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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52

許家長輩和韓亦的家人都已經陸續趕來了醫院,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慌而又悲痛的神色。穆楊和舒淺匆匆趕來是,看見的就是眼前一幕——冰冷蒼白的走廊過道裏,消毒藥水和眼淚的味道肆意彌漫,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都紅着眼眶。有人無聲地相擁流淚,有人空洞無神地望着牆壁上的瓷磚不說話,有人雙手合十立在急救室的門前默默祈禱,而所有情緒歸于此刻,只餘下一片瘆人的死寂,仿佛這條走廊盡頭的紅燈,就是希望和絕望的岔路口。

只是另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卻像是刻意躲得遠遠的,不似衆人擔憂而焦慮地擁擠在手術室門口。林雪落抱着膝蹲在牆邊,整張臉都埋在臂彎裏,披散的頭發淩亂得像個女鬼,只是整個人卻是安安靜靜地,乍一看竟有些像是睡着了。

舒淺遠遠就看見了她,腳步只略微一頓,接着便越過穆楊疾步走了過去,靠近她身邊才輕聲叫道:“雪落?”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過了兩秒才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瞳孔似乎還有些渙散,好半天才終于定焦在舒淺身上,沙啞着嗓子叫了句:“淺淺……”

舒淺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二話不說也蹲下身,摟過她的肩頭緊緊抱住。而懷裏的人兒這才像是從失魂落魄的另一個世界裏掙脫回了現實,起先還是怔愣地盯着雪白的牆壁,慢慢的慢慢的,那倔強睜着眨也不眨的眼睛裏忽然就溢滿了水光,終于忍不住,抱着舒淺失聲痛哭起來。

走廊裏那麽安靜,唯獨她的哭聲,像是這個世界裏唯一的聲音,嘶啞而痛苦。而走廊另一端衆人的神色也是愈發悲恸,直到看見穆楊的身影走來,才終于有人喃喃出聲:“楊兒?”

是許卿桓的母親夏芸。許父公務在外,此刻當家的只有她孤身一人,一席黑色風衣站在白如鏡的走廊裏,顯出幾分戚戚的冷意。穆家許家是世交,當年如瑤過世後,他獨自從清市回到這邊的穆家老宅和爺爺一起住,很長一段時間夏芸都像母親般無微不至地疏導他陪伴他。可也正是因為如此,此刻他望向眼前因疲憊和心痛而略顯蒼老的中年女人,竟第一次感到喉嚨一緊,點點酸意從鼻腔湧起,而那已經滑到嘴邊的歉意,忽然就變得難以啓口。

“夏阿姨,”他生生壓下翻湧的情緒,直視着她緩緩道,“對不起,阿桓的事,是因為我才發生的。”

偌大寬敞的走廊裏忽然一靜,連盡頭處舒淺身邊的雪落都倏地擡起頭,望向他的方向。而舒淺靜默不語地看着穆楊的背影,只覺得心頭一陣絞痛,憋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再一次模糊了視線。

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卻要獨自承擔所有的後果,所有的責難。他的痛苦絕不會比誰少,可此刻只身站在刺眼的白熾燈下面對衆人的審視,背影卻依舊筆挺而堅硬,落在旁人眼中,只覺得如山般穩重而屹立不倒。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她愛的男人是那麽正直,那麽堅強,那麽有責任感。他為了拯救無辜的嫌犯,可以押上自己的名譽和前程,毅然站在整個陪審團的對面;他為了掘出迷霧背後的真相,不惜以自己的命來做籌碼,執著地追逐最可怕最殘忍的罪犯。可是從小到大,他已經承受得夠多了啊。那些他所經歷過的沉重回憶,連她看在一旁都快要承受不住了,偏偏他卻一次次打敗了生活給他的陰暗面,重新昂首站回了光明的世界裏,甚至還用他的光亮,去照拂世上更多更多的人。

黑暗,從來都有着吞噬人心的力量。無數靈魂自甘沉眠于痛苦和毀滅中,卻永遠有人能夠涅槃重生。那些深淵和懸崖,只能将他們歷練得愈加強大。

而她知道,也相信——她深愛着的他,從生到死,只會是後者。

……

走廊裏靜得只剩輕不可聞的呼吸聲,衆人都凝滞了幾秒,韓亦的母親先回過神來,撲過去死死拽住穆楊,含淚質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們家韓亦出的事,是不是也跟你有關?”

舒淺看不下去,正欲沖過去解釋,可那端的男人已經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低聲道:“是,這兩起事故都是因我而起。我沒想到會連累其他人,對不起。”

而他語畢,竟然破天荒的九十度彎下腰,朝着兩家人深深鞠躬致歉。

舒淺一怔,腳步定在了原地。所有的心疼在這一刻都随着他的動作而忽然醒悟過來,而理解之後,卻是更加的苦澀。

她懂他。哪怕韓亦在案件中的參與是源于他自己的意願,哪怕許卿桓的執意前行也并不是因為他,這一刻,他卻選擇站出來擔起所有的責任。因為在這樣生死不明最為絕望的等待關頭,只有真相才能給他們一個交代,才能幫他們掙脫“上天不公”的哀怨執念,才能支撐他們等過這段漫長的暗夜……

穆楊仍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定了好幾秒都沒有動。他不是礙于面子低不下頭的人,正确的事情于他而言永遠比對自己好的事情重要。可是此時他低頭看着地面的陰影,腦海中想起的卻是不遠處的舒淺。剛才餘光已經瞥見她忽地站直了身子想要過來替他辯解,直到現在卻也沒聽見聲音,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眼神,就這樣停在了幾米距離開外,心痛而又無奈地看着他。明明是那麽護着他的一個人,卻還是選擇尊重他的決定,只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這種時刻,他心底竟然還是纏繞起一絲淺淺淡淡的溫柔。只是正想着,忽然就見一雙手出現在眼前,夏芸已經将他扶起,而她臉上的神情也已經由最初的驚詫和難以置信變回了一片靜寂。

“楊兒,不是你的錯。”到底是聰明的人,哪怕再悲痛,理智當前,也還是從穆楊的話裏猜出了前因後果。她看着穆楊,眼眶還有之前哭過紅腫的痕跡,神色卻溫和又平靜,短短一句話擲地有聲:“阿桓也絕不會因為有你這個兄弟而後悔。”

穆楊眸中閃動着複雜的情緒,無須再多言,最終傾身輕抱了抱她以示慰藉,接着便朝其他衆人點點頭,轉身向舒淺走去了。身後韓家的人面面相觑,終究也沒再說什麽,反倒是情緒都沉靜了些許,各自坐回椅子上繼續祈禱等待了。

舒淺看着一步步走來的男人,直到他擁她入懷,才哽咽着低低喃道:“以後不要這樣了。”

她會心疼。

“好。”穆楊簡單應了一句,看了眼仍呆怔在另一端的雪落,輕聲道,“你去陪陪她,呆在這裏不要亂走,我出去打個電話。”

“去哪?”舒淺緊張地攥住他的衣袖,穆楊無奈揉揉她頭發:“就後面的走廊,不會走遠。”

舒淺這才猶豫着松開他,而穆楊疾步走出走廊,四下張望無人,這才掏出手機打給了寧霂塵。

“情況怎麽樣?”

“很不利。”那端音色低郁,解釋道,“廣川大道通往市郊別墅區,本來車就不多,加上他們用了相同的手法——也就是事前封路,我們沒有目擊證人。而攝像頭捕捉到的嫌疑人有僞裝,無法看清長相,光憑身高外形找人簡直就是大海撈針,那輛中型貨箱車也是偷來的。”

穆楊蹙眉:“韓亦那邊呢。”

“那幾個人沒來得及逃,三個蠢貨大概有點心理變态,打完人竟然就呆在附近夜宵鋪喝酒慶祝,直接被我逮回局裏了。”寧霂塵低哼一聲,鼻腔裏出來的都是冷意,“可惜他們一口咬死打人就是看不慣韓亦,死活不承認有人指使,加上本身就是那一帶有名的混混,我們也沒證據找呂剛麻煩。”

彼端沉默不語,他也稍稍靜了一瞬,轉而關憂:“他們兩人怎麽樣?”

“還在手術。”穆楊聲音有點悶,遲疑一會兒才壓下音量低聲問:“你覺得他說的‘見面禮’是什麽意思?”

寧霂塵沉吟片刻:“他和你杠上了?”

“不會,”穆楊卻是語氣淡淡,“否則沒理由繞個圈費這麽大勁整我周圍的人,照他的作風應該會幹幹脆脆直接找人殺了我。”

寧霂塵滿臉黑線。這男人,怎麽說起別人淨是擔心,自個要殺要剮卻都一副無所謂不在意的樣子?

“那要不然……”他眼光一轉,嘴角扯過一絲散淡的笑意,“他看上你了?”

這下輪到穆楊無語了,徑直道了句“再見”就挂斷電話,兀自站在涼飕飕的夜風裏沉思起來。

可這份難得的靜谧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今夜接連不斷的鈴聲再度響起,只是這一次,響的不是舒淺的手機,而是他的。

穆楊看着屏幕上閃動的未知號碼,神色波瀾不驚,閑閑地将它晾在一旁,就這麽任它繼續響着。

“叮鈴鈴”“叮鈴鈴”……很快,夜空複又安靜下來。他鎮定自若,百無聊賴地将手機托在掌心打着轉兒,一邊思考一邊耐心等着。果不其然,半分鐘後,鈴聲第二次響了起來。

依然不接。

穆楊臉上劃過涼淡的笑意,卻不帶絲毫溫度,冰冷的眼眸裏全是刺骨的冷意。終于在那個電話第三次打來的時候,他等了十多秒才悠悠然按下接聽鍵。

“哪位?”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低醇,好似不夾雜任何異樣的情緒。而那端沉默片刻,才嗤笑出聲:“想激怒我?穆楊,不要太天真,如果我耗盡了耐心,你付出的代價會比現在更慘重。”

“是嗎?”穆楊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威脅,“我倒想知道你除了這種卑鄙可恥的手段,還能拿出點什麽能讓我看得起的本事。”

又是一陣短暫的靜默。穆楊了然,唇角勾起點點譏諷的笑意。看不起?若呂剛視他為對手,像他那般目空一切的人,這樣冷漠又高傲的反諷顯示是無形的打擊。而他早已開啓了電話錄音,只要擾亂他的情緒讓他露出一絲一毫的馬腳,或許就能挖出證據将他繩之以法。

可沒想到呂剛也是冷冷一笑,反問道:“哦?你倒是說說我用了什麽手段?”

穆楊修長的手指輕輕拍打在陽臺的金屬護欄上,神色淡淡:“不用跟我兜圈子,你既然已經把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清理了,下一個瞄準的,就該是我了吧?”

“今晚的事可不是我做的,”呂剛顯然看出了他設的語言陷阱,笑意似乎更深,“不過你這麽一說,倒讓我發現一件事。”

穆楊不語,某種不安的預感卻突然湧上心頭,攥着手機的關節也情不自禁地收緊。

而電話彼端男人的聲音也在同時響起,仿佛透着某種詭異的興致,短短的一句話卻讓穆楊的神情在瞬間凝滞——

“你身邊的人,似乎還差一個,而她碰巧也是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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