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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hapter64

審訊室裏的氣氛仿佛短暫地凝結到了冰點,伯頓撐在桌上的雙手握緊成拳,直直迎着穆楊冷如刀鋒的目光,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緩緩道:“關掉攝影和錄音設備。”

這話卻是對着外面的警方人員說的。穆楊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看向伯頓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仿佛要從他那熟悉的藍色瞳仁中看出些什麽。可面前的男人只是緊咬着下唇,過了幾秒複又開口,語氣不容商量:“關了這些,你再一個人進來,否則我什麽都不會說。”

監聽的耳麥裏同時響起伯頓的這句話,房間外的警察都是一怔,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心急氣傲的白人警察率先反對:“這項要求不符合審訊規定,我們不能答應。”

穆楊已經推門出來了,聞言并無異色,倒是不急不惱平靜道:“這并不屬于審訊過程,我也不是你們警方的人。委托人有權利在接受審訊前與辯護律師先行溝通,這一點你們應該清楚。”

沒人出聲了,之前和穆楊交流過的那名警察皺了皺眉,還是揮揮手讓人去關了設備。穆楊待他們做完,這才轉身走回房間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已經照做了。”

伯頓擡頭看向監視器下熄滅的紅燈,又掃了眼不見彼端的深黑色單向玻璃窗,剛要開口便聽見穆楊輕悠悠的聲音:“他要你傳什麽話?”

男人的雙眼驟然瞪大:“你怎麽知道?”

“你剛才都在演戲,”沒想到穆楊已然收去了之前聲厲色荏的神态,竟淡淡勾了勾唇角,“巧的是,我也在陪你演戲。”

伯頓微愣,很快便反應過來,無聲地笑了笑,目光意味難辨:“果然,你的眼力還是這麽一針見血。”他低嘆了口氣接着說:“那火的确是我放的,剛才我也是故意當着那群警察的面否認縱火。只有讓他們相信我不會承認犯罪事實,才有可能給你機會和我單獨溝通。”

穆楊沒接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等着。早在之前走進房間時他便猜到了伯頓的心思:看向他的那雙淺藍色眸子裏,沒有緊張,沒有惶恐,有的只是擔憂。

他從來都是個聰明的人,可剛才那個謊言卻拙劣無比,借虛掩真,這才是他的目的。

可伯頓卻像是忽然變了一個人,縱然在屋外的人眼裏看起來依舊神色鎮定面無表情,聲音裏卻染上了難以自己的顫抖,壓得極低極低——

“穆,那人是沖着你來的。”

“我知道。”穆楊點點頭,“事務所的那把火是他威脅你放的吧?”

出乎意料的,伯頓卻恍恍地搖了搖頭,臉頰蒼白:“不,他沒有威脅我,他給了我選擇。”

穆楊的眸色頓時一凜,只聽他啞着嗓子繼續道:“如果我去,便可以選擇在無人的周末深夜;可若我拒絕,他們照樣會一把火燒了那幢樓,但是……”

但是,會選在工作日的白天,會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伯頓嗓子一哽,話沒有說完,穆楊卻已經明白過來,這一刻只剩空洞的靜默和悲涼。

“所以……”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喉嚨似乎有些幹澀,“所以你選擇犧牲你自己,去換其他人的命?”

對面的男人卻摸了摸微微濕潤的眼角,含着無力的笑擡起頭來:“我還有家人,不能承擔風險去告訴警方或者通知你。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那麽多生命就這樣消失……”

“當年你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只為了救我。如今我也可以為了救所有人,償上自己的餘生。”如同漂泊的靈魂終于找到了安息的天堂,他凝視着穆楊,一字一句忽然異乎尋常地平靜下來,“穆,我只是不想辜負你曾經為我做過的一切。”

穆楊椅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長久沒有眨眼導致眼眶略略酸澀,他卻還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心口如同悶錘擊打,又疼痛又沉重。

那個人要的,不就是這樣的效果麽?明明伯頓才是真正的拯救者,但他即将面臨的指控卻足以讓他在牢獄中耗盡所有的青春。而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沉淪,眼睜睜看着黑暗吞噬周圍的一切,卻無力改變。

“我會替你做無罪辯護。”穆楊看着他,語氣堅定狠絕,“哪怕沒有證據向陪審團證明你剛才的這些話,我也會拼盡全力說服他們。”

可伯頓看着他沒有說話,蒼白的臉頰上漸漸泛起難以言喻的笑容,那清澈的眼眸裏卻忽然溢滿了淚水,終于,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需要了。穆,你會去看他嗎?”

他還淡淡笑着,臉上挂着回憶的溫存,眼淚卻已經止不住地滑落下來:“他叫萊恩,他也有跟我一樣的藍色眼睛,他喜歡家裏挂着超人圖案的氣球,喜歡聽我唱聖誕歌,喜歡在我懷裏睡覺,每次我一抱他就不哭了。”

穆楊沒由來地湧起一股不安直覺,驟然沉下臉色打斷他:“伯頓,你在說什麽?”

男人卻像是忽然從溫馨的記憶中掙脫出來,渾身輕輕一顫,安靜了片刻才道:“他要見你,柏林頓第十大道109號。”

全然不同的語氣,全然不同的神情。穆楊一怔,腦海中電光火石的剎那,已經反應了過來,猛地站起身隔着桌子就揪住了他的衣領:“你要做什麽?”

可是來不及了,伯頓牙關一動,臉色已經明顯地青紫起來,斷續着聲音低低開口:“穆,對不起,我必須這麽做,必須親口告訴你這些,否則他會殺了我的妻兒。”

“不!不準服毒!伯頓!不準死!”穆楊幾近失控地朝他吼着,手臂上的重量卻越來越沉,男人已經無力地滑倒在座椅上。守在門外的警察們已經沖進房間,見此情景一時竟全都震驚在原地。而伯頓烏黑的唇瓣微動,使出最後的力氣将穆楊稍稍拉近,用幾近不可聞的聲音道:“他們不是一般人,小心……”

他的話卻再也說不完了,那雙碧藍澄清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蒼白的吊燈,一動不動。而那眼中的光芒也漸漸被一片渾濁遮蔽,終于,消失殆盡……

而地球的另一端,此刻也正不安躁動着。

“你要去清市?”聽聞舒淺的話,門外的雪落一愣,可見她一副執拗不肯動搖的模樣,心底卻隐約有些擔憂起來。她想了想,先躲進廚房裏給許卿桓打了個電話,一接通便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穆楊真的在清市?”

那端的人怔了怔,旋即撓撓頭輕吐了口郁氣,悶聲道:“不在。”

“啊?”雪落瞪大了眼,“那他去哪裏了?”

“回美國了。”許卿桓想到這裏也有些焦躁,沒有過多解釋,只道,“總之你先幫忙瞞着舒淺。”

“不行了啊!”雪落這下真急了,“她已經準備去清市找穆楊了!”

這下輪到許卿桓瞪大了眼:“靠靠靠!怎麽沒想到還會有這種情況!”想了想又道:“你先拖着她,我一會兒就去找你們。”

雪落卻不樂意了,站上好友的戰線,忍不住忿忿不平:“這麽大的事,幹嘛瞞着她?”

那邊沉默片刻,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了聲音慢慢說:“擔憂也改變不了什麽,更何況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跟穆楊做出一樣的決定。”

雪落沒吭聲,卻忽然聽見客廳裏一陣響動,眼見舒淺已經拎着包往門口走去了。她吓了一跳,趕忙挂了電話蹦過去攔住她,嘿嘿笑着道:“去看電影麽?上次采訪的那人送了我幾張萬達特價票,正好快到期了。”

舒淺瞥她一眼,有點納悶:“你腦袋逗秀啦?我剛才不是說了我要去清市了嗎?”

“急什麽嘛,穆老先生有你家男人照顧着,肯定沒事的啦。”好在雪落久經沙場臉皮夠厚,說起話來倒是臉不紅心不跳,“何況明天一早你還要上班呢,這麽急着來回一趟哪吃得消啊。”

“不,”舒淺卻固執地搖搖頭,“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說不上來,但直覺他好像有事瞞着我。”

女人強大又可怕的第六感啊……雪落聽得心驚膽戰,又怕說多了舒淺起疑,只得讪讪道:“那你等等,我也收拾下跟你一起出去。”

“嗯。”這回她倒是乖乖停下了腳步站在門邊。雪落磨磨蹭蹭整理着自己的東西,想了想又把手機充電器特意藏在了床縫裏,輕咳一聲,然後換上一臉焦急的表情沖外面喊:“我充電器不見啦,你看見沒?”

唉,這個麻煩的丫頭。舒淺嘆了口氣,兩人東翻西找了好一陣子才把行李找齊,眼看着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雪落頓時又來了精神,興奮提議:“先吃了中飯再走吧?”

舒淺瞥她一眼,倒沒多說別的。雪落立馬鬼靈精怪盤算一番,打的帶她去了市中心一家盛名的火鍋店,果不其然遠遠就瞧見店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舒淺皺了皺眉:“換一家吧。”

“別啊,我都嘴饞了,你沒聞到香味?”雪落正兒八經咂咂嘴,一扭頭卻對上舒淺略略狐疑的眼神:“怎麽覺得你也有點問題?不會是在拖時間吧……”

嗷嗷嗷,被看穿了!雪落欲哭無淚,剛要繼續編理由解釋,忽然瞥見舒淺身後走過來的男人,頓時眼睛都亮了起來,急忙蹦過去攬住他低聲控訴:“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我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

許卿桓低頭看了眼挂在他胳膊上的女人,有點好笑,又有點異樣的溫柔,敲了敲她腦門才看向舒淺鎮定道:“穆楊那邊事情有點纏人,你知道穆爺爺臨時住院,楚弦肯定也是要去的。”

舒淺怔了怔,她還真忘了這點,再隐約想起昨晚電話裏穆楊低沉的情緒……難道是因為見到了楚弦?那倒也情有可原了。

見舒淺終于露出一點信服的表情,許卿桓得意地沖雪落挑了挑眉:看吧,剛才路上他想的理由多完美,天底下還有比他更機智的人麽。

三個人終于慢吞吞吃完了午餐,照許卿桓的話來說,舒淺現在過去清市,萬一被楚弦撞上了只會給穆楊添堵,還不如在家等他回來。舒淺也沒再拗了,打了幾通穆楊的電話都是關機狀态,只得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們去了電影院。

黑暗壓抑的播映廳裏是不是傳來觀衆此起彼伏的笑聲,她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心頭始終惴惴不安着,忍不住中途起身出去透透氣。只是剛從洗手間往臉上潑了把冷水出來,便忽然聽見走廊另一端熟悉的聲音,她的腳步不禁一頓,背脊也随着那端的話漸漸僵直起來。

……

許卿桓也沒想到這時候會接到穆楊的電話,美國那邊不已經是淩晨了麽?他微蹙着眉走出吵鬧的放映廳,電話兩端一時都沉默着,片刻穆楊才率先開口問道:“她怎麽樣?”

“好得很。”許卿桓嘆了口氣,“可我是真的快要瞞不下去了,你快點把伯頓的事情解決好然後回來吧,在那邊呆得越久越危險。”

“阿桓,”沒想到他安靜很久,忽然輕聲道,“如果我回不去了,替我照顧好她。”

“你在胡說些什麽?”仿佛心底忽然踩空一腳,許卿桓只覺得渾身忽然都萦繞起了一層冷意,聲音也不自覺地變得又狠又急,“出什麽事了?”

“伯頓死了。”穆楊只身站在走道裏,背後就是冰冷的停屍間,而他指尖還夾着伯頓臨死前手中緊攥的照片,看着合照裏一家人幸福微笑的模樣,眸色變得更深更冷,慢慢開口道,“那個人,他要見我。”

“什麽?”許卿桓整個人都凜了凜,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下意識地低吼出聲,“你不能去!”

“我沒有選擇,”穆楊的聲音卻依舊平靜無波,“他傷了你和韓亦,寄了信給舒淺,炸了事務所,逼伯頓服毒自殺,卻從來沒有直接針對過我,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許卿桓一愣,已經聽他繼續開口,嗓音暗沉:“他是在向我傳達一個訊息——

如果我不赴這個約,我身邊所有的人,都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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