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最終屈戰堯還是回來了。
眼眶紅紅的坐在關河對面的椅子上,跟離魂似的一聲不吭,除了喘氣幾乎毫無聲響,關河皺起眉頭,幾次想開口說話,卻被他硬生生壓住了。
屈戰堯跑出去的十分鐘內,謝醫生跟他聊了聊。
他說六年前是他搶救的他們一家,從醫那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感同身受的難過,那時候屈戰堯手足無措卻又故作堅強的樣子他記得很清楚。
他問了三遍,“謝醫生,我媽媽是不是死了。”
得到默認答案後的他一言不發的待在太平間裏,不哭也不鬧,哪怕最簡單的發洩也沒有。最後差點體力不支暈倒,才被他們駕着回來打點滴。
謝醫生又說,後來檢察院的人來抓人,他爸爸被逮捕了,沒多久他就匆匆出院了,那時候我還再三告誡他,傷口沒好徹底就出院将來會落下病根,但他還是執意辦了出院手續,我去巡房的時候病床上只落下一個錢包,還有一百塊錢,那是他還我的買飯錢。
我幫他把錢包收着,為此我男……為此我愛人還跟我發了一通脾氣,他說我私藏小帥哥照片,過了大概一個多月,屈戰堯忽然來找我了,他說他忙完後事後才發現錢包不見了,想問問我有沒有看見,我把東西還給他的時候,他死氣沉沉的臉上露出了失而複得的笑容,那時候我也挺開心的,作為一個醫生,我救不活他媽媽,但能在這時候幫到他,也算意外的驚喜。
謝醫生離開的時候回頭笑了笑說,“我想,他那時候一定非常非常喜歡你。”
關河閉上眼,在氤氲的霧氣中睜開,四周白茫茫一片,他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并不是傷口引發的痛疼,是從心底裏擴散開的後怕。
屈戰堯背對着他,梗着脖子望着窗外的陽光,被照亮了半張臉,脊背很挺,凸出的那一節骨骼,帶着某種令他心疼的不屈與堅硬。關河下意識的伸手去觸碰,帶動了床邊的醫療器械,發出滴滴滴的聲響。
屈戰堯站起來,蹭的一下來到他身邊,握着他的手看了看有沒有移針,又看了看他的臉色,似乎不太确定怎麽回事,剛想按鈴喊護士過來,就被關河艱難的攥住了手。
他還氣着,別過臉去,很輕的将手抽出來。
“堯堯。”關河氣息微弱的開口道。
屈戰堯盤旋在腦海裏不斷叫嚣的那股氣終于爆發了,劈頭蓋臉的朝他吼道。
“你不是怕打針嗎?你現在身上插着管子,一天要挂八瓶鹽水是不是很爽啊!”
“我操你大爺關河,你有本事瞞天過海一輩子也別給我知道你躺這兒的事,你受傷我居然還要從別人嘴裏知道真相?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我……”
“你知不知道我……我看見你……我他媽有多害怕,我怕你……”
雖然屈戰堯表面竭力保持着平靜,可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他真實的想法。關河想伸手抱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只好虛虛的擡起一只胳膊,被屈戰堯一聲吼給吓得一抖。
“屈小元都比你聰明,知道生病不能亂動!你一高材生你腦子是不是進消毒水了!給我回去躺着。”屈戰堯抹了抹眼睛,很兇的把關河壓回床上,掖好了被角,等到他看見關河胸口大面積的傷口後,他怔住沒有動,只是很輕的罵了一句操,啪塔一聲,眼淚落在了關河的胸口。
“對不起。”關河微弱的說,“我真的沒事。”
顯然這句話對屈戰堯根本算不上安慰,他使勁瞪着關河,又氣又心疼,最後被關河好不容易擡起的手擦掉了眼淚。
“你這樣真的很醜。”
“去你媽的。”屈戰堯縮回手,又回椅子上縮着了。
“你生氣可以,但不要不理我。”關河無視屈戰堯帶着怒意的目光,很輕的說,“你不理我,我感覺胸口更痛了。”
屈戰堯在驚慌失措中尋回了一點理智,病床上的關河臉上毫無血色,連幽深的瞳孔都蒙上了一層灰,幹燥的嘴唇一起一合,看起來那麽可憐,那麽需要他。
他從沒見過那麽脆弱的關河。
他的心一下就軟了。
屈戰堯鼻子發酸,轉身抱住了他,關河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抖,他很輕的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用頭發蹭着他的下巴。
“疼嗎?”屈戰堯說,“一定很疼。”
“還好。”關河說,“你不理我更疼。”
屈戰堯抱着他躺下來,看他的傷口,又小心翼翼的将腦袋挨在他沒受傷的胳膊上,感受着他的脈搏和心跳。
關河溫順的像個寵物,就這麽任由他掖被子,喂熱水,墊高枕頭,目光沾着對方不斷忙碌的身影,趕都趕不走。
“我跟你說,你要下回再這樣,我二話不說跟你掰。”屈戰堯将窗關上,呸呸呸了幾聲,“操,沒有下回,只此一回。”
“嗯,下回注意。”關河咳了一聲,“沒有下回。”
“你睡會兒吧。”屈戰堯走過去摸摸他的臉,“感覺有點燒,別說話了。”
關河說,“謝醫生都告訴我了。”
屈戰堯疑惑的嗯了一聲,“謝醫生?”
關河一雙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皮夾,照片。”
屈戰堯那邊好半天沒說話,耷拉着腦袋,寬大的衛衣帽被他往前一拉,順勢遮住了眼睛和半張臉。
“皮夾夾層的那個位置,一直是我的,對嗎?”
屈戰堯背對着他,不知道是在不好意思什麽,半晌才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要騙我,還放了個女人的照片,你根本沒有什麽前女友吧。”
屈戰堯喉嚨裏澀澀的,他抿了抿嘴唇,“那你呢,你不是也有個前女友?”
關河頓了頓,半天才輕聲道,“那是因為你說你有前女友,我在跟你較勁。”
屈戰堯說,“我那時以為你早就有對象了,所以才這麽說,如果被你發現我這麽些年一直想着你,那也太丢面兒了。”
“你是不是傻?”關河笑着咳嗽起來。
屈戰堯走過去幫他把點滴調慢了一點,“我們是不是傻。”
相視一笑後,關河朝他勾了勾手指,屈戰堯低下頭來。
“沒有別人,只有你。”
關河心裏想,如果那時候我在你身邊,我一定會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
屈戰堯吸了一口氣,腮幫子鼓起來,看着關河認真的眼睛,他瞬間就被擊中了,想過去吻他,走到對方跟前,又忍住了,只是嘴唇貼了貼他的額頭說,“快睡覺,給我趕緊好起來。”
關河說了這麽一通話,也累得昏昏沉沉,很快就天人不知的睡過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屈戰堯趴在他病床上,輕微的打着小呼嚕,逆着光,臉上的小絨毛都清晰可見。
關河靜靜看着他睡覺,忽然覺得時間就此停留,在這一刻沉溺也很好。
後來的幾天裏,關河一點一點康複,至少能扶着牆下地走了。但屈戰堯還是執意留下來陪床,沒有多餘的床位,屈戰堯愣是在椅子上睡了三天,後來還是謝醫生把他辦公室的折疊小躺椅借給他的。
關河每天半夜都能感覺到屈戰堯來摸摸他碰碰他,直到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後才松了口氣繼續歪倒在小躺椅上。
早晨醒來的第一眼就能看見對方毛茸茸的腦袋擱在自己大腿上,陽光在他臉上鑲了一圈金邊,明亮的不像話。
此刻他終于在劫後餘生中覺出一點後怕來,要是這次出警他真的怎麽了,以後就再也看不到這樣一張臉,那太可怕了,他不敢想象。
關河一手攬過他抱着,低頭親了親他的發旋兒,沒說話。
這病養了近一個月,才得以允許出院。
臨走前他倆去謝醫生辦公室裏道謝,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煩躁的扯着他的領帶,謝醫生摸着他的臉,旁若無人的順毛。
“诶,小關,你們現在走了?”
關河和屈戰堯走進辦公室,朝他點點頭,“謝謝謝醫生,我們走了。”
謝醫生不慌不忙的給旁邊那個身姿欣長,眉目英俊的男人遞了盒草莓牛奶,然後笑了笑,“希望沒有下次見面的機會。”
“是。”屈戰堯朝他鞠了個躬,“謝謝你,六年前還沒跟你好好道過謝。”
“沒事。”謝醫生說,“職責所在。”
旁邊的男人挑了挑眉,一雙桃花眼眯了起來,謝醫生摟過他的肩,“那我們就不送了,再見。”
關河他們關上了門,屈戰堯回頭望了一眼,他心目中高大沉穩的謝醫生此刻正像小狼狗一樣趴在對方肩上,如果他背後有尾巴的話,估計能甩出一道小旋風。
關河扯着他的衛衣帽一拽,“謝醫生很帥哦。”
“是啊,超帥的。”屈戰堯故意氣他,誰讓這人今天非常不乖的抽了根煙,生病期間戒煙戒酒這是常識!
關河皺了皺眉,提着行李悶聲走下樓梯,屈戰堯在他身後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我們小花哥哥情商真不是一般的低啊。”
關河詞窮了片刻,被屈戰堯抓住手晃了晃,“你沒看出來,謝醫生跟喝草莓牛奶那男的是一對啊?”
關河看着他沒說話,屈戰堯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驀地被人推到牆上,卡着下巴明目張膽的偷了個吻。
屈戰堯:“喵喵喵?”
說不過別人就強吻的毛病能不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