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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

天色已晚,林風揚沒直接将舒淺送回家,而是開到了距離小區不太遠的一家餐廳門口。

“時候也不早了,吃完飯再回去吧。”

說起來認識這麽久他們還沒單獨吃過飯呢。舒淺張望了下熱鬧的店面,禁不住問:“就我們兩個人?”

林風揚看着她略微局促的樣子,打趣道:“和男朋友共進晚餐,不好麽?”

“……好。”舒淺被噎住,只得跟着他進了大門。

餐廳的環境很雅致,過道兩側立着竹屏風,将幽靜的包廂和喧鬧的大廳分隔開來。林風揚徑直将舒淺帶到一間包廂門口,敲了兩下門就推開來,側身讓舒淺先進。

這一幕似曾相識,舒淺一怔,順着敞開的門望向明亮的房間裏。許卿桓林雪落都在,而她的目光偏偏在第一秒鐘,對上了另一道炯炯的視線。

他也在!

舒淺有點詫異,又有點按捺不住的驚喜,迎上他烏黑湛亮的雙眸淺淺一笑。才剛往包廂裏走了兩步,卻見餐桌旁的人忽地站起身,接着就向門邊大步走來。

“林先生,久仰。”穆楊在兩人面前站定,向林風揚伸出手。

“你好。”林風揚大方地和他握了握手。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自然免不了一些簡單的寒暄。被兩個高大男人夾在一側的舒淺無形中有點壓迫感,正打算繞過他們先走去餐桌那兒,穆楊已經轉身面向了她。

兩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秒,可下一個瞬間,他忽然微微彎下腰,然後——

他竟然,一把将她抱入了懷中?!

時間仿佛靜止在剎那間,舒淺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洶湧又澎湃地撞擊着胸腔。她的腦袋好像都懵了一瞬,只有不斷往上湧的熱意炙烤着緊張發燙的臉頰,一時間竟然忘了反應。

這這這,這是怎麽了?!!!

“你——”舒淺輕聲開口,可他已經迅速地松開了雙臂,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子,平靜道:“這是我們那兒的見面禮。”

……敢情他是把美國的習慣帶到這兒來了?

舒淺紅着臉擡起頭,就看見在場的另外三人表情各異:林風揚略微驚訝,卻又有隐隐了然的笑意;雪落瞪大了眼,用力眨了幾下,像是還不太敢相信眼前這一幕;唯獨許卿桓一點兒也沒被驚到,毫不掩藏眼中玩味的深意,唇角若有若無地勾起。

呵呵,見面禮,他怎麽就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一直到上菜,舒淺的臉還是火燒火燎地蒸騰着。圓形的餐桌,雪落在她左側,穆楊在她右側。舒淺連伸筷子的動作都別扭起來,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右邊的人。

只是怕什麽來什麽,她剛想舀碗湯喝,伸向湯勺的手就僵硬地止在半空中——兩人的指尖幾乎要觸到一起了。穆楊只頓了一小下,絲毫沒有尴尬的感覺,反倒是左手端過她的碗,自然而然地替她盛了幾勺。

“……謝謝。”

“你喜歡喝這湯?”沒想到穆楊開口卻問出這句話。舒淺一怔,碗裏是瓦罐煨出的茶樹菇老鴨湯。這是餐廳的特色菜,肉質松軟湯香濃郁,她的确很喜歡喝,已經盛第三碗了。

只是……他居然還留意到了這個?

“嗯,挺好喝的。”她埋下頭攪着碗裏的湯,只覺得整個晚上心跳都沒有正常過,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明明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話,怎麽從他嘴裏說出來仿佛就有股別樣的含義,還是她多心了?

兩位主角默不作聲,其他人也繼續淡定地無視餐桌上暗湧的暧昧氣息。倒是許卿桓忍不住瞟了眼身邊神色正常的男人——談戀愛也能無師自通?靠,他還真有點佩服這家夥了……

吃完飯剛走出餐廳,衆電燈泡們立馬演了場活生生的舞臺劇——

許卿桓:“诶,我把手機落辦公室了,我先回去拿一下。”

林雪落:“啊呀,明天有個采訪資料還沒整理完,我得加班去!”

林風揚:“咳咳,我有點急事得先走,淺淺你家也不遠,要不穆先生送你回去吧?”

舒淺瞪着眼看着眼前攤手表示無奈地三人,一口氣差點沒咽下去:你們要不要表現得這麽明顯!!!

林風揚已經從尾箱裏拿出了她的行李箱,舒淺都還沒碰到手杆,一雙骨節分明的長手指就從一側越過她,先一步拉過了箱子。

“走吧。”穆楊拖着她的行李,神色平靜而坦然。

其他三人已經樂呵呵鑽進車裏開走了,舒淺不好再拒絕,默默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側。

唉,要是穆楊只是想交她這個朋友,面對這群家夥的調侃難道不會尴尬麽?

想了想她還是低低開口:“穆大哥,他們開玩笑的,你別介意。”

“我介意什麽?”穆楊沒太跟上她的腦回路。他們開什麽玩笑了?

“就是……”舒淺支吾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他們好像想撮合我們……”

穆楊靜了片刻,側頭看了眼她局促不安的神情,視線才又移回前方,語氣如常:“順其自然。”

“嗯——啊?”舒淺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其自然?聽起來好像他……

忽然之間,她仿佛又聞到了之前那個擁抱的味道,男人襯衫上洗衣液的清香,夾雜着一股幹淨的獨特的氣息,像是随着那個淺嘗辄止的動作深深刻入了她的嗅覺記憶裏,揮之不去。

隐約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從心底萌動起來,她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可是潛意識裏卻有種沖動想要更靠近一點,像是盛開的罂粟花,攝人心魄又迷人心智。

月色下的梧桐路很靜,因為不是大路,往來車輛和行人并不算多。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聽見輕輕的腳步聲和行李箱底輪滾動的聲音。舒淺也不再多想了,不知不覺就分了神,目光飄向路邊一間燈火通明的小店鋪,裏面幾個月大的小寶寶正趴在媽媽懷裏,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着,嘴裏含着稀飯啊嗚啊嗚地不停哼哼。

“好可愛。”舒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穆楊也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卻是眉頭微蹙,聲音忽然沉悶起來:“我不喜歡小孩子。”

舒淺一愣,擡眼看向他。他似乎也沒預料到自己脫口而出這句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垂下眼簾低聲道:“個人原因。”

那天他說他不喜歡和異性打交道的時候,也是說的這個理由。舒淺有點摸不着頭腦,但還是聰明地沒有點破,只是有點好奇地問:“我理解,可是以後你自己的寶寶呢?”

你自己的孩子,你會喜歡嗎?

穆楊似乎怔了一下,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好半天才淡淡道:“也許吧,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為曾經那種憎恨的感覺太過強烈,強烈到哪怕過了許久,恨意已經消散,依舊殘留着濃濃的厭倦和排斥感。而舒淺的出現,就像是塵封記憶中忽然吹進的那一縷清風,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卻讓他重新又記起了當年熟悉而又親切的感覺。

難以自拔地想要靠近她,甚至掙不脫那隐隐的依戀。就好像,他終于可以放下心防,開始接受一切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街邊柔和昏黃的光暈下,舒淺正擡頭望着自己,漆黑如墨的星眸裏閃爍着些微的疑惑,薄唇輕啓,卻乖巧地不問出聲,只有臉頰光潔幹淨的輪廓映入他眼中。明明是那樣鮮明動人的個性,此刻穆楊看着她,卻忽地心生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烏黑柔順的長發近在咫尺,卻在将要觸上的一瞬間,他忽然回過神來,轉而拍了拍她肩頭,神色平靜如常:“有樹葉落下來了。”

“哦。”舒淺差點兒沒跟上他轉移話題的節奏,愣了幾秒鐘後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他若有若無的觸碰,耳垂連帶着發梢都燥熱起來。

到底是秋高氣爽,容易心浮氣躁啊。

……

晚上舒淺清清爽爽洗漱完躺在了床上,還在回憶着兩人的最後一幕:穆楊送她一直到單元樓下,她接過他手裏的箱子走進大門,等電梯的期間偶然一回頭,就看見隔着一道玻璃門,他還站在樓外的樹下,靜靜地望着她。

秋夜的風卷着幾片落葉簌簌飄落,皎潔的月光和着燈光投影下來,他的白襯衫就像是映上了一層清輝,明明沾染這幾分蕭瑟的秋意,卻莫名讓她心頭一暖。

他竟然還在等着她進電梯。

舒淺沖他笑着擺擺手,穆楊倒是沒什麽動作,只是隐約感覺他似乎彎了彎唇角。待她走進電梯,從慢慢合上的電梯門空隙間望去,那一抹影子好像還立在原地。

舒淺裹着被子翻了個身,想着想着還是忍不住,兀自勾起嘴角輕輕笑了。

而窗外,星光如瀾,月色似水。

一切靜好。

同一個夜晚,有人輾轉難眠,有人縱情笙簫,有人心靜如水,也有人蠢蠢欲動。

已經是淩晨三點,突兀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穆楊一個驚醒,翻身接了電話。

“有情況。”韓亦的聲音壓得很低,兩人迅速交流了地點,穆楊二話不說起身穿衣,抓起早前找許卿桓借來的車鑰匙就開門出了客房。

緊急情況,無證駕駛這種事情也來不及管了。

他剛要走出大門,就聽見背後卧室門吱呀一聲響,許卿桓還帶着惺忪的睡意,眸光卻一改以往的吊兒郎當,灼灼盯着客廳裏行裝齊備的男人:“出什麽事了?”

穆楊腳步一頓:“案子的事,沒時間了,以後告訴你。”

許卿桓只怔愣了片刻,他已經動作迅速地開門出去,很快就聽見樓道裏電梯下行的聲音。黑暗的室內,許卿桓的睡意已經清醒了不少,想着穆楊連續幾日的夜出甚至夜不歸宿,心中不安漸生——

他知道他答應舒淺接了何洋的工傷案,可是這家夥明明是刑事律師,小小的一個民事訴訟竟然讓他如此重視,只怕不僅僅是因為舒淺的原因了。

穆楊接案的眼光雖不算挑剔,卻一向敏銳,哪怕是個不起眼的小案件也往往能被他挖出背後玄機。這一點舒淺不知道,他卻清楚的很。

他擡眼看了看客廳的鐘,壓下心頭的擔憂沉沉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關上門,躺回了床上。

……

二十分鐘後,碼頭。

穆楊将車停得遠遠的,一襲黑色大衣在濃稠的夜色中隐沒了痕跡,他悄聲繞過一衆集裝箱,靠近停在最外圍的一輛小車,在車玻璃上輕敲幾下。裏面的人見到是他,似乎長舒了口氣,飛快地開了鎖讓他進來。

“怎麽樣?”穆楊彎身坐進副駕駛位,身上還帶着秋夜的寒氣,接過韓亦手中的望遠鏡就向遠處看去——

三輛集裝車停在二號碼頭附近,一些工人正在匆匆忙忙地卸貨裝貨,一切看起來似乎并沒有異樣。

“這幾輛車都是剛從那間倉庫載貨出來的,箱子密封着,看不出裝了什麽,但是這種時候才出倉肯定有問題。”韓亦說着,也探頭一瞬不瞬盯着遠處碼頭上的衆人,奈何距離太遠看不清,只得低聲道,“穆大哥,這樣看沒用的,你來之前我一直盯着,他們一點馬腳都沒露出來。”

穆楊沒出聲,依舊出神地用望遠鏡看着,過了好一會兒卻突然問:“國內碼頭有禁止吸煙的規定嗎?”

韓亦腦海中搜索一圈,又四下望望:“好像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沒有,但是這裏并沒有禁煙标志。”

穆楊終于放下望遠鏡,出乎意料的,竟然勾起唇角淡淡笑了。韓亦先是一怔,旋即心頭一陣激蕩,正欲問出聲,穆楊已經開口道:“剛才有個剛搬完貨的工人摸出打火機想抽煙,結果被幾個人拖到一邊打了一小頓,又被監工狠狠訓斥了一番。”

他遞過望遠鏡給韓亦:“你再看看,除了那個監工,是不是有幾個人穿着跟工人一樣的衣服,卻并不做事,只是一直四處巡視着?”

韓亦順着他的指點一觀察,這才留意到穿梭的人群間,的确有五六個人像是游手好閑一般四下走動張望着,雖然穿着又髒又舊的工人裝,高大的體型卻難以遮掩。

“保镖?打手?運個貨要這幫人幹什麽……”他蹙眉略一思索,“打何洋的那群人會不會就是他們。”

“有可能。”穆楊沉靜的聲音繼續在耳畔響起,“你再看看,車牌被遮,車身也沒有恒天集團的标志,那些箱子除了封條更是沒有任何貨運要求的基本标志,十有八九是違禁品。而剛才那個工人連煙都還沒點燃就被嚴懲一番,顯然是點煙的動作讓他們警覺了——”

“——那麽,什麽樣的違禁品,是絕對不能和明火接觸的?”

韓亦一怔,眼前倏地一亮:“易燃易爆物品?”

穆楊略一點頭:“易燃易爆品的運輸要求通常很高,搬運也一般會要求小心輕放,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禍,但是他們似乎并沒有顧忌這些,所以更有可能是——”

“軍火彈藥!”韓亦心頭一動,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而穆楊眼中也露出贊許的目光,顯然跟他想得一樣。兩人又在夜色中靜靜觀察了一番,遠遠調好焦距拍了不少照片,這才趁衆人離開前悄然離去。

天色已經微亮,兩人之前因為何洋的事已經聯系過恒天負責人多次,終于成功預約到了今中午和呂剛的面談。穆楊看着韓亦臉上隐約的倦色,拍拍他的肩膀道:“時間還早,回去好好睡一覺,待會見呂剛可要打起精神,千萬不能讓他察覺工傷案以外的事情。”

“好!”韓亦雖然熬了個通宵,想到之前的發現還是滿腔氣血沸騰,車彪得飛快往自己家開去了。

穆楊回到公寓,沖了個澡出來,這才重新在床上躺下。他動作很輕,這次似乎并沒有吵醒許卿桓,只是自己卻已經了無睡意,只是靠在床頭,望着窗簾透過的微微熹光定神片刻,慢慢閉上眼,靜靜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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