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chapter63
遠處的天際泛起了薄薄的光亮,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夜。許卿桓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着,就這樣睜着眼望着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空,徹夜未眠。
不到淩晨穆楊便離開趕往了機場,顧及着他的身體硬是不讓他去送,甚至都沒讓別墅裏的其他人發覺,一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掩門離去。許卿桓還記得他臨走前那一幕,滿天陰沉的暮色下,穆楊筆挺的襯衣外套了件黑色長風衣,凜峭的身影似是與這深不見底的黑夜融為了一體。而他站在二樓的卧室窗邊,看着那漸行漸遠的熟悉背影,莫名竟感覺眼底有淡淡的熱意湧了上來,只能無言沉默。
終究還是沒有攔住他。之前聽聞穆楊要動身回美國的那一刻,他只覺得不可思議,再也無法自制地厲聲低咒:“去他的真相!伯頓燒了事務所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管他是一夥的還是被脅迫的,你又能改變些什麽?”
可穆楊直視着他,語氣卻波瀾不驚,仿佛在平靜地敘述一個久遠的故事:“你知道嗎,就在一個多月前,伯頓還帶着家人去事務所找過我。那時他剛剛當了父親。”
許卿桓不明白他要說什麽,而穆楊斂下眸光,聲音也似暗沉了些許:“我相信伯頓,當年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或許這次我沒辦法把他救出牢獄,但至少我可以讓他的孩子知道,他父親從來都不是一個罪犯。”
對面的人渾身微微一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艱難開口,聲音有絲沙啞:“你知道這是陷阱的。”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比所有人更清楚前面等待的是什麽,可是……
穆楊微微仰起頭,臉上竟染上了一絲薄涼的笑意。他什麽都沒再說,只是緩緩起身整了整衣擺,然後拎起一旁的手提行李箱,定了片刻,走上前單手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先替我瞞着她,我怕她擔心。”
許卿桓握緊了拳,沒有答話,他卻已經笑了笑,做了個“再見”的手勢,轉身離去了。
這一去,還能回來嗎?
此刻,腦海中乍然劃過這個念頭,許卿桓生生被自己驚了一跳,再次按亮一旁的手機屏幕,依然平靜無訊。
這種時候,沒有消息都算是好消息了。
他低低嘆了口氣,放下手機,倒是想起了另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樣瞞着舒淺,又能撐多久呢?
既然擔憂也是無濟于事,或許少一個人挂念着,穆楊也能更加安心吧。
……
第二天是周日,清晨的兩個女人倒沒有半分異樣,仿佛回到了大學時光,一人抱了一袋零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動作喜劇片,雪落已經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前仰後合一邊跟身旁的人吐槽。半晌沒聽見回音,扭頭才發現舒淺滿臉都是漫不經心的表情,連笑意都像是敷衍,瞥見她望了過來,這才勉強抽了抽嘴角。
“诶,你沒事吧?”雪落也止住了笑,用胳膊肘推了推她,“你家那位不是昨晚跟你打過電話了麽,怎麽還這麽魂不守舍的?”
舒淺搖搖頭,說不上心頭什麽感覺,總好像被輕輕揪成一團,惴惴不安着。昨夜睡前穆楊總算回撥給了她,沒過多提及穆老的身體狀況,只安慰着讓她安心。原本舒淺還因為他一聲不吭就突然離開而生着悶氣,被他那樣輕言細語一哄,莫名就軟趴趴化成了一團,也氣不起來了,徑直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
那邊遲疑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卻只有簡單兩個字:“盡快。”
這麽不确切的詞語他倒還真是挺少用的,舒淺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再次冒起隐約的擔憂,好半天才開玩笑似的道:“你該不會是想逃婚了吧?想都別想,哪怕等一輩子找一輩子我也不會讓你逃跑了。”
她不知道,那端機場大廳裏,男人的腳步卻因為這一句話倏然一滞。穆楊低下眼眸,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幾下,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恢複了之前的淡然自若,只是那臉色,始終隐忍而沉郁。
“淺淺,等我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很快就挂斷了電話,像是躲避着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不敢再在她面前繼續說下去。可當時的彼端,雪落正巧在大聲招呼着舒淺一起整理床鋪,她所有的疑慮都半路被手頭的事情沖散,如今細想起來,才隐隐察覺到有絲不對勁。
雪落還眼巴巴看着她,疑惑又不解。沒想到舒淺卻沒答話,沉靜片刻,竟然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騰騰騰”跑回房間去了。
“你幹嘛?”她趕忙追過去,舒淺已經從衣櫃裏找出衣服準備換了,見她探頭過來直接門一關鎖一按,悶悶的聲音從屋裏響起:“換衣服,不準看!”
“呆家裏好端端換什麽衣服啊?”雪落納悶。而門內下一秒想起的聲音卻讓她一下子瞪大了眼——
“我要去清市找他。”
遙遠的大洋彼岸,波士頓已經積起了不厚不薄的雪,在陽光下白亮亮一片刺目。穆楊剛下飛機,都沒來得及回家一趟便直奔市中心的警局大樓,很快就辦好了手續被領到審訊室門外。
負責審訊伯頓的警官只聽聞過他的名字,見來者竟是個這般年輕的華人男子,不禁微微訝異。兩人簡單握手客套一番,他先開口了:“穆先生,感謝您臨時趕回來。伯頓執意要先見你再錄口供,雖然您并沒有責任接下這項委托,但我們對于您的樂意幫助依然十分感激。”
穆楊沒多說話,只淡淡颔首致意,視線已經隔着身旁的單向玻璃望房間裏看去,眉頭微微蹙起:“除了現場監控證明伯頓事發前在事務所外出現過,還有別的決定性證據嗎?”
“暫時沒有。”警察為難地搖搖頭,“技術人員已經在樓道提取到了和伯頓相符的足底痕跡,但這些間接證據還不足以定罪,而伯頓又拒絕開口,所以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他不是真正的嫌疑人,至少不是唯一一個。”穆楊卻淡淡道,“事務所大樓裏有完備的警報系統,防火門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松撬開的,伯頓背後還有人。”
男人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聲音也平靜如常,面前的警察卻像是被一把利劍無形洞穿,一時無話可說。這一點他們的确早已想到了,卻始終沒有向公衆公布,畢竟在這樣一座治安多年保持優秀的城市裏,告訴大家“犯罪嫌疑人已被逮捕”遠比“嫌疑人背後團夥尚不明确”來得輕松穩妥。
“還沒有證據證明有其他人參與,”警察輕咳一聲,辯解道,“任何可能引起公衆恐慌的消息我們都只能謹慎對待。”
“我理解,”穆楊聲音略微冷硬,“但是我希望伯頓招供後,起碼他的家人能有權利了解事情的真相。”
警察語塞,半天才回過神來,疑慮出聲:“真相?”
穆楊沒直接回答,目光平靜悠遠地望着玻璃窗內靜坐的棕發男人:“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先證實我自己的猜想。”
……
蒼白空冷的審訊室裏,顯示設備上正播放着火災現場視頻和事後報導。夜幕下刺耳的消防警笛接踵不斷,雖然辦公樓裏無人傷亡,但濃煙驚醒了許多附近居民,一時間畫面裏竟顯得混亂而驚惶,許多人圍攏在警戒線外不安地竊竊私語,隐約還能聽到嬰兒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啼哭……
伯頓的手指,就在這清脆的哭聲中悄然一抖。而玻璃窗外,穆楊也在同時向一旁的警方人員手勢示意,兩個人很快走進屋內撤走了播放設備。伯頓始終沒什麽表情,卻在看見門口徐徐走進的高大身影時,驟然從椅子上站直起來。
穆楊迎上他淺藍色的眼眸,倒沒有直接開口問詢,神情甚至帶着幾分柔和,像久日未見的老朋友般問道:“你兒子也是這樣的藍色眼睛嗎?”
伯頓嘴角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掠即逝的複雜情緒,低聲道:“是。”
“真可惜,我還沒見過他。他喜歡什麽?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對面的人握緊了拳,這次卻沒有再回答,只是緊盯着他,緩緩道:“穆,救我,不是我做的。”
門外幾名警察聞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穆楊卻沒有半分驚異,而是反問:“為什麽選我救你?”
“我信任你。”
“是嗎?”穆楊臉色略略一沉,“可是我已經不信任你了。”
男人的話語頓時噎住,眼神卻沒有躲閃。而穆楊忽地收去了之前溫和的神态,變得狠厲而又堅決,冰冷地抛出一句話:“伯頓,你在撒謊。”
“為什麽,就憑那段監控嗎?”伯頓眼睛有點紅,語氣反倒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只是執着地凝視着他。
“不。”穆楊卻搖搖頭,“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會堅持相信你不是兇手嗎?不僅是直覺,更因為你自己的反應。”
“那次,我也給你看了兇殺案的照片,你的反應很符合每一個無辜被陷害的人:冷汗、臉頰泛白、瞳孔擴大……這些緊張恐懼導致的生理反應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裝出來的,所以那時,我選擇相信你,事實證明我的選擇也沒有錯。可是這次——”
“剛才我在外面觀察了你所有的反應,雙手握拳、指節突出、緊咬雙唇,但是你的眼睛卻很平靜。”
“伯頓,是什麽時候開始,你也學會僞裝自己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