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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一個月後。

寒流席卷昭市,刺骨的冷風已經接連肆虐了好幾天,荒蕪了青草凋零了殘花。滿地都是金黃的落葉,踏上去簌簌作響,倒是在秋日的肅蕭中平添了幾分韻味。舒淺站在高大的梧桐樹下,原地邊跺腳邊蹦噠着取暖,只是這樣熱身了一會兒渾身還是冷得慌。她抖抖肩膀,又從口袋裏抽出冰冷的手放到嘴邊哈了哈氣,正巧就隔着那薄薄的熱霧看見迎面走過來的高挑身影。

“找到停車位啦?”舒淺趕忙小跑過去,烏黑的頭發在肩頭跳動着,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膚也被凍得泛起了薄紅。穆楊擡手揉了揉她腦袋,只覺得指尖觸感冰涼冰涼的,抿了抿唇,二話不說就拉過她毛茸茸的連衣帽套在了她頭上。

“傻。”他低沉悅耳的嗓音裏帶着幾分不自覺的寵溺。舒淺吐了吐舌頭,又将帽子拉緊了點,暖意漸漸爬上頭頂,還是撅着嘴不承認:“你才傻。”

穆楊輕笑一聲,攥着她的手放進自己衣袋裏,兩人一起向住院大樓走去。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絨混紡大衣,紐扣敞開,露出裏面薄薄的深藍色針織衫,這身潇灑又清貴味十足的打扮襯得整個人氣質愈發貴氣清朗。而他身旁偎着的小女人則看起來活潑鮮明更多,寬大的絨帽下只露出一張俏麗生動的小臉,步履輕快地跟着男人輕言細語。這樣的組合無疑是周遭最搶眼的一對,許多人都留神多看了幾眼,路過的小護士們更是偷瞥着穆楊興奮地說了會兒悄悄話,轉而又忍不住張望向舒淺帽子下的臉,一副好奇又歆羨的樣子。

舒淺本還妥妥地視而不見,只是被衆人目光圍追久了終于還是忍不住,忽然就停下腳步拽住穆楊,然後一粒一粒把他大衣上的紐扣扣了個嚴嚴實實。穆楊怎麽會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低頭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嘴唇,眼中染上笑意,卻還是裝作不知情地問:“怎麽了?”

“怕你感冒!”舒淺剜了他一眼,又苦惱地嘟哝一句,“為什麽我都快被凍成僵屍了,你還一點也不冷的樣子?”

“習慣了而已,波士頓這種時候都快要下雪了。”

也對,昭市在偏南方的位置,比起他在美國呆的地方已經暖和了許多,若不是這股冷空氣突然來襲,現在恐怕還有十六七度呢。舒淺頓時釋然,手裏的動作卻還是不停歇,全部扣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才滿意地重新挽上他的胳膊,樂滋滋道:“嗯,這樣看起來更帥。”

更帥?穆楊無奈,扣子都要扣到他脖子上去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來的禁~欲派貴族呢……

情人間的小打小鬧就像軟綿綿的蜜糖,溫柔而又甜蜜。很快他們就進了住院部,清晨的大廳還有些冷清,舒淺先走進一部電梯按下韓亦病房所在的樓層,一回頭卻見穆楊還站在門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仿佛在回憶着什麽。

“不進來麽?”她按住開門鍵等他,有些納悶。穆楊停頓片刻才悠悠然跟了進來,淡淡道:“那天也是這部電梯。”

哪天?舒淺滿頭霧水,關緊的電梯門上倒影出身後他清晰的輪廓,她無意識地擡頭,卻忽然察覺到一抹灼灼熾熱的視線,接着就聽他低聲反問:“不記得了?我們第二次相遇。”

舒淺一怔,忽然就記起那天的場景——也是這樣一個清冷的周末,她來醫院探望完何洋,正準備去赴許卿桓主動牽線的“相親宴”,哪曾想還沒等到餐廳會面,離開醫院的電梯門剛一打開,就正對上了裏面穆楊同樣略略驚訝的視線。

那麽多巧合,那麽多緣分,那麽多運氣。哪怕只是差極其微小的一步,或許他們這輩子也就走不到一起了。偏偏命運的軌跡如此巧妙地重合,千萬個分叉路口前,他們終究還是被牢牢牽引到了一起,走向了同一條道路和未來。

而此刻回憶起,她的心間猛然升騰起一種由衷的感慨,有些顫巍巍的後怕,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感慨——

穆楊,原來從一開始就有命中注定,原來我們是如此幸運。

她忽地就笑了起來,那樣發自肺腑而又舒心燦爛的笑容映在金屬鏡面上,如同沖破陰霾的陽光,一掃連日以來壓抑不止的情緒。穆楊也挂着淺淡卻無比溫和的笑意,沒再開口,而是從背後輕輕環過了她,下巴抵在肩頭上,就這樣溫溫熱熱地望着倒影裏她笑得彎彎的眉眼。

這樣平靜的幸福,多久沒有感受過了?

安靜的電梯內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聲,不過幾十秒的時間,卻像是被綿延成一個世紀,每一刻都像是最後一秒,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

韓亦是在兩周前醒來的。他恢複得不錯,一度重傷至幾近腦死亡,好歹還是硬挺着闖過了生死線,如今已經可以慢慢開口說話了。舒淺和穆楊走到病房門口,正巧碰見韓媽媽推門出來,見到他倆也不驚訝,平靜地讓開門口的路:“他剛醒來。”

穆楊點頭致意,舒淺也沖她笑笑。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韓媽媽卻像是蒼老了好幾歲,此刻也只是淡淡抿了抿唇沒出事,繞過他們走向護士站了。舒淺無奈嘆了口氣,有點替她難過,又有點替穆楊委屈。正兀自悶悶着,手心卻忽然被他輕輕一攥,一擡頭便撞上他沉靜如水的目光,仿佛早已了然她所有的想法。

好吧,他這個當事人都全然不在意,她還瞎擔心什麽……

大抵是為了讓韓亦快點恢複,亦或許是想讓這死氣沉沉的房間多幾分生氣,原本蒼白單調的病房被韓媽媽細心地布置了一番,還真亮眼舒服了不少:床頭櫃上擺着親人的合照,床單枕套換成了溫馨的天藍色,每次他們來探望時也都能看見花瓶裏品種不一卻同樣沾着露水的新鮮花朵,而這次,甚至連挂着吊水瓶的鐵架上還纏了一顆粉色的氣球。舒淺瞪大眼看着那圓滾滾懸在半空中的小玩意兒,還沒開口就見韓亦面帶赧色啞着嗓子急急解釋道:“這是……這是值班護士送的……”

“上次我們碰見的那個小姑娘?”穆楊笑笑,走到病床前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快點好起來,別讓人家等久了。”

等等,這什麽跟什麽啊?那個小護士她也見過好不好,看起來哪有什麽異樣情愫啊,不過就是人有點害羞罷了……舒淺本還以為穆楊只是在打趣,結果卻見韓亦瞬間噤了聲,蒼白的臉頰上也泛起了薄薄的紅暈,她的嗔怪聲頓時噎在了喉嚨裏,忍不住默默在心裏自打三十大板仰天長嘆——

她勒個去,穆楊不是一度戀愛情商為零嗎,什麽時候竟然反超了她,連對這種事情的洞察力都直線上升了?

男人,尤其是他這樣厲害的男人,有時還真是一種可怕的生物……

“呂剛抓到了嗎?”過了一會兒,韓亦再度開口,抛出的話卻讓房間裏的氣氛無形一滞。舒淺好不容易輕松片刻的心情瞬間又繃緊起來,下意識擔憂地擡頭望向對面的男人。這個話題如同兩人之間的禁忌,他們除了無聲地等待別無他法,可是日子這樣一天天流逝而去,越是平靜,卻越是揪心而又瘆人。

“還沒有。”穆楊神色倒是淡然,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那樣普通的話題,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接着便岔開話題和韓亦聊其他事情了。舒淺坐在窗邊的椅子前,揪着茶幾上康乃馨的花枝晃啊晃,餘光中隐約瞟到穆楊看過來了好幾次,她卻不想擡頭,只是一個人望着窗外陰沉的天色遐思着。

那個人,現在究竟在哪裏呢?

動心忍性,徐徐圖之。他按兵不動這麽久,是已經放棄了,還是在蓄勢醞釀一個更宏大更可怕的陰謀?

兩個男人也沒有聊太久,韓亦說話還有些費勁,穆楊又安撫了幾句,很快便拉上舒淺告辭了。只是他倆剛走到門邊,忽然聽見背後那個黯啞的聲音,緩慢吃力卻無比努力地一字一句說道:“穆大哥,我媽的态度你別介意。我從來……從來沒有後悔過。”

穆楊腳步微頓,眸色垂下幾分,片刻之後才緩緩回答:“我知道。韓亦,謝謝你。”

門關上了,韓亦獨自躺在床上,因為費力說話而略微喘氣的呼吸慢慢恢複了平靜。因為腦部受傷,最近他總是格外容易疲憊,此刻卻固執凝視着蒼白天花板,許久才閉上眼,再次沉入夢境。

等這一覺醒來,是不是一切就可以塵埃落定,罪惡跳入深淵,而穆楊他們,依然能夠安然無恙?

但願,只能但願如此。

許卿桓的病房就在樓下,與韓亦那兒不同,今天他這裏明顯熱鬧了許多,因為某個自稱骨頭都躺得酥軟了的家夥終于接到了醫院的“釋放令”,正興高采烈地收拾東西準備出院回家。

還隔得遠遠的,舒淺就聽到熟悉的鬥嘴聲,不禁一陣無奈扶額。老天,這兩只屬性相克的東西到底是怎麽湊到一塊兒的?

穆楊顯然也聽見了,他已經習以為常,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待走近聽清門內兩人争的是什麽內容,這才默默加入舒淺的陣營——

“什麽破輪椅,我腿又沒廢,自己走不行麽?”

“醫生說了,你現在的體質不适合劇烈運動,這是替你着想啊大哥!”

“走路也算劇烈運動?”

“……許卿桓!別廢話,你到底上不上輪椅!”

“不上!”

“那我不理你了。”

“……”

屋內的對話戛然而止,還臭着臉犟脾氣的兩人聽聞門口的動靜,都同時擡頭望去,便見舒淺僵硬地抽了抽嘴角,而穆楊直接把輪椅往許卿桓面前一推,平靜道:“上來。”

許卿桓看看林雪落又看看穆楊,僵持兩秒後總算是乖乖坐了上去,嘴裏還是忍不住憤憤控訴:“靠,大爺我好端端出個院,非得被你們整成要死不活的傷殘人員,太過分了!”

穆楊沒理他,正巧林風揚替某人辦完出院手續回來,見狀意外地挑了挑眉:“喲,這麽快就投降了?”

“啊啊啊!你怎麽也跟他們是一夥的?”

“當然,”林風揚涼涼瞥了他一眼,“為了你的生命安全,這輪椅還是我從你們科室臨時借過來的呢。”

許卿桓:“……”

一路吵吵鬧鬧,氣氛倒也熱鬧而又輕松。林風揚還要上班,只把他們送到醫院門口就揮手告別了。穆楊把車開到前門車道上,拍了拍已經開始美滋滋享受代步工具的許卿桓,示意他自己上車,然後把輪椅折疊起來塞進了尾箱,很快就駛向了市郊的許家老宅。

封閉空間內,兩個女人撞到一塊兒,男人們就沒話可插了。舒淺和雪落聊得興致勃勃,特享寬敞副駕寶座的許卿桓倒也難得安靜一回,沉思凝神片刻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一本正經地問向一旁的人:“你最近還打算回美國嗎?”

穆楊開着車,臉上沒什麽表情,過了會兒才答:“暫時不回去了。”

車內忽然就安靜下來,後排的聊天聲倏然止住,只有廣播電臺裏女主播清亮柔和的聲音,好巧不巧地又一次重複起了數日不變的新聞稿:“10月13日淩晨發生的特大爆炸案已經全面告破,昭市恒天集團涉嫌私藏軍火已被警方依法查處,多名嫌疑人被捕,但主犯呂剛仍在潛逃中。根據警方最新消息證實,犯罪嫌疑人呂剛已于13日4時搭乘私人航班飛往美國舊金山,但具體行蹤仍無法确定……”

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線索,在這裏戛然而斷。據寧霂塵的說法,呂剛在昭市的犯罪活動很可能只是他們手下一起巨大國際走私案的分支,而呂剛的背後也很可能有一個更加完整更加強大的組織。如今中美雙方已經開始合作展開調查,可在偌大的美國裏找出一個蓄意隐藏的罪犯又談何容易,一整個月下來,依然一無所獲。

“你确定他的目标是你?”許卿桓還有些疑惑不解,“會不會只是因為被你挖出了真面目,他一時不爽才針對你下了手,不然怎麽這麽久都沒動靜了。”

“不會。”穆楊淡淡答了一句,見他還一臉困惑想要開口,直接抛出一句話堵住了許卿桓的問題,“我的直覺。”

……好吧,他的直覺,的确向來都很準。

一車四人都沉默起來,環城高速上,高架橋的一側正好可以望見渡口的舊址。海邊,殘破的碼頭依然是一片廢墟,警戒線早已撤去,當初爆炸後殘留飄蕩了整整一周的硝煙味也終于散盡,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水泥和塵土。而這個周末的早晨,仍舊有不少人靜靜站在那片廢址上,或是雙手合十閉眼禱告的教徒,或是默默前往瞻仰感恩的普通百姓,又或是含着淚水守候多日依然不願離去的死者家屬。

無聲而又沉重的肅穆感從這片土地向整座城市裏蔓延開去,所有遠遠路過眺望的人們,都斂去了笑容和交談,只是安靜地遠眺着廢墟之上那大片大片金黃色的雛菊,如同死亡之地上盛開的無數聖潔靈魂,迎着凜冽海風傲然孤獨地綻放……

短促刺耳的短信提示音驟然打破了車裏的寧靜,舒淺連忙掏出手機一看,是天澄物業系統自動發來的快遞簽收提示。大周末哪來的快遞?她略略蹙眉,倒是雪落湊過來一看,先有了猜想:“會不會是複賽通知書寄來了?”

對了!舒淺眼前一亮,頓時興奮起來。自從那日去清市路上做出決定追随自己的初心,她就開始留意各種設計大賽的信息,第一眼看中的便是大名鼎鼎口碑極佳的亞太室內設計精英邀請賽。只是沒想到她的第一份設計作品竟然還真的輕松又順利地通過了預選賽,主辦方的複賽通知書據說也會在這幾天內寄到。

“我要去單位取封快遞,待會過路口的時候把我放下吧,晚點就去找你們。”舒淺趴在前面的椅背上跟穆楊說,語氣裏還是滿滿的激動和期待。既然呂剛人在美國,國內的危險已經解除了,穆楊也不再擔心,見時間還早便點點頭,很快就穩穩靠邊停下車來。

“要不要我陪你去?”雪落問她,舒淺卻已經飛快地拎着包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回頭擺擺手道:“不用啦,照顧好你家那位,別老瞎折騰,看着我都累了!”

她家那位……雪落一陣臉紅心跳,前排的許卿桓一下子嗆到自己,猛地“咳咳”幾聲,瞪了瞪身邊嘴角含笑兀自滿足得意的男人——

噢,連臺詞都跟他之前說的那麽像,他和她果然是天底下最默契的一對。

……

下車的地方離公司很近,不到十分鐘舒淺刷卡進了後院的快遞室。天澄的電子管理系統很人性化,門一推開房裏的白色大燈便自動亮起,舒淺站在電腦前查着自己的快遞號,顯示是存在了59號儲物櫃裏。她站在一排排高高的金屬安全櫃前搜尋着編號,很快就看見了第三列最下面一排的“59”兩個數字。只是待她打開櫃子拿出快遞,卻發現這并不是比賽主辦方寄來的通知書,而更像是……

一封信。

毫無由來的,她的心跳忽然急劇加速,喉嚨也瞬間幹啞起來,生硬地咽了咽,這才擡起微微顫抖的指尖,撕開了黑色信封的邊緣。

裏面,是一張同樣精致的黑色金邊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連對角都精确得半分不差,卻莫名滲出一種莊重而又詭異的氣息。舒淺的手心握緊又松開,踟蹰半晌,終于還是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信紙——

一塵不染的純黑紙張上,幾個白色的打印字體勾勒着花邊,如同黑暗叢中綻放的毒玫瑰,蟄得舒淺渾身一震。指尖夾着的信紙随着她的顫抖輕飄飄滑落在了地面光潔的瓷磚上,而她僵直地站在慘白得瘆人的房間裏,一下一下,仿佛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如同狠狠墜入了懸崖,撕扯欲裂。

……

“致穆楊:

大禮降至,我會等你。”

和那天的短信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句式,可是他略微改變的措辭,卻令舒淺全身都瞬間冰涼下來,仿佛被仍在了冰天雪地的曠野,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血流都寒冷得刺入心錐。

等你。

我會等你。

他要的,不單單是一場較量的勝負,而是穆楊本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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