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玻璃心

玻璃心?

是吧。

我的心,都快碎成渣了。

到打印店的時候,已經九點四十了。顧伊洛擦幹眼淚,取來了她和文森兩人的書。

一共十一本,因為伊洛已經買了《歐洲文明簡史》那本書。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抱得動,可印出來的十一本大書遠比買的書重,就那樣放在手掌裏撐着,連袋子或繩子都沒有,剛出打印店沒多久就已經撐不住了。她努力使自己堅持下去,一步一步倔強地向前走。好不容易走過圖書館,趕緊把書放到地上一下,實在受不了了。

伊洛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文森,讓她過來幫忙。聽文森說她就在一課上自習,伊洛以為她可以很快就到對面的圖書館,結果左等右等都不見她人。于是伊洛又搬起書一步一步往宿舍走,走到桃園蛋糕坊旁的紫金書屋時,伊洛差點兒跌倒。

幸好她及時把書放到了地上,不然恐怕會摔得很慘。

忽然伊洛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林雪瀛。她正邊打電話邊往宿舍樓走去。

難道你沒有看到你身邊有一個快要摔倒的人嗎?那個人是你曾經甜蜜地稱為閨蜜的人。

這一切,是不是太諷刺?

伊洛再次掏出手機,問文森現在到底在哪裏。

她說我去宿舍找你了,小米說你不在啊!

……我不是和你說了我就在圖書館旁邊等你嗎?你怎麽又——好了好了,我是真的撐不住了,你快來吧,我現在在紫金書屋這兒。

可是又等了好久,顧伊洛還是沒有見到文森的蹤影。伊洛起身,自言道,反正也不遠了,往前走吧……

顧伊洛剛把書搬進東九,文森又打來電話,說她找不到自己。

伊洛說,我就在一樓,你趕緊過來吧,我們一起弄到五樓去。

終于搬回了宿舍,伊洛把自己的五本書剛放到椅子上,手機就響了。

此時她的雙臂已經癱軟,完全沒有力氣。

震動一直在響,伊洛無奈,只好用抖得厲害的手掏出兜裏的手機,一看,是爸爸打來的。她很想接,但實在沒力氣,所以打算先按挂斷鍵——這樣爸爸就知道自己現在有事,等會兒再打來了。

可沒想到一不小心她手指滑到了接聽鍵……

伊洛到宿舍門口,用左手撐着右臂接爸爸的電話,正和爸爸說話時,聽見走道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響亮的聲音。

她轉身看去,見林雪瀛正向文森道謝,感謝文森幫她領了書……

看着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那般歡快,伊洛心都寒了。

合着我把十一本書從西門那邊搬到東九就是這樣的結果?

挂了電話,伊洛走進宿舍,覺得心裏難受極了。

此時梁蕭正在整理物品,她本可以早幾天回深南的,但她在廣府大學上學的朋友來找她玩,所以她便推遲了幾天返家,訂的是明天上午的城際高鐵。

梁蕭收拾東西的時候和旁邊的伊洛發生了點小摩擦,她讓顧伊洛讓開點,伊洛聽了這話氣不打一出來,大叫道:

梁蕭你告訴我,是不是你們深南人都這樣,一個個心高氣傲得不得了,而且還特別強勢特別自私特別冷漠但又特能逢場作戲,真夠虛僞的了!

此刻伊洛滿腦子都是林雪瀛的音容笑貌,梁蕭的高豔孤冷,還有林雪瀛那個深南朋友那句“既然她那麽想上就讓她替我上課好了”如同蒼蠅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蠅語……

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梁蕭也怒了,道:

顧伊洛你說什麽呢!你和林雪瀛鬧翻我們都看出來了,可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可你絕不能因為你和她的事而對我有偏見啊!深南人怎麽了你說啊!啊?說啊!深南人怎麽了!你難道不自私不強勢嗎?

我是自私,但不強勢,我是自私,但遠沒有你們大深南小資女那般自私!顧伊洛吼了出來。

小米趕緊勸道:你們別再吵了,都冷靜點!

梁蕭瞪了一眼顧伊洛,沒再說什麽,接着收拾她的行李。

小米把伊洛拉到裏面那三張空位處,見伊洛一直不停地掉眼淚,安慰道:

別哭了,宿舍争吵是難免的,有什麽大家好好說,以後別這麽沖動了,好不好?

……

那一夜,梁蕭和顧伊洛都沒跟彼此再說一句話。

早上兩人一個要去上課,一個要回家,依然是誰也沒理誰。

伊洛提前十五分鐘到了一課,心想雖然文森今天沒和自己一起來,但還是幫她占個位吧,畢竟昨天一天都坐在一起。

誰知剛進了教室,顧伊洛就覺自己真是想多了。

因為教室第四排中間就坐着文森,而可笑的是,緊挨着她坐着的那個人,正是林雪瀛。

顧伊洛真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遇上了這麽心狠手辣的“閨蜜”,遇上了自以為友善其實只是誤把自己當成深南人的“朋友”。

伊洛在靠近投影的一側随便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看到手機裏一條文森在五分鐘前發來的信息:

親,我幫你占了位,就在第四排我旁邊,用我的傘哦。

伊洛回道:

謝啦!才看見,沒事兒,以後不用幫我占位[微笑]

伊洛心想,你又不是看不出來我和林雪瀛鬧崩了,我們已經有兩個月都沒坐在一起了。如果我們還像從前,昨天我怎麽可能和你坐,今天又怎麽可能輪得到你和她坐,我又怎麽會寧願一個人坐?

上課的時候,伊洛扭頭無意看見韻南坐在自己後面,驚奇地問:

你們不是三下鄉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這不是臺風又來了嗎?我們去的地方正好比較嚴重,團委的隊伍都回來了,學生會和瞭望社的隊伍我不知他們回來沒……

下午上課的時候,伊洛依然一個人坐。可她卻見韻南也是一個人坐。

雪灜怎麽就攤上了文森,而不和韻南坐呢?

伊洛想了想,林雪瀛曾經告訴過自己,韻南是個喜歡獨處的人。

于是就明白了,大概蘇韻南也很自得其樂吧……

她此刻特別想對林雪瀛和文森說,我一個人,也真的是自得其樂,沒有你林雪瀛的時刻叨擾,沒有你文森不停地借筆記。

晚上七點時,英語輔修歷史小組在東九一樓的小屋裏開會,讨論歐洲簡史PPT的制作和現場展示的內容。伊洛到的時候,小屋裏的小桌子已經快沒位子了,于是便擠在旁側,小桌子呈方形,林雪瀛和文森正好臉對臉坐。

讨論的時候,顧伊洛看到,林雪瀛對着對面的文森一直不停地笑啊笑,還特別溫柔地跟文森說話,不禁不寒而栗。

回到宿舍後,伊洛情緒低極了。

小米道,伊洛,你還不打算和梁蕭和好?

我,我不知該怎麽辦了……

我在團委和韻南共事的時候,也能明顯能感覺到韻南是個很強勢、強大的女生。也許深南的女生在廣府的南師确實是有足夠的資本驕傲,但我覺得梁蕭她其實還好……

我知道,昨天是我太沖動……

到底發生什麽了?

……

伊洛實在憋不住了,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小米。

小米也被林雪瀛的話震住了,說,要是我看見這樣的信息,肯定也難受得要死……

可是我好怕……你知道嗎?小米……我看見雪灜對文森笑啊笑的,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仿佛她是在嘲弄我甚至是故意這麽做給我看的……我不想和人結仇,可這件事從頭到尾我一直都在受傷,而雪灜她曾告訴我過她高中時有多麽極端,上了大學,她又經歷了宿舍的恐怖,還有她前男友的背叛以及各種事情,我真的好怕以後我和她不得不有所交集時我會被整得很慘,且不說我從來不想也不會和人玩心計,就算被逼無奈不得不和她玩手段,我也絕不是她的對手,不被她整死都不錯了……你看文森這件事,我真的特別想和文森說,文森你知道嗎,我不管你之前是怎麽看我對待我的,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像是甄嬛傳裏的祺嫔,被人牽着鼻子走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高攀上了什麽大深南的女神級人物……我特別想說,先別說你将來有事需要她幫忙時她肯不肯幫你,說不定畢業之後她理都不會多理你一下,就像她說四年之後舍友死了都跟她沒關;就說說她是怎麽看你的,她林雪瀛那麽聰明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你第一天上課和我坐在一起之後她一向你伸出橄榄枝你就立馬轉向是因為你的功利心,她這麽淩厲果決的人怎麽可能不懂你心裏在想什麽?你真以為她林雪瀛瞧得上你?林雪瀛曾親口告訴我,她連家在廣府的楊傑輝都看不上,說咱們班的男神只配當她的玩伴,你覺得你作為一個廣粵省小城鎮來的孩子她就瞧得起你嗎?有一次在麥當勞裏她還對我說過,诶呀,我看啊,我們深南人還算和你們北方城市的姑娘合得來,其他地方真是受不了……

你覺得文森在走你的老路?

怎麽可能?在此之前我從沒有想過和宿舍之外的人能成好朋友,更從來沒有主動貼近過林雪瀛,一直都是她找我的;我沒有輕視文森的意思,但我絕不會像文森那樣自作聰明因為功利而去交朋友……

既然文森她都這樣對你了,你也別說什麽了,反正大家面上還都是同學,別想那麽多,以後和她也保持距離就好……

可是小米,會不會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錯?

怎麽這麽想?

林雪瀛是“女神級”人物,而她無論見了誰都能笑得很燦爛,給所有人的印象基本上都是美麗大方、從容大度、溫柔親切、開朗活潑、多才多藝的“富家女”形象。她又那麽會見什麽人說什麽話,而我一向不善交際,沉默寡言,性格沒她好,家境也一般。以前我們兩個關系很好的時候,大家都是有目共識的,如今這樣,是不是他們都會以為是我對不起她,所以才……

伊洛,別擔心,大家都是有眼睛的,不能因為你和她的事而對你有其他的看法,就算別人看不出她是什麽樣的人,也不至于胡亂猜測你的人品……

小米……伊洛眼圈紅紅的。

啊?

謝謝你……

謝謝你,真的。

伊洛給梁蕭打了個電話表達歉意,梁蕭說,沒事,她當時也有些沖動……

夜裏熄燈後,伊洛一個人坐在床鋪上,雙臂抱緊自己,心跳一直很劇烈,大口喘氣。

伊洛,你沒事吧?聽見動靜的小米問道。

小米,我真的好惶恐好害怕……

……

是的,我恐懼你,林雪瀛。

接下來上課的日子裏,文森果然一直和林雪瀛坐在一起。

林雪瀛,你真行,我顧伊洛“佩服”你,每次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你“選中”的朋友掏心掏肺對你!

文森,通過你我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原來并不是每一個讓自己覺得友好的笑容背後,都潛藏着善良,很多人,絕大部分人就只是逢場作戲。

在這場“你對我笑,她對你笑”的游戲裏,你和她真像!

從此以後,我顧伊洛再遇上你們這樣的人,一定避而遠之,絕不和你們成為朋友!

伊洛依舊是每天獨來獨往,她心裏很清楚,以後她不會再輕易交朋友了,恐怕是要辜負初中好友和楠姐勸她多交朋友的好心了,自此只會更加閉塞。

上基英課時,伊洛一般坐在課室靠左邊的第二或第三排,上泛讀和簡史課時就随便找個位置坐。

不過,基英課在她旁邊的旁邊每次也都固定坐着一個長頭發女孩兒。兩人中間的位子空着,用來放一些物品。伊洛有和她說過幾次話,大都是兩人如果誰沒聽清老師剛剛說的什麽,就問問彼此。

直到暑期課上了一大半時,顧伊洛才算是認識了那個女生,因為兩人之前都沒有刻意結交彼此。

伊洛知道了那個女生叫嚴琳,是數科的,也住在東九,不過她比自己大一級,大二下半學期才報輔修的,将來本專業結業後還需在南師上課,直至雙學位學分修夠。

所以之後,兩人上聽力課和口語課也坐在了一起。伊洛覺得那女孩兒很親和,而且比較大度,心想總算不至于一個人在口語課上孤苦奮戰了,畢竟口語總是要兩兩搭檔的……

這些天,伊洛夜夜做噩夢。起初是夢見林雪瀛一次次地害自己,對自己放狠話……好不容易經過幾天的平複之後,又開始做另外一個夢,夢裏,高考前夜,她看到安安給自己的回複:

那個哥哥叫鄭陌宇。

……

米晴會一直留在宿舍,是因為她參加了一個暑期檔案館實習的工作,要到八月中旬才結束。

小米啊,問你個事呗?伊洛不停地夢見陌宇,所以她實在忍不住了。

怎麽了?

你是不是知道那天級會上陸炎城和他女朋友的事?

怎麽突然問這個,顧小洛你百年難得八卦一次啊!

我就是好奇嘛!

他倆都在團委,所以我都認識,而且你知道嗎?陸炎城的女朋友,李清湉,她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

啊?什麽狀況?

以前我們家和李清湉家是住一個村的,小時候經常一起玩,後來我們家搬到縣裏住了,也就漸漸斷了聯系……

那她家,什麽狀況啊?

什麽什麽狀況啊?

就是比如經濟條件啊?是不是獨生子女啊?

經濟嘛,應該不是太好吧,至少肯定是要領助學金的,再說你也知道朝山人除非是那種公務員家庭,一般都是好幾個孩子的,而且我們那邊,光有一個兒子還不夠,很多人都希望有兩個兒子才保險,就像我,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啊。所以為了生出兩個兒子,不少家庭都是多子女的,李清湉家,現在應該至少也是三四個孩子……不過你問這幹嘛?

沒有,就是你不是說你和她小時候認識嗎?所以我才順口問一下……

要說他倆在一起兩個月了,我看着感覺還是蠻般配的。聽她說,陸炎城也是朝山人,我們都是同鄉來着,不過他倆家裏離得應該不近——

才兩個月而已——

你說什麽?

啊?沒什麽,沒什麽……

八月十號顧伊洛到家後,就開始忙着各種聚會、逛街、游玩。

那天她約小飛到建業凱旋廣場見面,兩人一起吃了中午飯,繞着商場逛了逛,買了幾件衣服,并到甜品店聊天。

兩人說起了大學的遭遇。

伊洛說她從沒想過會那麽融不入廣府的生活,畢竟她小時候也是經常去廣粵省的。

小飛告訴伊洛,哪兒都有這種隔膜問題,還有地域歧視。雖然她人在本省省會豫州上學,可還是會有人連洛城人都看不上呢。她們部門的一個師姐從一開始就一直對她很冷淡而對北京來的一個女孩兒很熱情,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好,也覺得北京那姑娘确實能力強,不停地反思自己,甚至為部門的事哭過好幾次,直到後來有一天她實在撐不下去了,找另一個師姐訴苦,得到的答複是不要太在意那個對自己冷漠的師姐,因為那個人從新生進部門起,就只看中了那個北京的女孩兒,并且曾肯定地說,大二留任的人,一定是那個北京女孩兒……因為這樣,她不知一個人偷偷抹過多少次眼淚了……

說着說着,伊洛也忍不住了,和小飛說了自己和林雪瀛的事。

顧伊洛別嫌我心狠,小飛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後,厲聲道,我跟你說啊,很明顯啊,她給你回複“長樂未央”那條短信時,就已經不把你當朋友了,你怎麽還這麽傻啊?竟然看不出來?還不停地發信息給她想要緩和,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在你看來是因為情誼在她看來只會認為你是在糾纏她,你離不開她,你求着她別抛棄你……還有,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點就是,你太玻璃心了啊!要是我,絕逼不會這麽脆弱呢……

……

玻璃心?

是吧。

我的心,都快碎成渣了。

晚上,顧伊洛拿出林雪瀛在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送給自己的禮物。

那個镯子,她寒假回家就拿回來了,一直放在禮物櫃裏收着。

伊洛有個習慣,不用別人送的禮物,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想留作紀念,所以無論誰送的禮物,她都會收藏起來,以至于媽媽常念叨她,東西那麽多……不過,吃的自然是要盡快幹掉的……

所以自那天林雪瀛将镯子戴到顧伊洛手腕上之後,伊洛就沒再戴過,當晚回到宿舍就把它收了起來,然後帶它“漂洋過海”來到洛城,直至今日再次拿出,已恍如隔世了。

仿佛那是前塵往事了。

伊洛抑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去碰胸前的那個海螺吊墜。

她覺得,碰了這個镯子,再碰那個“小海螺”,實在是玷污了陌宇。

林雪瀛的生日是九月十日。記得伊洛還曾和雪灜開過玩笑說,雪雪你真适合當老師,你的生日就是專門為你未來的身份打造的……

伊洛看了看那個镯子的牌子,之前她都沒太在意過這個問題,當時一心想等雪灜生日時也送她一個精致的禮物。

現在,伊洛覺得,是時候還禮了。

其實她很想把那镯子拿回去還給雪灜,外加自己送的一份生日禮物,但想着不過是自取其辱,何必呢?

燈光下,伊洛看清了那個名字——落雪坊。

如今再看“落雪”這二字的組合,真是讓人感慨良多。

洛洛,雪雪……

其實,你從未想過挽回,對嗎?

第二天,顧伊洛去H&M 買了一條179元的飾方珠短項鏈,又到小街挑了一個小巧的項鏈盒,把它放了進去。

夜裏,伊洛驚叫着從睡夢中醒來。

又是那個困了她三年的夢魇,算上今年,已是四年了。

陌宇對不起,我想放下曾經,開始新的生活……

你會支持我的,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三生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