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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戰栗的靈魂

展若寒……

天地仿佛在瞬間靜寂下來,不遠處的刀光劍影,血雨橫飛似乎都已然恍若無物,耳邊似乎只有自己輕輕翕動唇齒發出的聲音。

他就靜靜躺在那裏,濃黑的長長睫毛遮住了那星輝迸射的幽深雙眸,那雙總是讓我心生恨意,寒意,卻又無數次默默凝睇我的深邃墨瞳。

這樣的他,如同沉睡的孩子,俊朗的面龐,平和的神情,純淨得仿佛纖塵不染。

這樣的他,不再具有那淩厲非凡的逼人氣韻,不再讓人面對着他心生懼意,可是剝離了所有鋒芒之後,失去了生命的他卻顯得那般的陌生……

張着雙眼看着他,已經嘶啞的喉嚨卻再說不出什麽,淚水也仿佛随着他生命的流逝一同消失,漸漸幹涸,如同渾身冰冷得幾乎要凝滞的血液。

世界原本是那般安靜,當秦默從馬背上俯下身子一把擄起我的身體時,所有的感覺知覺在瞬間烈焰複燃,咚咚羯鼓聲,凜凜喊殺聲,拼命嘶吼聲,兵刃碰撞聲,慘呼呻喚聲……

他帶着我騎在馬上,圍着展若寒的身體轉着圈子,身邊的叛軍又像黑色的洶湧波濤圍攏上來。

“雲笙,四哥去了……”他悲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有些茫然地回頭望着他,那雕塑一般冷厲的臉龐上是再不可抑的劇烈痛楚,雙唇顫抖着,修長的雙眸血紅,燃燒着灼灼的地獄之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能讓四哥白白賠上性命!雲笙,打起精神,我們殺出去!”他揮舞着手中的圓月彎刀,刀光霍霍,寒涼如水,凜然的殺氣盈蕩起他的發絲衣袂,在我們的周遭暈染着一片又一片的殷紅血霧。

我只是如泥塑的木偶一般靠在他的胸前,腦後枕着那堅硬的铠甲,怔怔看着他長長的彎刀帶着死神一般的呼嘯風聲,夾雜着飛舞的雪花,泓光迸射,在人群之中一路搏殺,所向披靡。

身邊跟随的紫衣中朝官兵漸漸減少,黑色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侵襲過來,我們離着西城牆那道缺口越來越近,行進的速度卻也是越來越慢……

擁擠在城牆口的百姓在秦默率隊沖擊阻擋叛軍的這個寶貴間隙中大部分逃出了城牆,如同被餓狼沖擊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絕大多數的百姓逃亡的方向是通往長安的潼關,其中就包括背着岳翎的小校展福。

天寶十二月十二日,妖嬈的血光伴着潔白的飛雪染紅了整幢洛陽城,地獄的大門在這一日空開,該走的,不該走的,都已經離開了。

我的面前是黝黑的人影幢幢,身後是秦默急促地喘/息聲,刀光如泓,劈斬着蜂擁而至的叛軍,戰馬大睜着雙眼,長長的眼睫挂着冰霜,激烈吞吐着白色的霧氣,口角都噴出了血沫兒。

坐在他的身前,劇烈的動作讓我感受到了他每一條緊繃的肌肉,他灼熱的呼吸浮動着我腦後的長發,卻不再讓我感受到一分的暖意。

身後的他低低悶哼了一聲,一道灼熱的暖流飛濺到我的面頰之上,灼人的溫度讓我心頭劇顫,那樣的溫度注定不長久,溫熱的流失總是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這樣的感覺我經歷得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受了多少傷,他絲毫沒有停下狂野的攻擊,叛軍的屍身在身邊堆積如山,我們離那道生命的缺口的距離不過是寸步之遙。

我必須要幫他,也是幫自己……他飛濺的熱血讓我的心頭略微清明了一些,緩緩摸向腰間的長劍,卻是發覺滿手的滑膩。

定睛細瞧,手掌中幾個淋漓的血洞,正殷殷流着血,原來手中還緊緊握着那只竹蜻蜓,過于用力,兀自不覺挺秀堅硬的竹骨已經刺破了手心。

那是暈染了展若寒血跡的竹蜻蜓,是他紮給女兒歡顏的竹蜻蜓……

略一怔忪之間,他已經俯首在我的耳邊,急促呼吸的氣流回蕩在我的肩頸處,“馬兒負擔我們兩個人的重量再逃不出去的,雲笙,我阻住他們,你追上向潼關退守的官軍和百姓,在潼關等我!”

說着,身後一涼,那個溫熱的身軀離開了我,從馬上躍了下去,與追擊我們的叛軍團團厮殺在一處,銀色衣甲瞬間被如潮叛軍洪水一般圍攏上來。

秦默!我的聲音被哽咽在喉嚨中,那種無助的寒涼感覺再次侵襲了我,讓我無法承受生命中的種種生死別離的痛楚。

眸光死死盯着那個浴血搏殺的身影,驟然爆發的一聲嘶吼響徹了寰宇,讓銀甲的戰神渾身倏然一震,淩厲的眼風掃來,俱是無聲的警告,而我依然視而不見。

劍光乍起,血雨飛濺,我揮舞着長劍從戰馬上躍下,沖進了圍攏着我們的叛軍隊伍,沖向了那個在我心中眼中捏花一笑萬山橫的男子。

衣袂翩飛,秀發狂舞,我如同嗜血的母獅,暴風驟雨一般砍殺,臉上都是飛濺的熱血,耳畔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低低地,壓抑地,又蘊滿疼痛的呻喚之聲,連我自己都意識不到那是我喉嚨之中發出的聲音。

“赫連雲笙!”我聽得到他狂怒的呼喊,我知曉他的憤怒焦灼,但是又能怎樣?

你們平白無故闖進了我的生活,不由分說便占據了如夢的少女情懷,殘酷颠覆了我的整個人生,怎能又一個個從我的世界溜走,用生命給了我茍活的機會,只想徒留給我半生的蒼白?

如果這樣,這分生機我并不稀罕,莫若生死一處,共同面對這個殘酷的人生結局。

我的雙目血紅,單薄的身體舞動如同風中瘋狂飄飛的葉子,淩厲的劍光映射得臉色蒼冥若雪,劍鋒在皮肉之中毒蛇一般吞吐,沒有孰對孰錯,沒有天理道義,只有地獄降臨一般的殺戮。

一柄利斧砍下的時候,我的劍尖已經沒入了他的咽喉,那壯漢瞪大着雙眼頹然傾倒,長斧帶着慣性還是迎頭砍下,後面幾把兵刃也同時送到了身邊!

腰肢一緊,身體被人風一般旋轉過去,他的手肘上揚,扛開了那柄沉重的利斧,彎刀揮舞,迫退了險些招呼到身上的兵器,我的背心靠上了他的脊梁,挺拔而溫暖。

追擊我們的這一隊叛軍漸漸圍攏成一個戰團,四面八方被他們圍攏得水洩不通,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刀光劍影,耳邊是亂亂哄哄的嘶吼呼喝。

我們背靠着背作戰,把最薄弱的地方留給了對方,幾乎是全憑借身體下意識地拼命防禦反擊,可是周邊除了我們已經看不到那群參戰的紫衣官兵,剩下不過就只是屠戮的時間而已。

“秦默……”我輕輕說了一句,語聲雖輕柔,在亂軍嘶喊的劇烈戰鬥之中,他居然還是聽到了。

“我在。”他的聲音急促而低沉,連番作戰,他的銀甲早已被鮮血浸透,已然遍體鱗傷。

手中的劍越來越沉,身上不時有兵器穿刺的疼痛傳來,血花兒點點迸射,我已經殺得脫力,與叛軍兵刃交接,長劍幾次要脫手而去。

彎彎唇,我竟然笑了笑,那乍現的笑容讓面前一個面容粗犷的胡族士兵有了一絲的恍惚,手中的兵刃一滞,我的劍光已經沒入了他的胸膛。

“我撐不了多久,”我劇烈喘息着,胸口幾乎要炸裂開來,“若有來世……”

說了這一句,我的整個人忽然怔在那裏。

若有來世,又能怎樣?展若寒彌留的時候,親口告訴我,赫連雲笙,但願來世,不再相見。

他的名字,他的話語滑過心頭,那鈍痛得已經失去知覺的胸口終于好像被利刃割開,痛得讓靈魂都在風中戰栗,我用手按住胸膛,一口熱血再抑制不住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一片雪野。

人在恍惚之中,手中的寶劍被迎面襲來的長刀磕飛,遠遠墜落到雪原之中,擡起眼眸,面前已經是如雪的刀光劍影。

“雲笙!撐住!”他驚呼一聲,猛地轉回身來護住我,背心已經暴露在那一片刀光劍影之中……

我定定看着他修長的雙瞳,瞳孔中都是我蒼白的面龐,又是一次別離了吧,只是這一次,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會孤單上路。

一聲凄厲的長鳴忽然在清冷的空氣中傳來,帶着寥寥的尖利回音,竟有幾分的熟悉,我的頭腦有些混沌,已經無暇思索,卻見面前的秦默卻露出一絲喜慰的神情。

他的精神大震,在千鈞一發之際,利落地返身格開逼近的兵刃,然後我們看到了迎面飛來的漫天漫地的寒芒,如同那時展若寒将我護在心口的那如死神漫舞的箭陣。

不過這箭雨的目标是距離我們稍遠一些的叛軍,一陣利箭飛過,遍地都是凄慘呼號的叛軍,我的目光順着那箭雨來臨的方向望去,就在西城牆處被炸開的缺口處已經出現了一隊人馬,卻并不是中朝官兵和安祿山叛軍的服色。

天空中幾只鳴叫的蒼鷹在低低盤旋,站在衆人前面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幽邃的眼眸,剛毅果敢的冷峻面龐,緊抿的唇,居然是秦默埋在西域的暗線,接走了歡顏的聶紹。

而他身邊的那人卻在衆人之中顯得如同星辰拱月一般耀目,颀長的身材,堅實而勁瘦的腰身,玄色頭巾,墨發如瀑,黑狐裘大氅逆風飛舞,星華迸射的桃花眸,涼薄的唇,視線遙遙落在我的身上,就再沒有移開過。

那是久已不見了的,縱橫西疆的迷月渡馬幫首領,顧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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