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怪的人

在娛樂圈，粉圈大戰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戰争，波及人群最廣，手段最簡單的一種争鬥，但并不涉及藝人、娛樂公司的核心利益。

資本博弈才是娛樂圈明争暗鬥背後最有效的推動力。

一個代言，在A和B流量和實績都差不多的情況下，選A還是選B？選擇的依據是什麽？難道單憑公司宣傳部門負責人的喜好嗎？一些不起眼的小品牌可能是這樣的，而那些代言以後反而對藝人形象有加成的品牌則是另一種狀況了。

雖然一些國民度很高的生活日用品代言費高，代言物料拍攝又輕松，現實生活中廣告營銷力度大，但這已經不是藝人團隊最青睐的代言了。甚至對一些上升期愛豆來說，代言個洗衣粉、礦泉水，還會被對家粉絲嘲low。

跳出粉圈思維來看，這真是莫名其妙。但現在讨論明星，越來越難跳出粉圈思維的框架了，因為就連藝人團隊有時也會被粉絲意志影響。

粉絲覺得接電視劇《XX傳》沒有前途，是公司坑藝人去帶新人，就會在微博上刷話題，或者在工作室微博下留言，動辄數十萬轉發、回複，群情激奮。

即便這部制作粗糙的《XX傳》可能是影視寒冬裏，這個明星能接觸到的最好資源了，他也有可能推掉。

因為說到底，他不是靠實力吃飯的，是靠粉絲吃飯的，粉絲不滿意都跑光了，他才是一場空。

真正有實力的藝人則會有底氣得多。

也有人在互聯網上說，粉絲們一通亂撕，好像要争個你死我活，但其實明星之間相親相愛，好着呢。

不得不說，這和覺得“我和對家只能留一個”的極端粉絲一樣，都是非成熟的觀點，只是頭腦簡單的方向不太一樣。

你一家外企同期入職的實習生都明裏暗裏争着比，比誰下班晚，比誰效率高，比誰人緣好，和工作有關的、無關的，都一概納入比較範圍。

更不必說，利益關系更加明确的娛樂圈了。

陸鳴FK晚宴獨奏上熱搜以後，論壇就集中出現了很多嘲他穿過季西裝的帖子，一部分是對家粉絲自發的，另一部分則必然是對家花錢請的職黑行動了。

陸鳴從來不認對家，他覺得這個詞十分滑稽。

對家是什麽意思？兩軍對壘？雙方博弈？

同期競争的陌生藝人而已，何必給那麽多眼神？

要是何堯城知道陸鳴的心理活動，一定氣得上火。

他一直以來，最煩陸鳴那偶爾閃現的高姿态。在他還是練習生的時候，陸鳴就已經15歲出道大火了，雖然罵他的人不少，但那是因為頂流總是腥風血雨體質，這是不可避免的。可15年的時候，他只是一個沒有人在意的小透明，他參加東方臺的一檔選秀，收視率不高，盡管他是冠軍出道，也沒幾個粉絲，微博粉絲只有可憐的30萬，和一個中等流量網紅差不多。

他一直不甘心，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比陸鳴強。

陸鳴00年的，他97年的，比陸鳴大三歲，更成熟、更穩重。

陸鳴身高183cm，他177cm，更中庸，中庸之道是中國傳統智慧，他的身高就決定了他更好和女演員搭戲，95後這批小花個子都不高，比85花還矮，身高大多集中在160cm左右，有兩個167cm的就算高了。

陸鳴帥得有攻擊性而且是天生的，他帥得更具親和力，而且做過眼睑下至和鼻綜合，更代表着一種後天努力、不自我放棄的拼搏精神，和陸鳴那種仗着得天獨厚的優勢嚯嚯自己才華的人不可同日而語。

總之，雖然何堯城客觀來講，軟硬件都差了陸鳴一大截，但他就是覺得自己比陸鳴好，更應該火。

你別說，還真給他等來機會了。

雖然他自我認知存在比較嚴重的偏差，人又十分急功近利，但他确實有一股莽勁，願意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奇酷視頻2020年辦了個選秀節目，他依靠着多年練習生積累下來的過得去的舞蹈、唱歌功底初評級拿了個B。

但他不氣餒。

他努力營業，和人氣上位選手來一些若有似無的skinship，說一些含混不清的話語，努力把在偶像公司學來的營業套路發揮到極致，将炒cp進行到底，成功彎道超車，搖身一變成為人氣高位圈選手。

再加上他作為“回鍋肉”的人氣先發優勢，他的老粉給新粉洗腦，賣慘虐粉洗腦包一個接着一個甩出來，把粉絲虐成了死忠，“嗚嗚嗚，哥哥只有我了，再也不要做nobody了，要火”這種心态一旦成為飯圈大勢，那這個飯圈就初步形成了凝聚力和戰鬥力，打投能力和集資能力呈幾何級增長。

最終何堯城C位出道。

他雖然選秀的時候打着“熱愛舞臺”的名號，一出道就好似火速抛棄了夢想，開始演戲。

網劇、網綜一起上，專接小甜劇吸引更多的路人粉，又上慢綜藝立人設，打開受衆面。

一套組合拳下來，何堯城成功在2020年底站穩腳跟，各大跨年演唱會和年末分豬肉頒獎典禮上，他粉絲舉着的綠色燈牌都成為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數量碾壓其他一衆流量。

何堯城每每看到臺下的綠色燈牌，就好像看到自己未來的人生道路每一個關卡的信號燈都跳成了綠色，一路暢通無阻，前程無憂。

按理說，以他現在的流量，不應該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但考慮到陸鳴在自己小透明時期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何堯城勉為其難地就給陸鳴擡咖，把他當做對家了。

還有誰？還有誰？能像他一樣大度寬容，給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擡咖？

還有什麽？還有什麽？能比自己火了、對家糊了更大快人心？

何堯城的這些心理活動倘若被別人知曉，一定會讓每一個正常人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既詫異于他過分良好的自我感覺，又震驚于竟然有認知能力停留在如此粗淺水平的24歲的成年人。

他，何堯城，一個資本大量投入打造的流量明星，不要錢似的瘋狂營銷，獲得了一大批粉絲。

而資本打造他是為了向市場釋放一個信號：我們完全有能力打造頂流，如果你不聽話的話，我們就換下一個，頂流已經可以批量生産了。資質再差的人，都可以營銷成頂流。

這樣資本就擁有更多話語權，停止一味迎合大小藝人的需求。

但這并不代表我們會迎來一個更好的娛樂圈環境，會湧現出更多優秀的影視劇作品。

因為資本只管賺錢就是了，占據市場以後壓縮制作成本，推一些粗制濫造、邏輯經不起推敲的影視劇也是可行的，因為競争者已經被他們排擠出市場了，劣幣驅逐良幣，16世紀提出的格雷欣法則在21世紀初期依然穩定見效。

但何堯城從不思考這些，他很高興地覺得自己流量碾壓陸鳴，在聽說陸鳴要去參加WeGeek這檔真人脫口秀節目的時候，馬上也讓經紀人安排他去，而且一定要和陸鳴同期，讓他感受一下自己曾受過的屈辱，感受一下什麽叫全方位被碾壓。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場面，何堯城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他這樣蠢得直白、頭腦簡單的人也挺讓人羨慕的。

他的世界好像是一維價值的，唯一的評判标準是夠不夠火，他從13歲開始當練習生，覺得演藝圈就是全世界，自己人氣一騎絕塵，自己就是贏家，也從來不會有什麽搖擺期、迷惘期，因為他的目标很簡單：變得更火，他不去看更大的世界，也不會想更多的問題。

甚至他都不會意識到陸鳴是陸風的獨生子，陸鳴所在的公司圓方娛樂是當下演藝圈勢頭最勁的公司之一，而陸風是圓方娛樂的大股東。圓方娛樂又不過是陸風手下發展形勢一片好的公司中的一個而已，他自己創辦的極光科技已經成功跻身國內互聯網公司top10。

何堯城的腦中是不會有這條逐層推進的關系鏈的，所以他覺得自己完全踩在了陸鳴頭上，可以作威作福了。

這種愚蠢也是需要天賦的，一般人很難習得，也就無法擁有如此良好的心态。

安靜在家看書的陸鳴并不知道，離他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他記不住名字的人，正在籌劃着要怎麽在接下來他會去錄的綜藝裏，好好給他點顏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