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人如同驚弓鳥般彈開,彼此都使勁咳嗽了會,屈小元揉着她亂糟糟的頭發,走到他們面前,眼睛一亮,伸手就抓了關河手裏的雞蛋往嘴裏一塞,在倆人驚恐萬分的目光中把白煮蛋吞了個幹淨,驀地攤攤手,表示還要。
屈戰堯用唇語跟關河說,吃不死人吧?
關河氣定神閑的點點頭,中國人吃什麽都沒事。
蒙在鼓裏不知道自己剛剛吃了哥哥汗液的屈小元蹦跶着去了洗手間,洗完臉後,她睡不着了,非要拉着關河給她講故事。
屈戰堯洗完澡路過,見屈小元房門是虛掩的,他走過去關上,聽見裏面傳出很輕的讀故事聲。
“小刺猬的媽媽前幾天去世了,小兔子想接小刺猬到家裏來玩,兔媽媽說,小刺猬身上長着刺,它會紮痛你的,小兔子說,沒關系。第二天,兔媽媽驚訝的發現小兔子把自己身上的毛都剪了下來,她說,“你這是幹什麽?”小兔子很驕傲的笑了,“我要用這些給小刺猬織一件兔毛衫,小刺猬穿在身上就不會紮痛我了,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
“那小兔子以後就會一直跟小刺猬在一起嗎?”
“嗯,他們會一直在一起。”關河看了看表說,“十一點半了,該睡了。”
“哥哥晚安。”
“晚安。”
關河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到聽見對方綿長的呼吸聲後才低頭摸了摸她的頭發,給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的推開門。
四周很暗,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窗邊,但不可否認,這的确是個溫柔的夜晚。
未來的某一天,屈戰堯打開了這本故事書,翻到這一頁的時候他愣住了,原來故事的結局被關河改過了,小兔子偷偷跑出去跟小刺猬見面,小刺猬說,“我真的會紮人的”小兔子搖搖頭說我不怕,他們在一起玩了好幾天,小兔子身上被紮了好幾個孔,最後它痛的哭了,對不起小刺猬,我們不能在一起玩了。小刺猬笑着跑開了,它說謝謝你陪我的這幾天,以後我還是自己玩吧。
真是個殘忍的故事,好在關河改了。
屈戰堯将書本合上,腦海中又想起關河那天晚上講故事的眼神。
那一刻他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一遍關河,他堅如磐石的外殼裏包裹着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內心,像潮汐,徐徐而來,又溫柔澎湃。
屈戰堯爸爸離開前發生了一件事情,關河那天在執勤,接到了簡琳電話,說是護城河邊發現了一具屍體,他們這片區這種事發生得不算少,城鄉結合部的警署裏,打架鬥毆至死的,跳樓自殺的,嗑藥磕死的,這三種人最多。
關河立刻趕去現場,屈戰堯那天正好在他身邊,他倆一同過去後,看見死者滿身赤裸的躺在河堤邊,屈戰堯的瞳孔猛地緊縮了。
“認識?”關河問。
屈戰堯走近了幾步,難聞的屍臭味熏得他皺起眉頭,關河上前交代了下任務,開始幹活,屈戰堯一言不發的往後退了幾步,身體有些緊繃。
從警局回來後,關河就發現屈戰堯今天心情不佳,即便他在吃飯的時候依舊沒皮沒臉跟屈小元鬧,但他的笑容始終沒達到眼底,他既然不說,關河也沒問,洗完衣服後去房間躺了會,出來的時候發現屈戰堯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盯着電視看。
夾着煙的手指在茶幾上磕磕碰碰,卻一直沒有放到嘴邊。最後煙蒂都燒沒了,他被燙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匆忙找紙巾擦了擦起泡的手指。
關河往他身邊坐下了,點燃一根煙遞給他。
屈戰堯就着他的手指吸了兩口,冷不丁的被嗆了一下。
“這煙都潮了。”
關河撣撣煙灰說,“我故意的。”
屈戰堯無語的看着他,關河說,“試試看你是不是真的出神到連潮味都吸不出來了。”
“你真無聊。”
關河将煙一放,回頭看他,“聊聊。”
“什麽?”屈戰堯噠噠噠的摁着打火機。
“今天下午那個死者跟你什麽關系?”關河說,“叫厲朝陽對吧。”
屈戰堯好半天沒說話,對着電視機發呆,關河也不催,慢慢抽着煙等。
過了一會兒,屈戰堯将臉埋進膝蓋裏,嗓子有些沙啞。
“那人……是我剛來這裏跟着混的大哥,我們叫他厲哥。”
關河輕輕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那人……剛開始看我一個人帶着屈小元,就拉我去他底下做事,那時候年輕氣盛,什麽都不懂,還以為自己能跟着他賺大錢,後來我才發現,我是從一個深淵掉入了另一個深淵。厲哥剛開始挺大方,舍得給錢讓我帶屈小元治病。慢慢的,他就派我跟着他去做一些不法的勾當,打架還算小事,偷錢包,碰瓷,讨債……很多泯滅良心的事情我都幹過。”
屈戰堯看了一眼關河,自嘲的笑了笑,“要是我現在還跟着他幹,估計會被你抓進警局一頓胖揍。”
關河吐出的煙圈噴在他臉上,他閉上眼睛很久才繼續開口。
“我需要錢,所以不得不妥協,後來吧,我還是去找正經工作幹了,但都幹不長久,厲哥三不五時的會來砸場子,弄得老板人心惶惶,為了不給他們添麻煩,我只好主動辭職。貼小廣告啊,給人按摩啊,代打啊,我都做過。”
關河眉頭皺了皺,“你身上的那些傷口都是代打打出來的?”
屈戰堯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其實也不怎麽疼,他們那兒有原則的,我早點認輸就能少挨幾拳,我又不笨,通常挨了幾拳就借機躺地上不動了。”
關河表情很深沉,緊緊攥着拳頭沒說話。
“大概在我跟着厲哥兩三年的時候,我們那片區有個女的跳樓了,是被厲哥逼債逼死的,就死在我們面前,她寫了封血書,詛咒我們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得好死,我當時很害怕,每宿每宿的睡不着,那天開始我決定一定要離開厲哥,為了屈小元也為了我自己。可是沒那麽容易,厲哥在這片區還挺遮天蔽地的,我換了三個住處,通通都被他找到了。我每個月還一點他借我的錢,不過都是杯水車薪,他這個人有時候也挺奇怪的,寧願不要錢也要看我不痛快,後來的幾年裏,我習慣了,只要他不動屈小元,我怎麽着都行。只是他一出現,就深刻的提醒着我,我跟這裏的每個人都一樣,跑不出去,不管怎麽努力都跑不出去。他笑着說,屈戰堯別他媽做夢了,你就是我底下的一只蝼蟻,你就配過這樣的生活。”
關河深深的吸了口氣,他閉上眼都能感受到屈戰堯那時候的無助和絕望。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碎的稀巴爛。
屈戰堯又忽然輕輕的笑了,“你知道嗎?今天看到他屍體的那瞬間,我……我居然從心底裏松了一口氣。我知道這樣很過分,可是我真的……操,我真的控制不住,我就是覺得我解脫了,我能往前跨一步了,他無法桎梏着我了。可是他死了,不聲不響的死了,死得那麽慘,沒有人知道,也沒有關心,我……真他媽不是東西。”
關河低嘆一聲,伸手扶住屈戰堯的肩膀,“不是你的錯。”
屈戰堯擡頭看他,眼睛裏帶着濕潤的水光。
“沒有誰能綁住你,他不能,全世界的人都不能。”關河抓着他的手,很輕的拍了拍,“你自己就更不能了。”
屈戰堯垂下眼睛,喉嚨裏低低地發出一聲嘆息。
“你對我失望了嗎?”
關河說,“你是不是傻?”他連續說了三遍,最後很輕的搖搖頭,“沒有什麽失望不失望的,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我也一樣,改變得了或者改變不了,都是刻在血液裏的東西,我們可以試着接受,試着面對,但絕對不要否認。你是有很多缺點,但你也有很多優點,可能外面的人都看不到,可是我看得到。他們都不懂你的好,可是我懂。別人覺得你渺小得像蝼蟻也好臭蟲也罷,我就覺得你是太陽你是彩虹,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個值得我做這些的人,只有你一個。沒人能改變我心裏的想法,我不是傻子,我有自己的判斷力,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屈戰堯緊緊抓着他的肩膀,眼裏波光閃動,卻始終什麽話都沒有說,腦袋裏一根弦繃得很緊,最後在關河骨骼分明的手覆上來的那一刻,繃斷了。
他狠狠的抱住了關河,将臉埋在他胸口。
“哭了啊?”關河有心想緩解一下氣氛。
“就他媽哭了你別管。”
真熟悉的語氣,關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屈戰堯胳膊肘死死箍住他的腰,關河感覺自己差點被勒斷了,他又心疼又好笑的揉着對方的頭發,忽的聽見屈戰堯帶着濃濃的鼻音說。
“關河,你怎麽這麽好啊?”
他幾乎下一刻就脫口而出,“我這麽好,你要不要跟我好?”
聲音很輕,卻帶着點強勢的色彩。
屈戰堯仰了仰頭,喉結不規則的滾動了一下。
關河就這麽看着他,沉默的看着他,眼睛裏藏着百态。
喜歡一個人到底要花費多少力氣才能不喜歡?
一天,一個月,一年,三年,還是一輩子?
都不可能了,他喜歡關河,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意識到這種想法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電視機裏正好播出一首屈戰堯非常喜歡的歌,倆人同時回頭去看。
向前走就這麽走,就算你被給過什麽,向前走就這麽走,就算你被奪走什麽。
關河從後面摟住他,“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屈戰堯臉上帶着清晰可見的淚痕,關河伸手幫他揩掉了。
他拽住對方的手,勾着嘴角笑了笑,右臉頰的酒窩若隐若現。
“那我在你這裏停下了,不跑了啊。”
“嗯,不用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