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屈戰堯在淩晨五點回到了家,在“深夜”和“清晨”的節點中,漫無目的的晃着,周圍很安靜,夜宵攤子收了場,早餐鋪子開了張。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兩個菜包,一個肉包。”屈戰堯靠在牆上,巷子裏昏黃的燈映着他的臉,“現在能做嗎?”
不一會兒,裏面有個老太太拿了一袋包子過來,“喏,給你。”
屈戰堯看了一眼,挑出他要的肉包和菜包,另裝了一個袋子,将剩下的還給她。
“多了,我就三塊。”
“多的算我送你的,前天幫我們修了冷凍櫃,還沒好好謝謝你。”老太太把包子往他懷裏塞,“給小元吃吧,她還挺喜歡我家包子的。”
屈戰堯笑了笑,“謝謝。”
老太太在他走之前叫住了他,“小戰,城坊街幫人看攤子,一天一百,這活你要幹嗎?”
屈戰堯喜出望外,連聲道謝,一天一百的活現在不好找了,城坊街離這兒有點距離,他也不怕厲哥他們會來找麻煩,只不過一來一去時間耗得多,他有點擔心屈小元亂跑。
推開家門,屈小元還在睡,屈戰堯走過去給她捏好了被子,将風扇往旁邊轉了轉,把包子放進鍋裏熱着,走進卧室倒頭就睡,昨晚折騰了一夜,困得他沾床就睡着了。
做了個不太美妙的夢,醒來的時候心神俱疲。
十點半,屈小元蹲在椅子上畫畫,大概是怎麽都畫不滿意,她擰着眉頭,畫筆用力劃着紙,手上沾滿了髒兮兮的顏色。
屈戰堯走過去揉揉她的腦袋,“別畫了,洗手去。”
屈小元趴着不動,“醜……醜……”
屈戰堯看了一眼畫中五官分離的爸媽還有自己,有點無語,“模特醜,不怪你。”
屈小元很不開心的生悶氣,五分鐘後她張開手,要屈戰堯抱抱。
“自己走。”屈戰堯說,“你六歲多了,我說過很多遍,自己走。”
屈小元眼巴巴的看着屈戰堯不說話,屈戰堯拿了毛巾和臉盆往外走,她手指絞着衣服,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擡腳追了上去。
屈戰堯拿肥皂給屈小元搓了很久,小家夥不知被點了哪個笑xue,咯咯咯笑不停,屈戰堯沒轍,跟她鬧了一會兒,然後拎起水桶佯裝一潑,屈小元蹦跶着跳下了椅子,光着腳往前跑。
“給我穿鞋屈小元!”
撞上了來刷牙的徐川,屈小元仰頭看着他,躲到了屈戰堯身後。
“川哥,你能不能抽空收拾下自己,每回都吓我家小元。”屈戰堯說完拽了拽屈小元的手,“叫人。”
屈小元寧死不屈的別過臉去。
“小元我兇嗎?”徐川剝開頭發沖她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屈小元嘴巴一癟,哭了。
“川哥,你無聊嗎!”屈戰堯說,“你趕緊洗了,我送你回去,前面在修路,當心絆了。”
徐川安靜的刷了會兒牙,讓屈戰堯給他架回了屋。
“等會兒。”徐川從裏面拿了一袋子藥出來,“拿去擦。”
屈戰堯接過袋子一看,裏面裝着各種藥酒,外塗內服的,還有感冒藥,治胃疼的藥等等,非常齊全,大概二三十種吧。
屈戰堯擡起眼看着徐川,明顯不信這是他買的。
“別那麽看着我,确實不是我買的。”徐川笑了笑,“你應該很清楚誰給你買的吧。”
屈戰堯心裏那點莫名的疑惑被袋子上人民醫院四個字給晃了過去。
“他……”屈戰堯頓了頓,“藥怎麽會在你這兒?”
“我倒黴,晚上出來瞎溜達,恰好碰見了同樣瞎溜達的人民警察。”徐川嘴巴咧開一點高深莫測的弧度,“人民警察現在這麽貼心了?”
屈戰堯沒說話,額頭青筋跳了跳,攥着一袋子藥發呆。
好在徐川沒再繼續問下去,只是懶洋洋的揮了揮手,“出獄之後我第一次做好事,別讓我當中間人,要還自己還去。”
屈戰堯收也不是,退也無從可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熱氣鑽進了骨頭裏,他才嘆了口氣牽着屈小元回家了。
關河今天早晨踹了個聚衆賣淫的窩,拉着一群衣衫不整的人做了四個小時筆錄,有幾個女的不服管,看關河長得俊,就開始言語調戲,關河表情冷酷,不為所動,放下筆盯着他們看,看到最後他們一個屁都不敢放了。
收工後,關河去外面吃了碗面,天氣太熱,他有點沒胃口,昨晚一夜沒睡,身體累得無法動彈,可腦子卻異常清醒。
以至于閉上眼就是昨晚徐川對他說的話。
他從醫院出來,那袋子藥還沒來得及給屈戰堯,再走進醫院的時候,護士說跟他一起來的那位先生已經退了化驗單,換了五百塊錢走了。
他說不清心裏是種什麽樣的滋味。
是憤怒,是可笑,是後悔,還是心疼。
但當他回家後,小糖球因為沒有看到它心心念念的貓糧,往他手上撓了一爪子。
關河對着那條很淺的血痕,無聲的皺了皺眉。
被貓撓一下尚且很疼,屈戰堯背後那麽多傷口呢?
一定更疼吧,他當時有多痛?
後知後覺的心疼像暈開的墨一樣,鋪滿了整個心髒。
在屈戰堯家門口站了一個小時,關河也沒上前敲門,從出生到現在他還沒遇到過如此強烈的徘徊不定。
他的驕傲在作祟,那也是刻在他血液裏的東西,要輕易抹掉,很難。
于是就那麽幹巴巴的站着,一點多的時候,他看見了今天傍晚來屈戰堯家蹭飯的男人,他戴着耳機,四處晃蕩,手裏還拿着一個冰棍。
關河沒由來的喊住了他。
徐川聽聲音能聽出來是下午碰見的那個人,摸着牆上的青苔,發現他晃到了屈戰堯家門口,又聯想了一下深更半夜一個男人鬼鬼祟祟站在人家門口,語氣不善的說,“你跟小戰是不是有仇?”
關河說,“我是警察。”
“你來抓他?”徐川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不是。”關河想了想,“我能跟你聊聊嗎?”
其實徐川對屈戰堯的生活并不是很了解,關河問不出什麽有效信息來,但徐川有一句話說對了。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這樣了。”
“如果你是他朋友,就不要拘泥于他的過去,他發生了什麽變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現在說來都已經于事無補了,你要真想跟他再續前緣,不好意思,文化程度不高,就這麽個意思,你要真想跟他繼續來往,抛下過去恩恩怨怨的念頭,那就要接受現在這個他,不然就不要來煩他了,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跟小戰生活天差地別,其實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是個真理,”徐川說着很輕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看到你倆,忽然想起了點往事。”
關河回去以後,聽着窗外煩人的蟬鳴聲,閉上眼睛,內心湧起一股無處可說的憋悶和焦躁。
徐川說得對,過去有那麽重要嗎?
他今天生氣無非就是兩個點,第一,屈戰堯戳中了他心裏最隐蔽也最窺不可見的秘密,他說是不是想跟他重歸于好。
答案被他硬生生壓在心裏很久很久,久到重逢以後這個念頭才豁然開了個口子,像一根尖銳的刺卡在腦海裏,每分每秒都在提醒着他。
是,是,是。
然後他感到了惱羞,那張皮夾上的照片和屈戰堯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
“對啊,我有女朋友了,漂亮吧。”
“年少時候不懂事,現在想來,還是女人好。”
這兩句話就給他判了死刑,關河不肯承認,他那一刻傷心多過于憤怒。
對于他們的相遇,他一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形容,命運捉弄?
可當他真正反應過來後,他感受到的是平靜無波瀾的心髒再一次的劇烈跳動。
在分開的六年裏,他遇到過很多人,其中不乏想要跟他談戀愛的,男男女女都有,可他就是提不起勁兒來,說忘不了屈戰堯,顯得矯情,可見到他以後,那種少年時代心動的感覺,來得比當時更洶湧澎湃。
面對屈戰堯的滿不在乎,他如果表現得念念不忘顯得有些自亂陣腳,那不像他平時冷靜自持的作風,他強壓住內心的悸動,在聽到屈戰堯說要錢的那一刻,他很生氣,冷靜下來後他想起了對方隐藏在吊兒郎當笑容裏的苦澀。
或許是真的需要錢,或許是迫不得已,但他寧願找這麽個借口來氣走他,也不願意跟他一起待在醫院,這讓關河有一種極大的挫敗感。
他不願意坦誠,是怕被屈戰堯當成笑料。
今天下午的太陽太大了,燒得關河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隐隐發燙。
他爸的電話打來了。
“霈霈生日你回來過嗎?”
霈霈是他爸新老婆的兒子,小關河四歲,現在剛讀大一,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敗家子,關河不怎麽跟他們家來往,自從他媽媽過世以後,他就選擇一個人出來生活了,程霈霈算是他用來駁回他爸“回公司”的擋箭牌,所以關河對他挺好的,至少每年過節都會給他寄禮物。
“不了,你們好好玩。”
程霈霈搶過了電話,嘴裏嚼着口香糖,“哥,我來找你玩吧,A市在哪兒?飛機能坐到嗎?熱不熱啊?有什麽好玩的沒?”
關河示意他把電話給他爸,程霈霈明顯沒說夠,撒着脾氣把電話轉交了。
“之前有一個包裹寄到家裏來,那東西還在嗎?”
“在。”他爸說,“在你房間放着,我給你寄過來。”
程霈霈一聽有戲,扯着嗓子喊,“那麽麻煩幹什麽!我給我哥帶過去!就這麽說定了啊!我下禮拜的機票!哥你來接我!!!”
關河毫不留情的挂斷了電話。
下午,他被派到鎮上出警,離開的時候囑咐了一下簡琳,以後有關屈小元的事情都要跟他說,他去處理。
簡琳想說什麽,老劉恨不得把鍋甩給他,立刻讪笑着點了頭。
屈戰堯這兩天過得很憋屈,厲哥去他家鬧了一通,把能砸的都砸了,連關河給他買的藥都不能幸免。
屈戰堯知道這人就是想看他不痛快,他也不掙紮,随便他們弄,弄累了就散了,他爬起來收拾了一下滿目狼藉的屋子,扯了扯自己淩亂的衣領,摸出一根煙點上。
屈小元被吓哭一次後就送陳奶奶家管着了,他們來來回回好幾次,屈戰堯都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