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19
穆楊睡得迷迷糊糊,隐約覺得夢裏有只小手在扯他的衣角,扯啊扯,扯得他心裏癢癢的。他疑惑地望過去,只看見一個黑發飄飄的背影,像極了舒淺,又像極了他記憶深處的那抹影子。
“誰?”他話音剛落就聽見那人的聲音,清婉中仿佛含着一絲凄涼,楚楚飄入他耳中:“楊兒,不要去愛,忘了吧……”
穆楊心下一震,沖上前去想要看清她的長相,卻看見那人忽然回了頭,是舒淺的模樣。
他驀地安了心,一把将她摟入懷中,懷裏的人卻輕輕推開,笑着沖他搖了搖頭。那笑容很明媚,卻冰冷得像是寒冬刺骨的風。
她緩緩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穆楊,我不愛你。”
……
某個瞬間,像是有一把鈍劍狠狠紮進了胸口,悶悶地疼。穆楊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毛毯還蓋在他身上,被子裏很暖和,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腦袋卻一陣涼意。他擡手摸了摸額頭,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鮮少做夢,最近卻像是有某種征兆,經常被夢靥追逐着醒來。在沙發上靜坐片刻,他這才平複下了心跳,下意識地扭頭一望,卻瞬間皺起了眉頭——小家夥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沙發坐在他右邊,頭發亂糟糟地散開在肩膀上,一張小臉在睡夢中蹙成一團,極不安穩的樣子。
舒淺身上什麽都沒蓋,這會兒大抵是覺得冷了,睡夢中的手正抓着被子一角,弱弱地往自己那邊拉了拉。
穆楊失笑,又有點懊惱。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了,印象裏和舒淺聊着聊着慢慢就安靜下來。他心裏又踏實又安谧,像是暫時抛卻了所有的困擾,一閉上眼就沉沉陷入了夢裏。只是沒想到舒淺沒回到自己床上去,反倒是跟着他在沙發上睡着了。
他瞥了眼她單薄的外套,伸手探了探她露在外面的手背,剛碰上一瞬臉色便沉了下來——
太好了,果然冰涼涼的。
在小小的沙發上坐了将近兩個小時,穆楊全身都有點僵硬酸疼,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彎身過去,用毯子籠罩住舒淺泛涼的身體。沉睡中的人兒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溫度,眉眼立刻舒展開去,像只小鼹鼠一樣往被窩裏又縮了縮,最後竟然直接鑽進了男人懷裏。
穆楊渾身一僵,半個身子還覆在她身上,此刻不敢動也不想動,只是低垂着頭沉默地看着舒淺的睡顏,忽然就覺得心底有一塊地方似乎悄悄柔軟了下來。
習慣了一個人走路吃飯睡覺,也習慣了一個人簡單冷清的生活,可是這一刻竟只想将她牢牢擁在自己身邊,舍不得松開,舍不得放手。
避之不及那麽多年的感情,終究還是來勢洶洶地吞沒了他。穆楊在一片昏暗中靜坐了許久,最終微微收緊了雙臂,低下頭,輕輕吻在了舒淺的額前。
秦緒剛走進咖啡廳,就看見女人正側臉望着窗外,指尖的筆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着,神色已然有了幾分不耐。
他腳步微頓,很快收去了臉上的冷意,大方地邁步走進去,拉開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來晚了點,抱歉。”他綻開毫無破綻的笑容,從容地伸出手。
林雪落已經窩了一肚子火,完全無視面前伸過來的手,低頭瞥了一眼腕表,語氣冷冷:“一個小時零五分鐘。秦先生,你的時間并不比我的寶貴多少,如果下次不能如約準時,還煩請你提早通知我一聲。”
秦緒毫不在意她的态度,神色自然地收回右手,笑笑道:“貴刊邀請我在先,我已經犧牲了周末的休息時間來接受采訪,況且你們徐主編也說一切按照我的時間來安排。怎麽,林小姐是有意見?”
雪落恨得牙癢癢,把筆往筆記本上不輕不重地一拍,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男人:“哦?秦先生別忘了,這次昭市優秀青年的評選可是有群衆投票環節的,你嘴這麽欠就不怕最後落個一票都沒有的下場?”
“無所謂,”秦緒聳聳肩,“我什麽時候那麽追求過功名利祿?”
雪落:“……”
呵呵呵!她簡直要吐血了好嗎,就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人!心裏叫嚣了半晌,最後輕哼一聲,冰冷冷地問:“那你還來采訪個屁啊?”
也怪不得主編把采訪對象推薦辭交給她的時候,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掀桌子的沖動——年輕有為?風流倜傥?單身海龜+鑽石王老五?
眼瞎了才寫得出這樣的形容詞吧!
虧老編還一臉賊兮兮地表情悄悄告訴她:“雪落你丫有福了啊,這個秦大帥哥可是專門提出要你專訪,聽說你們是大學校友?”
什麽鬼專訪,她現在算是明白了,這人就是專門來整她的。可是她又是哪裏惹着這男人了?
她語氣有點沖,沒想到秦緒卻一點也沒被她的話氣到,只是眉毛一挑,反而漾開了笑意:“你會不知道我來的目的?”
雪落頓時警惕起來:“幹嘛?”
他微微向前彎下腰,兩手搭在桌上,雙眸炯炯:“我們來聊聊。”
“聊什麽?”
“舒淺,以及你的哥哥——她所謂的男朋友。”
舒淺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露出幾分暮色了,不知什麽時候她又躺回了床上,拉到脖頸處的被子還被某人用力壓了壓,像只大粽子一樣把她牢牢裹在裏面,生生悶出了一身汗。
她好笑又無奈地鑽出被子,看着壓在薄秋被上的毛毯,嘴角無力地抽了抽——
穆楊他……還真是實在啊……
正打算起身下床,卻瞥見床頭櫃上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在不停閃着提示燈。舒淺拿過一看,兩通未接來電,三條短信,全身林雪落一個人的。
最早一條還是今天中午發來的:“尼瑪!秦緒要評什麽優秀青年,點名要我去采訪他,你說是不是有什麽陷阱?!”
舒淺翻了個白眼,點開下一條,臉色微微變了變:“我擦!秦緒居然還去醫院打聽了我哥的情況,貌似知道他沒有交女朋友了啊……不過看來這秦渣渣對你是真的挺上心的啊(賊笑)~”
那天在機場看他的反應不是演得還挺成功的麽?怎麽他又懷疑起來了?舒淺皺了皺眉,再往下一翻,頓時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淺淺你別打我啊!秦緒逼問得太緊,我只好說你男朋友不是我哥,其實是穆楊……娘娘請恕罪!!!”
還娘娘恕罪呢……舒淺飛快地回撥了號碼,剛一接通就對着麥克風吼了出來:“林!雪!落!”
雪落當然明白她是在生什麽氣,立馬讪讪哄道:“別急別急,秦緒這次是真信了,當時那張臉臭的啊,你沒看到真是可惜了……”
“哼哼,我都不敢拿穆楊當擋箭牌,你倒是随随便便就把他拎出來打擊秦緒啊。”舒淺撅了撅嘴,一聽雪落那語氣就知道八成是被秦緒給戗了,這下正好借穆楊出口氣呢。
“有什麽不敢的,只怕某人巴不得替你擋擋呢。”雪落咬了口蘋果,含糊說道,“你不會還不知道穆楊喜歡你吧?”
舒淺一怔:“你說什麽?”
她自己都是幾個小時前才明白過來,可是聽雪落的意思……難道連她都已經看出來了?
“許卿桓早就套出話了呢,估計全世界就只剩你一個人傻不啦叽沒意識到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了?!
舒淺只覺得一陣火燒的感覺從臉頰蔓延起來,下意識地往客廳裏望了望,只是穆楊早已不在了。
“他是怎麽說的?”舒淺忍不住問,有點期待,又有點緊張。
“想知道?”雪落嘿嘿一笑,“先交待一下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還能到哪步。”舒淺一想起中午半途而廢的“表白”頓時就有點洩氣,“有時覺得好像差一點就能在一起了,有時又覺得兩個人像是隔了十萬八千裏的距離。”
“啊?怎麽回事?”林雪落蘋果一扔,頓時來了精神,聽完舒淺的描述這才猶疑着問出聲,“所以你覺得,他本來是想表白了,結果接完那個電話就放棄了?”
舒淺咬着唇想了想,還是“嗯”了一聲:“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麽感情方面的心理障礙啊?不然都這麽大的人了,各方面也挺完美的,怎麽就從來沒談過戀愛呢?”
“管他呢,再怎麽樣也甩開宋晔那樣的濫情渣男N條街啊!別的不說,長得好、性格好、人品好、家境看起來也不錯,像穆楊高配置高性價比男人你去哪兒再找一個啊……”
“好啦好啦,”舒淺實在聽不下去了,笑着打斷她,“順其自然吧,我承認是對他有好感,也挺樂意試一試的,只是如果他不想再提起這回事的話——”
舒淺說着說着,自己也是突然一頓。如果穆楊真的不再開口了,如果兩人的關系真的就此停滞不前了,她是該邁前一步,還是也停留在原地沉默放棄呢?
腦海中忽然閃過之前沙發上穆楊的身影,疲憊卻又隐忍的。如他一般清冷孤傲的性格,竟然會那樣低聲地請求她留下他,像個孩子一般,毫不避諱地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在她面前。
明明都還沒有開始,明明是最容易全身而退的時候,她卻好像已經身不由己,剪不斷那縷纏綿的情思了。
雪落聽出了她語氣裏的猶豫,有點恨其不争地狠狠點破:“笨啊你,他不主動,你不知道自己去追啊!”
見舒淺沒出聲,她輕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淺淺,秦緒今天都跟我說了,當年出國進修的事情,其實是他爸爸私自替他決定安排的,他也是到了最後一刻才知道。”
舒淺一愣,其實上次和他談過後已經猜到了個大概,只是此刻親耳得到确認,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異樣的滋味。她握着手機在床邊坐下,只聽見那端雪落繼續說着:“想想你們也實在是可惜,大學那會兒誰不覺得你們是天作之合啊,居然因為這樣一個誤會就徹底分開了,你就沒有想過是什麽原因?”
是啊,當年秦緒不願上前一步給出解釋,她也不肯先低下頭要個答案。就像兩只驕傲的孔雀,明明都受了傷,卻硬撐着不肯多走一步。
說是年輕氣盛也好,說是幼稚可笑也罷。到底還是交心太少,曾經視若珍寶的感情也在突如其來的現實面前變得不堪一擊,甚至抵不過內心那點自尊的價值。
“淺淺,秦緒已經放下他的驕傲回來找你了。就算你不打算再接受他,你也不能像當初一樣,等到錯過之後才後悔沒有早邁出一步。”
舒淺沉默着,卻突然聽見那端低下來的聲音:“許卿桓之前說過,穆楊三個月後就會回美國,而且很可能會接他爺爺一起過去,從此就不再回來了……”
她怔在原地,世界仿佛悄然沉寂,只剩下耳畔聽筒裏的聲音繼續低聲沉吟,就像一根細細的針猛然紮進了心口——
“所以這次,如果你們錯過了,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