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61
同一時間的美國東海岸,正是周六的深夜十點。
波士頓的市區一片安谧祥和,為數不多的幾幢摩天大樓在一片星星點點的燈火中高高聳起,後灣绛紅色的磚牆矮樓鱗次栉比,獨有一番悠遠又溫馨的生活氣息。不遠處的查爾斯河靜靜流淌在缱绻暮色下,波光淺影間倒映着迷離夜景,碾碎的星光在水面輕盈搖曳,一切安然平靜一如往常。
只是,一個詭異而又不和諧的身影卻忽然出現在河畔一幢摩登大樓下。男人沒有任何僞裝,只背着一個看起來重量不輕的黑色大包,衣服也是普通寬松的夾克衫,甚至經過正門時還特意擡頭望了眼懸在門上的攝像頭,仿佛刻意要讓監控拍清楚他的模樣。很快他便收回了視線,腳步卻是略微一頓,幾秒過後才像是終于狠下了心,再次邁步向前走去,一個轉彎繞進了大樓側面的小巷子。
夜深,這條辦公區的街道上早已一個人影都不見,巷子裏的燈光更是黯淡,将他的影子拉得狹長。男人的手隐約顫抖着,遲疑地緩緩伸向安全出口的門把手,輕輕一推,厚重的防火門卻毫無阻礙地打開了,大樓裏的警報也沒有響起。
果然,有人已經替他處理好了一切障礙。
冰冷的門把上,他的手漸漸緊攥成拳,深吸幾口氣,終于咬咬牙邁出一步,身影很快就隐沒在了一片黑暗裏。
兩側都是又高又冷的儲物櫃,舒淺僵直着站在中間,瑩白的燈光從她頭頂射落,陰影覆蓋住地上躺着的墨黑信紙。腦海中空白片刻,她終于回過神來,飛快彎腰拾起那張紙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卻再也找不到別的任何信息,連個多餘的标點都沒有。
穆楊,穆楊,穆楊……
整個世界裏仿佛只剩下他的名字,她慌忙掏出手機按下他的電話,聽筒裏每“嘀”一聲都像是一根細針紮在心口,疼得令人渾身刺痛瑟縮。
彼端馬路上,一路穩穩疾馳的白色轎車正向着市郊開去。雪落最近又是加班又要天天往醫院跑,這會兒累得在後座上睡了過去。許卿桓半天沒聽見她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便擡手關了電臺的聲音。車廂裏頓時安靜下來,穆楊也從反光鏡裏看見後面半歪着睡着的女人,餘光向旁邊瞅了一眼,忍不住打趣:“喲,看不出來啊你。”
“切,”許卿桓哼哼一聲,“我一直就是這麽英俊潇灑溫柔體貼好不好?”
穆楊笑了笑,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阿桓。”
“嗯?幹嘛?”突然變得這麽正兒八經,許卿桓還真有點不适應,原以為他又要發揚一番律師的毒舌本領,沒想到卻聽穆楊低聲道:“如果以後出了什麽事,我不能守在舒淺身邊,你替我照顧她一下。”
許卿桓一怔,轉過視線看向他,詫異問道:“什麽意思?”
還能出什麽事?警方這般通緝下呂剛肯定回不了國了,而穆楊也早做好了留在國內的準備,既然這樣,那人又怎會有機會再接近他?
“沒什麽。只是先跟你說一聲,以防萬一。”穆楊聲色淡淡,眼底的光亮卻不易察覺地稍稍一斂。呂剛已經消停了這麽久,直覺告訴他應該很快就會有動作了,但終究還是沒有把握的事情,暫時不必讓他們擔心。
許卿桓還有些疑慮,又多看了他幾眼,正想說些什麽就聽他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穆楊瞥了眼來電提示,神情不經意地柔和下來:“這麽快?”
那端的聲音卻帶着不安的喘息,舒淺又驚又慌,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一邊奔出快遞室一邊急急問他:“你在哪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
穆楊神色驟然一凜,眉心也緊擰起來:“我還在路上,怎麽了?”
許卿桓本還悠悠然靠在椅背上,聽聞他突變的語氣,頓時猛地彈直了背脊。也不知道那端舒淺說了什麽,只見穆楊臉色瞬間陰沉,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車頭就一個急打彎,直接跨過了雙黃線調頭向天澄疾馳而去。
……
一個小時後,許家老宅。
兒子總算出院歸來,夏芸滿心都是歡喜,全然沒察覺到衆人不對勁的神色,迎接他們進屋後便回廚房和姆媽一起煲湯做菜去了。許卿桓看了眼廚房敞開的門,壓低聲音道:“去書房說話。”
穆楊冷着臉點點頭,推着他的輪椅快步向前。身後舒淺臉色還有些蒼白,雪落擔憂地攏了攏她肩膀,兩人靜靜對視一眼,只有未知的緊張情緒籠罩四周。剛跟進書房鎖上門,就見穆楊已經在電腦前坐了下來,而許卿桓也正蹙眉端詳着手裏的信,仿佛頭一次見他帶着如此正經而又嚴肅的表情。
“有什麽消息嗎?”舒淺走向書桌前,撐在桌上看向屏幕。穆楊正在迅速浏覽各大新聞網站,中文的英文的都有,過了許久才搖搖頭松開鼠标,低嘆口氣:“還沒有。”
之前的“見面禮”已經是兩條人命險些喪去,那麽這一次的“大禮将至”,又會是怎樣一場浩劫?
“他不是躲在美國嗎?隔着這千山萬水的能對你做些什麽?”許卿桓盯着紙上那幾個字左看右看還是不解,卻聽對面男人不假思索就冷聲接過話:“所以他一定會誘我去那邊。”
昭市,只不過是他的據點之一。如今他已經如蛟龍入海藏匿于另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沒有人能夠預期他的行動,也只有在那裏,他才能重新奪回一切的掌控權。
穆楊話音剛落,就感覺屋內幾分霎時一滞,桌上舒淺的手指也不自覺地顫了顫。他覆上她的手,擡眼看過去,只見舒淺緊咬着下唇,固執而又堅決地緊盯着他,第一次語氣不留餘地:“不可以。答應我,無論他做了什麽,你都不要回美國。”
穆楊沒答話,只是無聲又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心。還沒等舒淺再執拗開口,門外就響起一陣敲門聲,夏芸略帶疑惑的聲音隔着門響起:“你們都悶在房裏幹嘛,出來吃飯吧。”
這一頓飯吃得異樣安靜,夏芸早就認識舒淺和雪落,客客氣氣地招呼着她倆多吃菜,餘光卻忍不住多瞟了餐桌上另外兩個男人幾眼——
奇怪了,楊兒性子冷,不愛說話倒還正常。可她家兒子是哪根筋不對,難不成……看上這裏哪個姑娘了?
那就難怪他要裝深沉了。做為親媽,她還是不戳穿了吧。
早就盼着兒子脫單結婚的夏媽媽哪猜得到衆人悶悶的原因,自個纾解一番還心底偷樂着。不料剛吃完午餐穆楊就抱歉告辭,而兩個姑娘頓時齊刷刷站起身,跟着他道別離開了。
夏芸:“……”為什麽怎麽看怎麽覺得穆楊才是人生贏家?
一旁的許卿桓倒是無視了她意味不明的嘆息眼光,心情還替穆楊郁沉着,徑自回到書房電腦前,閑來無事随手翻了翻穆楊之前打開的頁面,只是仍然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煩悶地揉了揉頭發,正欲關掉網頁窗口,動作卻忽然一頓,也不知為何就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的關鍵詞裏打出“波士頓”和“律師”這兩個單詞。
官方最新新聞消息仍是一片空白,只是社交網絡上的一段半個小時前上傳的視頻,卻忽然吸引了他的視線。許卿桓微皺着眉頭,遲疑片刻還是點擊了進去。視頻似乎是當地居民從自家窗口前拍攝的,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和剛剛好的高度,正巧可以清晰地看見對面一幢大樓在夜色中肆意閃爍的火光。他心頭沒由來地一跳,湊近屏幕更仔細地看着視頻裏的畫面,視線卻在瞥見某一個瞬間閃過眼前的屋頂标志時猛然一定——
起火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穆楊所在的事務所。
車裏,穆楊剛送完雪落回家就接到了許卿桓的電話。舒淺勉強聽明白了個大概,忍不住緊張地攥緊了手心,看他陰沉着臉一個一個打給同事确定他們的安危。耳畔只有他語速極快的英語和呼吸聲,她的心頭也始終一陣惴惴不安。好半天穆楊才終于放下電話,疲憊地往座椅上一靠,擡起手臂按在額前,低聲道:“案發時沒有人在辦公室,他們都沒事。”
舒淺懸了許久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長長地籲了口氣,卻又聽他黯啞着嗓音自言自語般地繼續:“他還沒完。”
氣氛仿佛又回到了一個多月前的那晚,他倆身在清市坐在車裏,同樣只能無奈無助又不安地等待着遠方的消息,明知對手是誰卻使不上勁,壓抑又憋悶。舒淺靜了片刻,傾身伏在他肩頭,無數想要對他說的話卻都哽在喉嚨裏,只能抱緊他一遍遍喃喃重複着:“會好起來的,會結束的。”
穆楊撫過她的背,許久才終于收起了情緒再次發動汽車,一路沉思無言。回到舒淺家才不過下午兩點多,只不過這麽短短幾個小時,沉靜許久的安寧卻再一次被突然打破,兩人都各自懷揣着心事回到房間裏,甚至連喝杯水的精力都提不起來。
穆楊已經開了手提電腦正在看許卿桓提到的那個視頻,舒淺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發呆,腦海中一遍遍閃回之前發生的一切,某些懵懂不覺的想法也終于像是無形中串成了線,悄然就明朗了起來——
“我會等你。”可是他等穆楊,究竟是要做什麽?殺了他?可如果是這樣,早在昭市的時候他就可以下手,又何必等到現在。
無數記憶裏的畫面重新躍入眼簾:彩信裏鮮血倒地的韓亦和許卿桓,爆炸後夷為廢墟的碼頭,裝飾精致一絲不茍的黑色信紙,夜色中火光掩映的事務所大樓……
還有他的用詞,禮物。
……
他費勁心機,短短一個月時間制造了多起大案,而每一件事都和穆楊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
他将每一幕犯罪現場都送到了穆楊眼前,除了公衆視線下的碼頭爆炸和大樓起火,甚至還把不為外人所見的襲擊和車禍現場拍照發給他們;
他的每一次來信都是一次預告,為的只是讓穆楊能在第一時間關注到下一場殺戮……
舒淺猛然睜開眼坐直了身子,背後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而她嘴唇輕顫,猛然望向坐在一旁的穆楊,正對上他沉靜如水卻同樣寒意浸染的眼神——
連她都能明白過來,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
那一次又一次的犯罪,都像是被精心布置在了一個耀眼矚目的舞臺上,而它們面對的觀衆,只是穆楊一人。
這不是威脅,而是他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