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章 chapter16

第二天又是周六,舒淺照例去了醫院,只不過這次去之前她先去了花店買了一籃康乃馨。

到了住院部,果然只是稍一打聽就得知了穆老先生的病房號。舒淺本來對穆楊的身家已經有了些許模糊的猜測,畢竟他的衣着打扮和舉止氣度都不同于尋常人,可是走進穆老位于十七樓的VIP病房時她還是驚了一小下:幹淨整潔的室內門窗緊閉,只是那窗簾都像是勾着金絲的鵝絨布,硬是将病房生生烘托出一股高大上的氛圍。

“窗簾是怎麽回事啊?”舒淺咋舌,低低地問跟在一旁的護士,護士笑着解釋:“之前醫院配的窗簾不太遮光,會影響穆老先生休息。”

她不說是誰換的舒淺也自然明白。穆家還真是財大氣粗,住個院都能把人家窗簾給換成了上等貨。再掃視一周,見到滿桌子名貴水果和禮品她都不覺得稀奇了。

只是這一點,她倒是沒在穆楊身上看出來過。他舉手投足的清貴之氣并不讓人感到距離和壓迫,反倒像是翩翩君子令人不自禁地心生仰慕。

房間裏沒其他人,穆老正睡着還沒醒來,舒淺籲了口氣,原本還擔心突然來訪會讓老人家不開心呢。護士指了指房間裏的小茶幾跟她說:“花就先放那兒吧,待會穆先生回來就會看到的。”

她輕輕走進去放下花,出來時還是忍不住問:“穆楊他經常來醫院嗎?”

“可不是,”護士有點感慨,“穆老手術完第二天他就特意從美國飛了回來,剛開始幾乎整日整夜守在病房裏。好在現在情況穩定下來了,穆先生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舒淺又想起那天在醫院碰見時,她第一次聽他談起爺爺,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微微異樣沉痛的神情。連他那樣性格疏淡的人都不自覺地流露出情緒了,足可見穆老對他而言的重要性。

腦海中卻又不經意地浮現起另一個念頭:如果他是為了爺爺的病才臨時飛回國內,那是不是穆老先生的身體一好,他又會回去呢?想到這舒淺竟覺得心頭一緊,再擡眼望了望昏暗的室內,想象着他埋首坐在椅子上眉頭緊蹙的模樣,頓時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又想他留下來,又不舍得他繼續難過。

舒淺輕輕帶上門,跟護士道了謝後轉身走向樓廊另一端的電梯。正打算下樓看看何洋,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好巧,正是穆楊。

“你在哪裏?”剛一接通他就徑直開口。

“在醫院呢,”舒淺沒打算告訴他剛剛看了穆老先生的事,于是只說,“來看看小何的情況。”

“呆在醫院別走,我馬上就來。”他卻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話,語氣有點嚴肅。

“怎麽了?”舒淺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也有點緊張起來。

“我和韓亦在恒天,剛剛見了呂剛。”他話語裏有絲遲疑,似乎第一次有些不知如何組織語言。舒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還是下意識地安撫道:“沒事,我和何叔之前也找過恒天負責人,早知道跟他們談不攏的,還是直接上訴好了。”

“不,我擔心的不是這個,”穆楊微頓,腦海中還回蕩着無意聽見的那句話,不知為何想到舒淺莫名就心頭一緊,“我有種預感,他——”

他的話沒有說完,舒淺只聽見一陣風一樣的聲音從聽筒裏呼嘯而出,接着是刺耳的破碎聲和一道驚呼,像是韓亦的。然後“嘭”的一聲,那端再沒了別的聲響,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忙音,連帶着人的心都沉入了死寂的海底。

“穆大哥?穆楊?”明知是徒勞,舒淺還是驚慌地叫着他的名字,卻收不到一點回音。待她再撥過去,那邊已經無法接通了。

對,對,還有韓亦也在。她顫抖着手在電話本裏翻動着,可是越着急越是找不到,好不容易撥通了,卻始終是“正在通話中”。

她已經等不下去了,拼命按着電梯的按鈕,一出住院部就飛奔向醫院外的馬路。短短的一段路她跑得飛快,險些撞到了幾個人,惹得衆人都頻頻側頭看她。她卻像是聽不見看不清周圍的一切,腦海中只有一片嗡嗡的聲音,而心,也一點一點狠狠墜了下去。

那天見面後,她特意上網查了查當年青龍幫,雖然大部分信息都被警方屏蔽了,可是光是媒體公布的現場照片和作案手段,已經足以看出那是一個多麽殘忍的組織——

砍殺、縱火、爆炸、槍擊。當年幾乎每一起案子,死傷都是兩位數,仿佛那群人一個個都視生命如草芥。

若呂剛真是青龍幫的人,那他的手段能有多狠多毒已經不難預料。只是她始終懷揣着那麽一點小小的僥幸心理,期盼着這樣一個小案子不會逼得他出手。可眼下,明明才是第一次正面交鋒,難道他就已經按捺不住了?

下馬威?還是警告?

舒淺不敢再想,鑽進一臺空的士裏報了恒天公司的目的地,一邊拜托着司機加快速度,一邊重新撥着穆楊和韓亦的手機號。她的手心早已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緊張,心髒像是要跳出了胸腔,懸在半空中揪心地疼。

穆楊那邊照舊打不通,直到嘗試幾次之後韓亦才終于接起:“舒小姐,你先別着急,我們——”

他大約是猜到了舒淺現在的情緒,開口就是安慰。不料卻聽見電話彼端女人的聲音,像是因為終于接通了電話而如釋重負,又像是因為壓抑過久的緊張情緒帶上了隐約的哭腔:“穆楊他……他怎麽了?”

韓亦神色郁郁正想開口,卻見身旁沉着臉的男人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電話給他。

“舒淺,”穆楊的聲音已經平靜下來,“我沒事。”

聽見他的聲音,舒淺終于忍不住,捂着嘴嗚咽起來。穆楊聽着電話裏低低的抽噎聲,臉色略微緩了緩,放柔聲音安撫着:“別擔心了,我馬上就去找你。”

“我……我已經在去恒天的路上了……”她還有絲哽咽,驚吓一場後整個人都像是乏力了一般,連說話聲都低弱了下去。

穆楊輕嘆了口氣:“那我們在這裏等你,見面再說。”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別跑太急了,也別哭了。”

聽見那端的應聲後他才挂斷電話,仰頭看了看上方和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穆大哥,要不要去查查監控?”韓亦在一旁小聲問。

“不用,”穆楊一臉冷意,“他下得了手,就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那他……”韓亦猶豫片刻,還是把聲音更壓低了幾分,問道,“他是不是懷疑到我們了?”

“不,”穆楊卻果斷地抛出一個字,“若懷疑了,他反而不會這樣輕易就打草驚蛇。”

韓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穆楊清冷的目光再次望向來時的方向。不遠處的辦公樓,透明玻璃窗後分明就站着一個男人的身影。穆楊直直對上他的視線,兩人都是面無表情,只是過了半分鐘,那人忽然勾起嘴角,綻開一抹嘲諷又挑釁的笑,然後放下窗簾,徹底隔斷了他的視線。

找到他們的時候,舒淺還是傻了傻眼。地上是一壇瓷花盆的碎片和泥土,穆楊的手機就跌落在一片殘亂之中,已經有些碎裂了。他們倆站在附近樓下的陰影處,穆楊正拿着韓亦的手機背對着她的方向在打電話,而韓亦看見舒淺便向她招了招手,勉強一笑,只是笑容很難看。

舒淺呼吸滞了那麽一瞬,接着就向穆楊疾步走去。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已經察覺到了動靜轉過頭來,迅速和那邊說了幾句便挂了電話。

“你來了。”他神色如常地看着她,卻見她嘴唇緊抿,一張小臉泫然欲泣,腳步踉跄地越過滿地淩亂飛快走過來,接着一把摟住了他。

懷裏溫熱柔軟的觸感讓穆楊一愣。上次的擁抱只是點到為止,不像此刻她整個人都撲進了他懷裏,甚至連她身上微微的顫抖都傳到了他身上。穆楊心頭莫名一軟,動作還是有些不習慣的僵硬,擡手想要摸摸她的腦袋,最後卻只停在了她的背後,安撫地拍了拍。

“真的沒事了,別怕。”他難得地放柔了聲音,安撫道。

“嗚嗚,”懷裏的人低低嗚咽着,“吓死我了……”

她在緊張他。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即使在這一片狼藉中,穆楊還是忍不住小小地愉悅了一下。

韓亦看着他一臉蒼白卻又挂着隐隐的笑意,終究還是忍不住提醒出聲:“舒小姐,他的手……”

舒淺這才發現他剛剛只是擡起了一只手臂,右手始終垂在身旁,就這樣被她狠狠箍在了懷中。她臉色一變,立馬松開他,緊張又仔細地端詳起那只手來:“受傷了?到底是怎麽回事?疼不疼?”

“不疼,”穆楊本來已經說了這兩個字,卻忽然又想再看看她為他擔憂的樣子,抿了抿唇道,“暫時沒有知覺了。”

舒淺:“……這樣你還說沒事?!”

穆楊卻依舊是往常那副萬變不驚的表情:“不是大事,許卿桓一秒鐘解決,不然踹了他。”

虧他這時候還能冷幽默一把。舒淺又好氣又擔憂,一抹臉上的淚水,心底卻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真沒用,居然被吓成這樣。

可是,幸好他沒事,幸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