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原來不知不覺中,即便是這樣的他,也在我心中占據了一隅的角落。
曾經不止一次想要把利刃插進他的胸口,而如今十幾枝利箭真的洞穿了他的身體,除了心口那個血淋淋的空洞,我不知道他還留給了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