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一年裏也見不到丈夫幾次,家中經濟事務一概不管,兒女婚事一應不問,平生唯一的心願大概只是把兒子押進衙門繼承家風。這個心願了了沒幾年,就在一次追捕巨盜的案件中殉職了。
陳夫人一生只有一子一女,大女兒前幾年嫁了餘杭于家,退隐林下的缙紳大族;兒子的婚事蹉跎至今,雖然大半是因了蕭庭草江湖恣意無心嫁娶,也有小半是因了陳夫人所望過奢。
因此對于如今這樁婚事,蕭庭草的母親陳氏夫人真是一百個不如意。
蕭晚上門那天,陳夫人已經覺得有些不妥,只是這位大姑為人豪邁爽利,是她自年輕時就有些怕的;又當不得蕭瀾帶人回家有違禮教在先。陳夫人也是世家女子,争論非她所長,越發争辯不過從商多年、言辭便給的蕭晚,還沒掙紮出個子醜寅卯來,蕭晚那邊已經張羅着把婚禮辦起來了。
“既然這樣就娶了吧。”看着蕭庭草、白少陵兄弟兩個紅彤彤別扭扭地拜下身來的時候,被這荒唐的婚事鬧得六神無主的陳夫人無奈地想。“橫豎是白家的養女,晚姐看着長大的,想來也不會太差。”雖然聽說相貌平凡了點,年紀大了點,做大夫抛頭露面過幾年……也認了吧。
婚事辦完沒多久,蘇軒岐好得七七八八了,蕭庭草甩手就奔湘西了,連個理由都沒留下。陳夫人心裏就有點別扭,總覺得兒子是因為新婦不如意,賭氣出門的。等到蘇軒岐終于能爬起身來請安的時候,陳夫人再好的涵養也繃不住了。
這個女人,相貌不是平凡,是很平凡;年紀不是大,是非常大;抛頭露面不是幾年,是十幾年;做的也不是大夫,居然是個仵作!這些都還罷了,還是個被人退過婚的!
更別提這個媳婦眼神差勁記性差勁穿衣服亂七八糟走起路來東碰西撞!跟這些比起來,女工針黹一竅不通,管家經濟一概不會都不好意思算是毛病!
因而,當某日蕭家不見了少夫人,遍尋不着最後打聽到是在驗屍的時候,陳夫人幾乎沒氣死過去。
說起來,蘇軒岐也不是故意的。
自那日救治了蕭三公子,後來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有時候清醒點,蕭庭草也揀些消息告訴她,猜得到也是報喜不報憂。
蘇軒岐能出門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蕭三家探看。不管怎麽說,能把一個咽氣了一刻的人救活轉來,蘇仵作私心裏也是很有點得意的。而且,她的整套器具都還在蕭三家中,三夫人說要親自拜謝了歸還的,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家什,片刻也舍不得離開的。
蕭三夫人一直迎出大門來,這婦人一個月來蒼老了許多,眉梢眼角刻着深深的倦意,一把拉了蘇軒岐的手,才說了個“謝”字,就哽咽了起來。
蘇軒岐被她一路拉進內室,蕭三已經能倚着靠枕坐上片刻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瘦得更加犀利。蘇軒岐切完了脈就動手去查看傷口,蕭三喝止了兩次未果,冷眼在屋裏掃了一遍,一屋子下人都低着頭奔出門去。三夫人立在床邊和他較勁,末後也嘆着氣出門了。
蘇軒岐低着頭在蕭三胸腹上敲敲按按,蕭三公子冷着臉看她忙活,忍不住微惱道:“你做事從來不管別人意願的麽?”他喉中的蘆管雖然已經取出,但是聲帶受損,聲音裏總帶着些嘶啞。
蘇軒岐正凝神數着心跳,随口呵斥道:“別出聲!”
蕭三的胸膛劇烈起伏着,整個人都有些顫抖,竭力想擡起一只手臂來将蘇軒岐推開,手臂剛剛離開床面便已力竭。“你做事從來不管別人意願的麽?!”他聲音低微,語氣是極憤怒。
蘇軒岐略微有些詫異地停了手,茫然逼到蕭三臉龐上瞧看。很少有人被蘇軒岐盯着不恐懼,這男人卻直視着毫不退讓,只是眸子裏一片死寂。蘇軒岐瞧了半天,更加茫然,她想了想,認真地道:“心情不好,傷勢好得慢。”
“為什麽要救我?”蕭三問,沉郁而疲憊地。
“為什麽……?”蘇軒岐坐直了身子,歪着頭想了半晌,“因為……庭草想你活着。”
“我現在這樣子,算是活着麽?”蕭三譏诮地笑了笑,可惜蘇軒岐卻看不到。
算活着麽?為什麽不算呢?有呼吸,有心跳,能說話,會思考。怎麽不算活着呢?蘇軒岐不明白。
蕭三知道她不明白。
“老六為了我,不到一個月裏,在湘西連挑橫舟盟水陸寨子一十八處。如果不是十一和十三到得及時……就只能給他收屍了。”他阖起眼睛來,艱澀地吐出這些話,“他們都是我的兄弟,為了我流血、奔波……可我卻只能躺在這裏,連翻身都要人服侍。我的妻子為了照料我,一個月裏幾乎老了十年,她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子……現在怎樣肮髒的東西……都可以笑着……”他說不下去,但是蘇白已經明白。
這曾是個驕傲的男人,原本對于他來說,如果有一天不能再握住劍,生命也就失去了意義;現在卻只能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連基本的生理活動都無法自理,而且很可能……永遠這樣躺下去……
“我這樣的人……真的還算是活着麽?”
蘇軒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三公子家的宅院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往哪裏走,心裏反反複複都是蕭三最後的話。
昔年杏軒先生行醫,不強人生死,不想活的從來不留,想活的也從來不放手。
但,怎樣才算是活着?怎樣才算是想活?
白珏曾教導女兒,只要還有一個人希望他活着,就總不肯放棄。然而他并不肯深居簡出茍延殘喘,執意在廣闊江湖裏揮霍着為數不多的生命。
纖娘是一直卧床的,行動都要人扶持,她雖然也時常喟嘆說連累了家人,卻直到最後連話都說不出的時日裏,也依然能對女兒綻開溫柔的笑意。
陰雨的日子裏洛曦按着胸口艱難地咳喘着的身影,狹小鬥室裏蕭三絕望阖起的雙眼,交錯着在她眼前晃動,時而分,時而合。
“疼是個好事,至少說明人還活着。”
“我現在這樣子,算是活着麽?”
蘇軒岐就這樣胡思亂想着,漫無目的地走着,在這樣恍惚的狀态下,雙腳自動選擇了唯一熟識的一條道路——回府城。等到被人叫住的時候才發現,回府城的路居然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二。
叫住她的人還在幾十步之外,正着急忙活地跑過來。“蘇先生,你怎麽來了?方捕頭還說你病着,來不了呢。”話雖是這麽說,但那一種喜出望外的語氣卻離着老遠就聽得出來。這人似乎極熟悉蘇白的習慣,離着兩步遠的時候站定了,自己報名道:“我是衙裏的仵作學徒張順子。”
這一帶出了大案子,兇手殺人之後又碎了屍,滿地的屍塊搞不清誰的是誰的,松江府衙統共幾個仵作連學徒都出動了,拼得頭暈惡心。這張順子是偷跑出來透氣的,遠遠看到蘇軒岐走來,只道是趕來支援了,竟打心底泛起一種絕處逢生的感覺來。
蘇軒岐立在原地呆了呆,她先前自蕭三府中出來,并未想着要走遠,随身物件一應都沒帶着,只有一口袋的老夥計都在手裏攥着呢。這副架勢,也難怪人家錯認是來幫忙的。
既然趕上了……蘇軒岐微微一笑:“帶路啊。”
看到滿地堆積的斷肢碎骨,紛亂的心思就突然寧定下來。蘇軒岐仔細檢視着屍塊,耐心傾聽着他們的自述,突然覺得,生人的世界如此難以理解,還是這些屍體,最坦率。
等到找人找瘋了的蕭家仆役在屍骨堆裏尋到少夫人的時候,已經是日落時分了。
蘇軒岐驗屍的時候一向專注而寧定,換言之,她驗屍時一向對外界沒什麽耐性。彼時她正捏着兩只手在一截腕子上比對,頭也不擡地說了兩個字:“出去。”
語氣淡漠而決絕,甚至并不曾弄明白來的人是誰。
等到驗屍的事情告一段落,捕頭小方把這不要命的仵作拖出去透氣,蕭家來人已經是第四撥了。
“夫人說,如果少夫人再不回去,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蘇軒岐大病初愈,奔波半日忙碌半日,站都站不大住了,貼牆角蹲下去,爛泥般癱坐在地上,仰着頭去看傳話的女人。月亮已經升上了半天,這人背光而立,面目都不清楚,聽聲音依稀已年過半百。
這位婦人,是陳夫人當年自娘家陪嫁來的丫頭,府裏第一號的心腹人物。不管怎麽說,畢竟是新進門的兒媳婦,面子需是要留的,話說到這個份上,旁人來傳,陳夫人也不放心。
蘇軒岐懶散地倚着牆,微眯的雙眼裏還有未褪去的興奮,聲音也格外輕快。“這邊的屍首已經拼出八成了,怎麽也要再一個時辰才成,加上填寫屍格,報備官府,今晚上是走不開了。”
那婦人沉默了半晌,嘆口氣道:“少夫人,夫人的意思是……當仵作和當蕭家的少夫人,您只能選一個。”
蘇軒岐的眼神晃了一下,并未動作,那婦人卻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明知這位少夫人的眼神并不可能看到自己,但就是無端覺得那視線有一種可剔筋斷骨的森然。
“哦……”蘇軒岐輕輕阖起眼睑來,月光照着她蒼白的臉頰,平靜得全無生氣,“我選仵作。”她的聲音也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
蘇軒岐如今說起這些來,聲音依然平淡得毫無起伏。甚至,還有些許的如釋重負。
“明兒要趕早衙,我先睡了。鍋裏還有粥,不夠自己盛;碗擱着明兒我刷就好,睡前記得把柴禾抽出來,熄了火;北屋裏被褥都齊全,時常打掃的,你等下去那邊睡罷。”最後,她啰哩啰嗦囑咐了一長串,慢吞吞打着哈欠出了廚房,搖搖晃晃往卧房走。雖然已是殘冬,夜風依舊冷峭,青布舊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兜滿了風,女仵作在舊袍子裏瑟縮着的背影,越發顯得瘦小。
離房門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幾乎凍木了的肩頭落下一雙溫熱的手,那手略微遲疑了會兒,稍稍用力一攬,蘇軒岐整個人就被擁入了一副溫暖結實的胸膛。女仵作掙紮了下,然那手臂擁得極堅定,并不容人輕易掙脫出去。蘇軒岐微微嘆息着放棄了掙紮,只将腰背挺得筆直。(她已經獨自站立了太久,久到遺忘了如何去依靠。)
好長一段時間,擁人的人和被擁的人都無話。夜風依然冷峭,那胸懷卻太過溫暖,蘇軒岐的指尖已抵住了那雙手臂的曲池xue,卻顫抖着不曾發力。(有人遮風擋雨的日子已經太遙遠,模糊到無法記憶,美好到……不忍拒絕。)
“蕭庭草娶的是蘇軒岐。”低沉的聲音與男子溫暖的氣息輕拂過耳邊,“和表哥無關,和姑姑無關,和三哥無關,和母親……也無關。蕭家的少夫人是誰?我可不認得。”年輕的聲音裏帶着點包容的笑意。女仵作蒼白的耳緣與後頸,突然間就紅透了……
……………………
半山小店的午前通常是慵懶而惬意的,店面尚未開張,兩個夥計有一搭沒一搭地打掃着,大師傅懶洋洋坐在廚下發呆,洛曦半躺在後院的搖椅上吃茶葉蛋。
白少陵一早出門去采買了,因而正在剝茶葉蛋的人是蕭庭草。
洛曦挑剔地看着被剝得坑坑窪窪的雞蛋,啧啧有聲:“同樣是剝茶葉蛋,怎麽有人就能剝得光滑完整,有人就能剝得像狗啃過?”
蕭庭草撇撇嘴:“有人給剝就不錯了。愛吃不吃。”
洛曦“咦”了一聲,奇道:“我記得有人今天是來打聽消息的?如今的世道,原來求人的都是這麽橫的麽?”
蕭庭草眼角抽了抽,手一抖,幾乎沒把手裏的雞蛋握碎。
洛曦笑眯眯地咬着蛋,欣賞蕭庭草臉上的表情,等他臉上不那麽扭曲了,才悠哉游哉地問道:“你到底要拿阿蘇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阿蘇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松江府的仵作也不算多麽危險的行當。蕭庭草雖然外面仇人不少,可也不至于連妻子都護不住。跟表哥說,少挑唆阿蘇滿屋子擺機關!”蕭庭草越說越來氣,“就她那眼神那記性,遲早摔死自己。”
洛曦大笑起來,幾乎被雞蛋嗆死。“咳咳……你……咳……你母親那兒……怎麽辦?”
蕭庭草不說話,悶着頭把手裏的雞蛋剝完,輕輕丢在一邊的小碗裏。
“母親要的是面子,阿蘇過的是日子,既然誰都适應不了誰,那別見面就是了。阿蘇在大柳樹巷子過得蠻好;母親再生氣也舍不得把我逐出家門去;還有姑姑的情分在裏面,鬧不出什麽的。”
洛曦喃喃道:“還以為你有什麽安家的良策,原來也只會使個拖字訣。”
蕭庭草聳聳肩,捏了一個新蛋在碗沿上磕開。
洛曦呆呆看了他一會兒問:“你家老六怎樣了?”
“死不了。”
“我是真不明白你家兄弟的想法。好不容易才把老三救回來,若老六再出點事故……”
“六哥是故意的……”蕭庭草的聲音有點悶,“他是要逼着三哥活下去……他走的時候明明說得很清楚,可笑我那時一心想着怎麽應付表哥,竟然不曾深思。”
蕭六臨別時說:“這次若是死不了。”說的人雲淡風輕,仿佛一場玩笑,聽的人也就拐了心思。“是說如果我還沒被表哥打死麽?”蕭庭草那時想。
洛曦好笑地看着他□□一只茶葉蛋,終于忍不住問:“你今天到底是來打聽什麽的?”
“打聽什麽……”蕭庭草終于想起了這次前來的初始目的,憤憤地将手裏的雞蛋向盤子裏一扔,“自然是打聽為什麽表哥肯心甘情願地替阿蘇拜堂!”
有一瞬,洛曦顯然是走神了。好半天,他才慢吞吞笑出來:“為什麽……晚嫂子來找他……自然就去了啊。”
蕭庭草逼近了去看洛曦的眼睛,陰森森地喊了一聲:“洛……師……叔……”
洛曦避開他的視線,笑容也漸漸僵硬起來。“為什麽……這個問題,你真不該來問我啊,庭草……”聲音輕而苦澀。
☆、第 4 章
聽到阿蘇病倒的消息時,白少陵确實只是打算去揍表弟一頓的。阿蘇做事不要命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也怪不到蕭庭草頭上。蕭晚出現在半山小店的時候,白少陵對她的計劃原是不贊成的。
白少陵對着昔日的母親沉不下臉,洛曦只好開口解圍:“晚嫂子,阿蘇是個好孩子,就這麽上趕着嫁給蕭家并不妥。太委屈她了。”
蕭晚嘆着氣:“我如何不知道她是個好孩子,也不是沒想過另外給她找個好人家。只是她那記性也太要命了,一想到她嫁過門後天天認不出枕邊人,我的頭發都急白了。”
洛曦和白少陵對看一眼,心有戚戚焉。阿蘇的話,這種事的确辦得出來。
“所以啊,總算有個她記得住的,趕緊嫁了吧。阿瀾也是自家孩子,不會委屈了她。”蕭晚支着下颌看白少陵。
“其實……阿蘇現在這樣就挺好的。”白少陵皺着眉回道。
“女人啊,再強,也想身邊有個噓寒問暖的人。我這輩子最疼的兩個孩子,紅袅已經孤零零去了,我舍不得阿蘇。”蕭晚眼圈紅了紅,将半幅衣袖遮了臉龐,好半日才放下來,慢慢将眼角朝着洛曦瞄了瞄,“論理,有些事情當着洛師傅我不該說。但是當日把你過繼給你父親,是為了延續香火。如今你因為對洛師傅心存愧疚不肯成親,這是你朋友義氣,我也不來強你。但是阿蘇的事情你也不來幫我,是誠心要你父親絕後麽?”
白少陵聽到蕭紅袅,已經低了頭;聽到洛曦,急急截口道:“大伯母!”這些事情,他原是不願告訴洛曦的。
蕭晚眨了眨眼,無辜地盯着昔日的小兒子。
白少陵苦笑道:“我去便是。”
……………………
洛曦家常穿的還是當年行走江湖慣着的道袍,寬闊的衣袖覆到指尖,他慢慢挽起右手的袖子來,就露出一截枯瘦的腕骨。
用進廢退,雖然白少陵時時幫他按摩,這只手臂上的肌肉還是不可避免地萎縮下去。洛曦左手握住右手,摩挲着掌面未褪盡的細繭。“蒼雲劍”塵封久矣,快劍無影的蕭三也要自江湖中消失了麽?
“因為阿蘇時常在眼前晃,所以這句話我一直不曾問出來。但,現在這樣子,真的還算是活着的麽?”洛曦放下衣袖來,向後倚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飄來飄去的雲。
蕭庭草不能适應這樣沉重的話題,略略低了頭發呆。卻聽得洛曦的聲音又輕快起來。
“所以庭草,要努力啊。”
“……哈?”
“和阿蘇多生幾個孩子,過繼一個給少陵吧。”
“……”
只聽“咣當”一聲,有人踹翻椅子走掉了。
“害羞了啊……”洛曦喃喃道。他沒回頭,依舊看着天上悠閑來去的白雲,耳聽着衣袂帶風聲漸漸去遠了,微微彎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師兄……我終究,是沒有你那樣的勇氣啊……”
成親之後的日子還是那麽過,蕭庭草依舊忙着行俠仗義查案緝兇,蘇軒岐依舊忙着零剖碎割刨根尋因,似乎與以往也沒有什麽不同。
其實蕭庭草心裏對這樁婚事滿意得緊。這個妻子從來不對自己問東問西,不會抱怨自己一年到頭不着家,就算看到自己半夜三更帶着血跡回家也不會大驚小叫,治傷包紮還是一把好手,只除了……
“阿蘇把門闩放下……”蕭庭草伏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
蘇軒岐“哦”了一聲,将門闩立回門後,蹙着眉問:“好大的血腥氣,誰的血?”
“你再不回來,我的血要流幹了……”蕭庭草失血失到頭暈。他傷在背上,自己實在沒法止血,偏今天阿蘇回來得格外晚。他伏在桌上,恍恍惚惚聽着有人來去,片刻後衣襟被扯開來,濕冷的手巾落在後背上,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沒有熱水了,忍一下。”
蘇軒岐輕車熟路清創包紮完畢,尋了件幹淨衣服披在蕭庭草身上,把這半死不活的捕頭拖到床上去安置好,這才去收拾換下來的血衣。陣陣血腥氣沖鼻而來,熏人欲嘔,蘇軒岐終于沒忍住,奔出門去,蹲在株花樹下吐得七葷八素。
蕭庭草心下納罕,蘇仵作對着滿地屍塊都吃得下飯去,今天居然受不了血腥?
“你胃病又犯了?”蘇軒岐裏裏外外收拾利落回屋的時候,蕭庭草也依然只想出了這一個理由來。
“許是吧……”蘇軒岐吐到脫力,懶洋洋擠上床來,依在蕭庭草身旁。
“……你不是大夫麽?”蕭庭草早習慣了這人的漫不經心,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
“懶……”蘇軒岐低低哼着,“明兒替你抓藥的時候順便拿兩付藥來吃好了……”她口齒不甚清楚地咕哝了一句,鼻息沉沉,竟然睡着了。
蕭庭草苦笑着搖搖頭,只得忍痛坐起身來,幫她把床腳的被子扯過來蓋好。
蕭庭草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快到中天了,蘇軒岐一早出門,現在還未回來。
蕭庭草發了一會呆,慢慢爬起身來,背上的傷口換過一次藥,雖然還是疼,血總算是止了。床頭矮幾上用藤墩子罩着一碗粥,一碟青菜,還微溫的。十一公子慢條斯理啜着米粥,心裏胃裏一時都溫暖了起來。
米粥才喝完一半,巷子裏突然車辚馬嘶人聲喧嘩起來。蕭庭草扶着桌子過去開了屋門,正看到蕭晚拉着蘇軒岐的手進門來。
“姑……姑姑?”
蕭晚皺着眉揮揮手,立時幾個下人過來把傷患拖回床上去,另外幾個熟門熟路去廚下燒水沏茶,蘇軒岐跟在蕭晚身後,低着頭走進屋來,擡眼看了看丈夫,随即又低了頭,臉上要笑不笑的。
蕭庭草坐在床上,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臉的不知所以。
蕭晚将蘇軒岐也按在床邊,大聲嘆着氣,“我家這大姑娘原是個傻的,誰想到姑爺也是個傻子。”
傻子姑爺很茫:“?”
蕭晚将手指用力點住他額頭:“還好我的人進城碰上了,還好碰上的是個有經驗的女人,不然這孩子你們到底還要不要?!”
“!”
……………………
聽說媳婦有喜了,陳夫人什麽脾氣也沒有了,立即打發了車來接人回家。蕭家到蕭瀾這一代已經單傳了三代,她比誰都盼着快點添個孩子。
蘇軒岐卻不肯回老宅子去。這仵作委實是怕了和生人打交道,蕭家不肯去,白家也不肯去,連各家送來的婢仆也都統統退了回去。最後還是白少陵出面,把蘇軒岐接去半山小店住着,又留了蕭家送來一對陳姓夫婦照料,幾家子人這才算都消停了。
孩子生在冬天裏,陳夫人接到消息時已經過了七八天了。
“這兩個孩子啊,真是不省心。”聽說是個男孩子,陳夫人眉梢眼角都是喜氣,雖然報信遲了兩天,也馬馬虎虎揭過了,先張羅着拿孩子八字去推算個好名字。
“名字……已經有了。”來報信的陳嫂垂着頭,十分的不安。
“……啊?有了?叫什麽?”
“蕭寒……”
“……”
名字是蘇白取的,因為天氣太冷,所以叫作“蕭寒”。
蕭寒生下來三四天,白少陵在外面揀了個女孩子回來,也就出生才幾日的樣子,索性就收養了做個女兒。名字也是蘇白取的,叫作“白蔹”。
白少陵問名字的時候,蘇白正在跟洛曦分說各種涼血藥物優劣,随口道:“白蔹、白芨、白薇,師叔選一個。”
洛曦無語半日,選了“白蔹。”
蕭晚聽說之後,苦笑着點評了兩句。“阿蘇取名字的本事,和二叔有得比。”“白家的男人,規矩是往家裏揀女兒的。”
不管怎麽說,孩子的出生是件好事,連一向活得索然無味的洛曦,眼裏都開始燃起了生的快意。兩個孩子沒有請奶娘,全是阿蘇一個人喂養,好容易熬到孩子一歲斷了奶,蘇仵作把孩子丢在半山小店,直奔衙門去了;蕭庭草早就已經接手了兩個大案,天南海北緝兇查案去了。兩個孩子牙牙學語,先學會的反而是“舅舅”。
兩個孩子一起長大,一起學步,親兄妹一般,但漸漸地,也能瞧出些差異來。蕭寒路還沒走穩當時,便要去抓洛曦那柄“蒼雲劍”;白蔹哭鬧的時候,只要将蘇白的醫書丢一本給她,立時止了淚,好奇地翻來翻去。
洛曦有次開玩笑般對蕭庭草道:“把阿寒給我做徒弟罷。”孩子的父親翻着白眼回道:“師叔,輩分錯了!”
話雖這麽說,三四歲上開始,蕭寒還是跟着洛曦學起了劍,
自從有了孩子,蕭謝謝也時常會來半山小店逛逛。後院裏專門開出一片空地,洛曦坐在搖椅上笑眯眯教導蕭寒練劍,白少陵和蕭庭草立在場外指指點點。蕭謝謝本來也興致勃勃在圍觀,他成名的兵刃是袖刀,蕭寒只瞅了一眼,興致缺缺地走開了。十三公子倍受打擊之下,怏怏地趸來庭院另一半,蘇軒岐正在考校白蔹認草藥。
地上鋪着張大草席子,一小堆一小堆擺滿各種草藥,白蔹手裏捏着一摞寫了藥名的小紙片,在席子上爬來爬去地擺放,時不時停下來躊躇。蘇軒岐反而只埋頭莳弄那一壟烏頭。
“阿寒是真愛劍啊。”十三公子有些挫敗又有些幸災樂禍般哀嚎着:“聽說白表哥的機關術也被他鄙視了。”
“像他父親。”蘇軒岐頭也不擡地答。
“……你對烏頭都比對孩子溫柔些。”
女仵作苦惱地蹙蹙眉:“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兩個孩子都怕她,白蔹還敢來厮纏幾次,蕭寒簡直就是望風而逃。倒是蕭庭草,雖然一向少在家中,與孩子反而親近得多。
“我覺得……你嫁給十一哥之前還只是有點怪……”蕭謝謝盯着蘇軒岐手裏松土的小鏟,字斟句酌地道。
蘇軒岐挑了挑眉,并不打算幫他把話接下去。
蕭謝謝只好自己繼續:“現在幹脆就是完全不正常……”
“不正常有什麽關系?他又不介意。”蘇軒岐輕輕笑了聲,手下不停:“如果有個人,不管你多古怪的行為他都覺得理所當然,碰到那麽一個人,就趕緊定下吧。”
蘇仵作眼神不濟,因而沒有看到,十三公子的臉上騰地紅了起來。
“小蔹比較像阿蘇。”蕭庭草笑着走過來幫幺弟解圍。
“不像。”蘇軒岐簡斷地否定掉,“她對驗屍沒興致。”
蕭謝謝小小地退了一步,“如果以後有了孩子,還是離十一嫂遠點吧。”他想。
白蔹已經擺好了最後一片标簽,擡了頭奶聲奶氣地宣布:“我不當仵作,我要當個眼科的名醫,幫姑姑治好眼睛!”
蘇軒岐大笑,丢了藥鏟,走過去用力抱了抱小女孩,然後帶着白蔹在草席上爬來爬去糾正擺錯了的标簽。
“阿蘇不喜歡孩子。”蕭庭草的聲音有點無奈,卻依舊包容,“肯抱一抱已經是心情很好了。”
蕭謝謝瞧瞧空地那邊嗨喲嗨喲練劍的小蕭寒,洛曦已經從躺椅上坐起身來,揮舞着左手指點示範,白少陵不得不過去幫他整理掉落下來的披風;再瞧瞧這邊,女人帶着孩子在草席上瘋爬,蕭庭草背着手饒有興致地看。蕭謝謝突然覺得,這方小小的庭院裏自己如此多餘。
十三公子有點意興闌珊地壓着蕭庭草的肩道:“十一哥,有些事情,你不用連弟兄都瞞吧。”
“不說是因為沒必要,這樣子就很好,不是麽?”蕭庭草笑得有點狡猾,有點滿足。
蕭寒七歲上按蕭家的慣例進了公學,不能時常回家了。白少陵本來可以課讀白蔹,又憐惜她一個人太孤單,索性打扮成男孩子送去府城中的學堂去,平時跟着姑姑就住在大柳樹巷子,并那對陳家夫妻倆也都跟過去照料。蘇軒岐閑暇時教導白蔹醫術,漸漸地竟發現力有未逮了。她的醫術承襲自蘇轅,本來是極高妙的,只是久不碰生人,缺了習練,好些地方不能融會貫通。
這倒也簡單,白家做的是藥材生意,各地鋪子裏的供奉都非俗手,從此白蔹改成半天上學堂,剩下半天在藥鋪子裏做學徒。大家都道是少東家養子,自然加力巴結;這孩子聰明伶俐,又勤快,嘴又甜,誰都願意教上幾招。不上幾年,開出來的方子也像模像樣了。
………………
“孩子就像小樹,一霎兒不見,就長大了。”洛曦看着庭院一角竊竊私語的一對小兒女悵然道,“我們也老了……”
白少陵在前面看店,蘇軒岐在廚下幫忙,這句話,是對蕭庭草說的。
十一公子捧着茶盞惬意地品着,對洛曦間歇性的感慨不置可否。
“前兩天晚嫂子打發人來過,捎話來問,要不要給兩個孩子定下親事。”
蕭庭草一口茶噴出去:“姑姑對做媒這樁事,還是這麽熱衷啊。”
“晚嫂子說,眼瞅着阿蔹的脾性越來越像阿蘇了,不趕早給定門親事,只怕以後有的愁呢。”洛曦支着頭懶洋洋道,繼而又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不過聽說,你母親年來只要聽到‘白家養女’四個字就要犯頭疼的,這事只怕還要蹉跎。”
蕭庭草将茶盞丢開,淡淡笑道:“老人家偏疼男孩子,其實明明阿蔹更貼她的心。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做主吧,等到入了江湖,看過各色的男女,之後才能明白誰最寶貴。現在就定下來,彼此都不夠珍惜。”
洛曦皺眉道:“你難道現在就讓阿寒入江湖闖蕩?”蕭寒今年十二,根本還是個孩子。
“攔不住的。”蕭庭草搖着頭笑了笑,“與其強行攔着,他自己上蹿下跳鬧出事來,不如直接丢進江湖去摔打,蕭家的男孩子,都是這麽長起來的。”
洛曦沉吟半晌,問道:“我聽說你們老三的劍法也傳給阿寒了?”
“是啊,看到劍譜的時候吓了我一跳。”蕭三全身唯有一只右手還能稍動,那本劍譜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氣才寫出來。
蕭寒在劍術上似乎有種天生的執念,也有天分。
洛曦搖搖頭道:“我的劍法與你三哥的本不是一路,他能兼收并蓄是件好事,但是……”他學得太快,學得太雜,學得太順利,心境不能培築堅實,一旦遇上挫折……會垮掉的。這些話,洛曦終究沒說出來,他能理解蕭三公子的心情,那種希望有人能夠延續自己武學的迫切,仿佛找到這麽一個人,就還能找到生存的意義所在。
秋風起的時候,蕭庭草要往川西去。蘇軒岐收拾行囊的時候問他要不要帶上冬衣,蕭庭草笑說:“用不了那麽久,冬天之前就能回來的。”
他動身那天太陽真好,十一公子穿着最當意的墨綠長衫,背着薄薄的行囊,滄海劍連鞘提在手裏,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