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2章 chapter62

黑色的信紙像一只蠱惑而又詭谲的蝴蝶,輕飄飄落在了潔白的床單上。舒淺腦中懵成一片,慌亂無措地擡起頭,無數話語到了嘴邊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有那如星如辰般的眸子裏直直映出各種錯綜複雜的情緒,有頓悟,有緊張,有數不盡的擔憂,也有暗湧不止的恐懼。

她信他,信他永遠不會堕入那黑暗之中,永遠不會讓任何一滴罪惡的血沾在自己手上。可那人已經抽皮剝骨般一層層狠狠剔掉了他周圍的一切,面對這般兇殘的對手,他又要如何在這一番追逐和糾纏安然無恙?

穆楊就坐在床邊,像是感應到了她的視線,也同時放下電腦沉沉望向她。早在之前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他便已經隐約猜到了呂剛的用意。而如今看着屏幕上洶湧肆意的火光,心頭郁結的一團迷霧也像是終于撥天開日,一切的一切終于清晰起來。

曾經聽說,當一個人在冰冷空寂的世界裏呆得太久,對于自己的生命,是會麻木的。

他便是這樣。過去的二十六年都活在沒有溫度的記憶裏,無所依靠無所寄托,如同一顆孤獨飄零的星球,從不在乎哪一天便會被命運的軌跡帶入消亡。活着,于他而言,只是多一天時間去做更多有意義的事情,他從不畏懼終結。

可那個人是如此了解他的心思,所以狡猾地避開了他,卻對任何與他相關聯的人和事無所不用其極。他在創造一個充滿了自責、愧疚、遺憾、痛苦的無邊黑洞,一點點向他逼近、吞噬,每一步,都在将他更深地拖進那無法掙脫逃離的黑暗深淵裏。

他不要他的命,而要他精神上的歸順。

這才是最可怕的征服方式。

思緒千轉百回,最後卻落在了面前女人隐忍難言的複雜神情上。兩人無言對視片刻,穆楊先執起了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許久才低聲開口道:“他不可能得逞。”

如同大提琴般低沉悅耳的嗓音,一如既往有着安撫人心的力量。可這次舒淺聽着卻只覺得眼睛一酸,忍不住欺身上前抱緊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個人,是要摧毀他啊。奪走他的希望,奪走他的信念,将他塑造成一個沒有心的機器,與他們一同執刀毀滅一切。可是這種時候,他卻還是如此安靜如此淡然,仿佛從未被人驚擾。

她有多害怕,他能明白嗎?

眼淚還未奪眶,便察覺到細細碎碎的吻接連落在了她的眼角眉心。穆楊的唇上還沾染着室外的冰涼,動作卻是溫柔而又纏綿,低頭便攫住了她的,輕輕吻了上去。

午後的天空沒有陽光,只有疏零的秋意點綴在幹枯枝頭。而屋內的溫存,仿佛是天地崩塌前最後一抹暖色,孤獨地鑲映在蒼白的天空下……

舒淺還在睡着,這一覺竟然格外沉穩,漫長的夢境裏只有一明一暗兩束光亮相互交織,像是日沉西山前最後的餘晖,又像是雲開雨霁時展露的曦光,模模糊糊捉摸不透。

朦胧間她似乎聽見床頭櫃上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被穆楊飛快按斷,生怕驚擾了她。可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潛意識裏暗藏的逃避,明明隐約察覺到了身側窸窸窣窣的一陣翻身起床的輕響,她卻仍不願醒來,就這麽閉着眼繼續沉睡過去。再睜開眼時卻已經天黑,而身邊,早已連一絲溫度都沒有剩下。

舒淺心頭一緊,睡得昏昏沉沉的頭腦剎那間就清醒了過來,又懊又悔地跑出卧室四處搜尋一番,還真的不見他人影了。

這種時候離開,他還能去哪裏?她腦海中猛然蹿出之前那道電話的鈴聲,平白湧起一陣不安慌亂,誰知才找出手機還沒按下號碼,就聽門口“叮咚”一聲響,接着便傳來雪落熟悉的喊門聲:“淺淺!快來給我開門,外頭凍死人了!”

“你怎麽來了?”她詫異地看着門外圍巾帽子裝備齊全還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一時腦回路還沒跟上,讷讷問出聲。雪落倒是熟門熟路地走進來把包往沙發上一丢,扯了扯捂得嚴嚴實實的圍巾不遮不掩徑直答:“你家男人有事趕回清市了,怕你一個人想東想西,拜托我過來陪你住一段時間。”

舒淺一怔,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問:“回清市?出什麽事了?”

“我哪知道,”雪落聳聳肩,“許卿桓那家夥傳的話,別的也沒多講,你自個問他去。”

舒淺二話不說抓起手機,穆楊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她心頭不安更甚,好在沒等她再打過去,許卿桓倒是主動找了過來,開口第一句話就道:“穆爺爺身體又出了點突發症狀,別擔心,不是很嚴重,不過那家夥還是一接到消息就趕回去了,這會兒可能正忙着呢,托我告訴你一聲。”

“真的?”舒淺半信半疑,“怎麽不帶我一起?”

額,許卿桓有些語塞,狠狠瞪了眼身旁靜坐不語的男人,糾結一番兀自瞎扯起來:“不是什麽大事嘛,你還要上班,跟着兩邊跑也挺累的。況且他這人習慣了一個人擔着事兒,你也知道的對吧……”

最後這句倒真挺像穆楊作風的,舒淺皺了皺眉,還是勉強信了他的話,悶悶地挂斷了。另一邊,許卿桓總算長舒一口氣,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憤憤道:“幹嘛不自己跟她解釋?”

穆楊沒什麽表情,目光定定望着房間裏的某處,許久才低聲道:“我不想騙她。”

“切,我來說還不是一樣的結果?”許卿桓無奈哼哼一聲,想起了正題,“诶,你還沒說你要去哪裏呢。”

“回美國。”

他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問:“你瘋了?不是說好了最近都不回去的嗎,怎麽這風頭浪尖反倒是往火坑裏跳了?”

沒想到穆楊面容卻依然平靜無波,看他一眼,淡淡道:“事務所火災的犯罪嫌疑人已經确定了,是伯頓。”

“伯頓?”許卿桓微微蹙眉,腦海深處的某些記憶也隐約浮現起來,喃喃道,“你當年第一場庭審的委托人?”

穆楊沒回答,只是沉默地阖上了雙眼。一旁輪椅上的男人見他沒出聲,不禁疑惑更甚:“就算是他放的火,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波士頓警局已經找過我了,伯頓拒絕接受審訊,英美法系中犯罪嫌疑人的确有保持沉默的權利。”想到之前接到的那個電話,穆楊臉色不禁陰沉了幾分,拳頭也不自覺地緊了緊,“但他提出了律師申請,并且要求只能是我。”

許卿桓一愣,而他緩緩繼續:“也就是說,我是唯一能讓他開口說出真相的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