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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3)

之前回身抱了抱自己的妻子。“有什麽想要的?我帶給你。”

蘇軒岐仰着頭,被陽光照得眯起眼來,整個人都顯得慵懶:“川中的烏頭很好,和這邊的不是同種,帶些種子來給我,試試看能不能種活。”

幾十年後,白蔹都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景。當時她還有蕭寒,小小的少年趴在她耳邊嘀咕着:“說他們恩愛呢,一年裏聚不了幾天;說不恩愛呢,當街摟摟抱抱也不怕羞的。”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癢進心底。白蔹屈肘去搗少年的腰眼,好笑地:“你這話酸得緊,莫不是因為姑父沒有抱抱你?”少年啐了一聲,恨恨道:“若大年紀了,誰個要抱。”靜了半晌,又羞怯地将頭埋進少女的發間,輕聲問:“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

白蔹最後一次想起這些來的時候,蕭寒墓上的樹木都已經合抱了。“對不起,我們終究不能夠像他們,”她仔仔細細拔着墓上的雜草,心裏想:“因為我的心裏,住進了別的人。”

秋天過去了,蕭庭草沒有回來。一天天眼看着年關将至,蕭庭草依舊沒有回來。蕭家的人四處出動,天南海北地打探消息,卻全無音信。

蘇軒岐看起來并不擔心,只是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下衙後總要在大柳樹巷子口站上一刻。白蔹也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從藥房歸來,去巷子口将姑姑領回家去。

有一次白蔹忍不住問蘇軒岐:“姑姑不擔心姑父麽?”

蘇軒岐并不回答,只微微笑着道:“他答應過給我帶川烏的種子回來。”

“答應了……就一定會回來麽?”

“這世上有些人,一旦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蘇軒岐輕柔地撫拍着白蔹的肩頭說:“你義父、你姑父都是那樣的人,白家和蕭家的男子女兒都是那樣的人,阿蔹以後也要做那樣的人。”

那一年,白蔹已經高過了蘇軒岐的下颌,微微仰頭就能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沒有慣常夢游般的神色,卻也沒有焦點,那目光穿出了大柳樹巷子,遠遠的,仿佛在緬懷着什麽。

然而冬天快要過去了,蕭庭草仍然沒有回來。

春天快要來了的時候,終于是有了消息。

那一天,仵作房清閑得有些無聊,剛過午的時候,小方走進來,推了推蜷在窗邊昏昏欲睡的女仵作。“蘇先生,陳嫂來了……已經幫你告了假,回去看看吧……”小方說話很少那麽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蘇軒岐懵懵懂懂看了他一眼,模糊的視野裏,似乎捕捉到他急速地将頭側開去。

出門時,門外值守的幾個衙役反常地沉默着。陳嫂立在側門邊,一見蘇軒岐就立即迎上來,這婦人的雙眼已經哭得紅腫,只是蘇軒岐看不到。

“五少爺、十三少爺、表少爺都在家裏等着,……少爺……有信了。”孫嫂的聲音沙啞,有壓抑不住的細微哽咽。

蘇軒岐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回家去的,心思開始轉動的時候,已經站在大柳樹巷子的堂屋裏了。屋裏或站或坐三個人,陳嫂在耳邊絮絮叮囑:滿襟梅繡的是十三公子,白衣執扇的是五公子,錦衣華服的是陳家的表少爺名澄的,陳夫人的侄子。蘇軒岐靜靜立着,腰背筆挺,居然還能笑一笑:“久等了……陳嫂上茶了沒?”

陳嫂将蘇軒岐向堂屋中間的八仙桌邊推了兩步,強按在椅子上。桌上端端正正擺着一柄劍,斷劍。

那劍離着劍锷三分之一處斷作了兩截,劍身上累累的滿布豁口,幾處卷了刃,不知飲過了多少鮮血又歷經了多少塵埃,鏽跡斑駁之下彌漫着深深淺淺的褐色。

蘇軒岐握住劍柄的時候手有些抖。她認得這柄劍。

這劍在最鋒利的時候也不是雪亮的,劍身永遠蕩漾着幽碧的顏色,轉動的時候,那碧色也似乎随之流轉起來,海一般深邃。

這劍的名字就叫“滄海”。蕭庭草愛逾性命,簡直連睡覺都要擱在床邊的“滄海”。

蘇軒岐愛惜地撫摸着劍身上斑駁的痕跡,她覺得自己的心髒幾乎不能跳動,全身的血液都不夠用的,無法思考,無法言講。但語言仿若有着自己的意志。

“聽說是有信兒了,火急火燎把我從衙裏叫回來……這到底算是個什麽信兒啊?”她聽到有人在說話,好半天才想明白那是自己的聲音。但蘇軒岐的聲音,怎麽能這麽氣定神閑?

半截錦繡輝煌的衣袖出現在視野裏,兩根白皙秀氣的手指壓住了半截滄海劍。“這是表哥的劍……”

蘇軒岐對這聲音陌生得緊,聽他語氣,應該是那位陳澄少爺。瞧着壓住劍身的那截子明晃晃的衣袖,向來漫不經心的蘇仵作心裏突然着惱了。“我知道。”她的語氣依然雲淡風輕,但拂開這位少爺的動作卻幾近粗暴。

陳家雖然不是習武的世家,陳澄少爺卻自幼仰慕表哥,習了一身武藝。雖然在江湖裏算不得一流,比起半吊子的蘇軒岐已好上太多。他大家公子的傲氣,平生除了表哥誰也不服,現下被人一把拂開,一時驚怒地竟忘了說話。

蘇仵作将兩截斷劍攏在懷裏,眼中的神色如護着骨頭的一條餓狗。她瞧不清屋裏的幾個人的顏面,目光卻挨個掃了一遍,幾乎然能将人燒個對穿。“這是他的劍,又怎樣?”她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已繃緊如弓弦。

蕭五執扇掩口立在屋角,好半天都不曾動過,這時方慢吞吞開了口:“十一在川西辦完差,帶了點傷……回程的時候碰上了仇家……他一路且打且退,在靖江一代沒了消息。後來……”

“有人在泰州的鐵匠鋪子裏,發現了這柄斷劍。據鐵鋪的老板說,賣劍給他的人自稱是在一處斷崖旁撿到的。”陳公子高聲接下去,他心裏惱了蘇軒岐,語氣就有十二分的傲慢,“身為劍客,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他話說了一半,蘇軒岐霍得站起身來,下半截話便噎在了喉中。他一霎兒的功夫兩次被這女人打斷,心中大為憤恨。

“那是你們的講究,”松江府的女仵作亭亭地立在當堂,微哂道。她伸手略了略散落的鬓發,笑容嫣然。蘇軒岐是面目平凡舉止生硬的,一向看起來與女人兩個字絕緣,但這樣笑着的時候,素來平凡的臉龐上,竟然平添了幾絲危險的妩媚。

“我們做仵作的,也講究八個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的聲音柔和而微帶嘲諷,甚而有一點點不屑彌漫出來。

“就算是見了屍體,也不敢就說人是死了。現放着邵祁的案子也不過十年。”她說的是當年松江府大夫邵祁僞作投湖,将弟弟的屍體冒充自己死亡的案子。

“而今,一不見人,二不見屍,拿了兩截頑鐵片子就來跟我混說庭草死了?”她用兩根指尖捏起一截斷劍來晃了晃,又極輕蔑地丢回桌上去,“騙鬼呢!”

☆、第 5 章

陳澄才總角的時候,“滄海劍”在江湖裏已經是赫赫有名了。蕭瀾不止好身手,年輕時也進過學,中過秀才,雖然後來一心只在江湖中闖蕩,可也足稱文采風流了。

陳澄年幼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學學你瀾表哥。”

陳家是世族,代代讀書,每一輩都至少有個舉人。到了陳澄這一輩,兩位堂兄竟然連連科場失意,陳家無奈之下,也只好将親戚拿來做個典範。至于後來陳澄學表哥學過了頭,也考了個秀才之後棄文從武起來,卻是陳家人始料未及的。

在陳澄心中,表哥是天神般的人物,就算娶個公主都不過分。他還沒見過表嫂之前,就已經從姑媽那裏聽過了各種抱怨:白家逼婚、年紀老大、相貌普通、不守婦道等等等等……陳夫人對着娘家人,抱怨起媳婦來自然不會留情面。陳澄本就覺得表哥這樁婚事受了天大的委屈,聽過這些,更覺表嫂可惡,再見人時,自然也就面貌可憎起來。(自然,以蘇軒岐的相貌,就算不心存芥蒂,陳大少也是萬萬瞧不入眼的。)

時至今日,他更覺這表嫂在可惡之外多了一條豈有此理,全家人都為表哥傷痛欲絕,她竟還在糾結死要見屍!聽那意思,就算真的見了屍,恐怕還要查看一番,驗明正身!

耳中聽着蕭雪兀自苦笑解釋道:“老六親自往斷崖邊查看過……那段山崖極高極陡,到了半腰就再難進寸步,只看到崖下密密麻麻的石筍,就算有人落下去……也找不到什麽……至親兄弟,若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

陳澄已是義憤填膺,萬分不耐煩了,直接打斷了蕭五的話:“蕭家哥哥們都是有名的捕頭,誰耐煩專程來騙你!難道我們還特特咒表哥不成?!姑姑已經在家擺下靈堂,也着人去公學裏接蕭寒了,你速速換了孝服去奔喪守靈罷,何必多問東西!”他冷着臉、昂着頭、十分傲慢。

“我不去。”蘇軒岐比他還傲慢,雖然聲音冷得像冰,臉上還帶着譏诮的笑,“我的丈夫還沒死,憑什麽我要戴孝守靈!并蕭寒也不許他去。婆婆老糊塗了信這些瘋言瘋語是她的事,我們娘倆可不是這麽容易糊弄。無憑無據的,誰再敢跟我說一句庭草死了,別怪我不客氣!”

陳澄幾乎氣炸了肺,長幼的禮節都顧不上了,指着蘇軒岐的鼻子喝罵:“姑姑說你慣來忤逆、不守婦道,果然不錯!表哥活着,你抛頭露面丢他的人;表哥死了,你……”

話未說完,蘇軒岐突然劈手扯住他衣襟,一拳就揮了上去。

陳澄習武多年,雖然事出意外,但反應還在,立時腳下加力,欲向後退。剛一起意,膝彎委中xue上一麻,這一步竟然沒能退出去。他心裏大驚,手上卻不慢,立時反手扣住了蘇軒岐扯住衣襟的手腕,用力一扭,心中發狠道:“若你再敢使力,這支腕子就莫想要了。”

蘇軒岐卻渾不知痛一般,扯住衣襟的手加力向懷中一帶,另一只手依舊揮了出去。陳澄才聽到手下“咯”的一聲骨頭斷裂的輕響,臉上就重重挨了一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兩耳轟鳴。

陳大少打出娘胎都不曾吃過這樣的委屈,震怒之下早忘了分寸,空着的一只手提掌就劈了下去。誰知手剛一動,左右肩頭齊齊一痛,力道全失。蘇軒岐這一拳用力極猛,他整個人都被打得後仰,又有力道在腰上順勢一帶,便騰騰騰連退數步,“咕咚”坐進牆邊一把椅子裏。這才覺得兩支手臂軟軟垂着,竟不知何時被人卸脫了關節。

定睛看去,蘇軒岐單手撐着桌子搖搖欲倒,蕭謝謝正伸了手去扶她。

十三公子的袖刀介于武器與暗器之間,眼力、出手向來是弟兄中最快的,當年快劍無影蕭三都還遜他一籌。陳澄明知是着了他的道,卻有苦說不出。他口中又腥又苦,卻無法開阖,蘇軒岐這一拳,竟是将陳澄下颌打脫了。

蕭謝謝向着陳澄怒道:“要殺人麽?!”

陳澄先還委屈得緊,想了一想才明白了這句話。方才那一掌劈得又快又狠,絲毫未留餘地,這麽近的距離上,蘇軒岐又不曾防人,若不是蕭謝謝出手,恐怕真的要出人命了。陳澄雖然不喜歡表嫂,卻不曾存心要殺了她,這麽想來,竟也有些後怕。一時間也就忘記是蕭謝謝出暗招在先,害他不能後退躲避。

蘇軒岐朗然道:“我打脫你的下颌,你擰斷我一支手臂,勉強算得扯平。陳少爺若是委屈,盡管再來過!”

陳少爺手不能動、口不能言,無限委屈卻也無可奈何。倒是蕭謝謝聽說吓了一跳,連忙低頭去看,只見蘇軒岐左手臂骨拗折,确是斷了。

蕭謝謝頓足道:“怎麽說也是親戚,這算鬧哪出!”一邊幫蘇軒岐接骨,一邊心下懊惱。他先前惱火陳澄出言不遜,原只想阻他後退,讓蘇軒岐打一拳解解氣來着。誰料想這兩個人幾乎鬧到生死相搏。

蘇軒岐疼得額上見汗,卻還能微笑着解釋:“我說過不客氣,那是一定算數的。”

蕭謝謝只有苦笑,一邊将臂骨對正,一邊吩咐:“傷藥、夾板、繃帶。”他知道,這家裏必然是常備的。

陳嫂立在門口,早已看呆了,這時聽見吩咐,急忙走進廳堂,在角櫥裏取了藥箱送來。

蕭家的人常年江湖中走動,醫術上雖不能精通,正骨、止血都是極熟練的,三下五除二上了夾板,繃帶緊緊纏住,裹了布巾,伸手要給蘇軒岐挂在頸上。

蘇軒岐一直由他動作,不言不動,這當口卻突然伸手推開布巾。力道不大,但極堅決。

蕭謝謝愣了愣,蘇軒岐已推開他向陳澄走去,擡腳剛走了兩步,眼前攔了一把折扇。蕭雪護在陳澄之前,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蕭謝謝也連忙自後面扣住了蘇軒岐的右肩:“十一嫂……算了。”他雖然也惱了陳澄,但人終究是他們兄弟帶來的,如今已是無還手之力,蘇軒岐也不是尋常的閨閣弱女,真打出點好歹來陳夫人面前也沒法交待。

蘇軒岐便住了腳,隔了蕭雪向着陳澄道:“煩陳少爺幫忙捎句話,婆母自葬兒子,蘇白自等丈夫,各行各事也就罷了,不必再來招呼。你走罷,下次若還登門,記着我說過的話,蘇白說到做到,就算再斷一支腕子,也必是要不客氣的。”

蕭謝謝在身後瞧不到她表情,只得勸道:“罷罷,十一嫂你回去歇一歇成不成?伯母那裏,我們自然會去分說。”

蘇軒岐将右手反過去,安撫似的拍了拍肩上蕭謝謝的手,輕輕掙脫開來,轉身向桌上尋了先前無限輕蔑丢開去的兩截斷劍,珍而重之地攏在懷裏,轉身出了廳堂。她走得較平日尤穩,腰背至頸項筆直地挺着,傷了的左臂垂在身側,慢慢往裏屋去了。

蕭雪将折扇收回來抵住下颌,眼睛裏已添了幾分訝色。他本道蘇軒岐被攔阻後定要大怒,誰料這仵作表情竟十分安詳,仿佛她走過來,本就只為了說這麽一句話而已。

陳嫂朝着蘇軒岐背影跟了兩步,又停了身轉頭瞧了瞧蕭謝謝。十三公子微微搖頭,想了想道:“去把阿蔹接回來罷。”

蘇軒岐個性執拗剛強,她即認準了蕭庭草還在人世,自然也不必人去安慰,讓她自己靜一會兒方好。

陳嫂應了,一邊卻忍不住去看癱坐在廳堂裏的陳澄,她也是陳夫人娘家出身,對這位表少爺畢竟還有幾分香火情在。

蕭謝謝嗤然一笑,回身去将陳澄拎起來,在他腰上推拿了幾下,又替他接回脫臼的下颌與雙臂。這少年立即一躍而起,伸手捂住紅腫起來的半邊臉頰,氣呼呼地道:“十三表哥恁得偏心!”

十三公子冷笑:“你叫誰是表哥?你表哥已經死了,我們都是有名的捕頭,不耐煩騙你。”

陳少爺一向被人哄慣了,見十三公子冷冰冰的,心下更是委屈,因先前蕭雪護在自己身前,只道他必是幫自己的,又轉臉去向蕭雪,放軟了聲音喚道:“五表哥……”

五公子也微微一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十分溫和,說出來的話卻滿不是這麽回事。“陳澄,”他連名帶姓稱呼這位少爺,雖說他是哥哥,這般的稱呼也可算是十分不客氣,“有些事情你最好弄明白。嬸娘是蕭家的媳婦,阿蘇也是蕭家的媳婦,就算有些龃龉,也只是我們蕭家內裏的事,用不着陳家人來摻和的。若下次再來啰唣,可就沒有這般客氣了。”

陳澄氣得倒仰。有心問一句:“今日難道還客氣了?”卻總算明白,這兩位不是自家的長輩,由着自己撒嬌耍賴的。只得咬了咬牙,恨恨出門去了。

蕭五公子盯着陳澄出了大門,揉着眉心嘆着氣:“十三,你身上帶了多少銀兩?”

十三公子不解地看了五哥一眼,懷裏抓出三四張銀票、五六錠碎銀來,托在手上問:“夠不夠?”

蕭雪瞧了瞧,全都接過來遞給陳嫂:“官裏給庭草報了殉職,撫恤的銀子給了嬸娘,俸祿自然要停了。阿蘇自己的俸祿雖然不少,養活一家子人也是拮據;她自己又受了傷,湯藥調補也是筆花銷。今日鬧成這樣,嬸娘自然着惱,指望她幫襯只怕不能了。這些你收着,有人問起只說是庭草以前留下的。”

陳嫂雙手接過,連道省得。說到底,誰也吃不準蘇軒岐的脾氣,聽說有人幫襯,肯不肯收都是個問題。

白蔹回到大柳樹巷子時,天色已經暗了,南屋雖然向陽,這時節也看不清東西了,蘇軒岐依舊坐在桌邊瞧那兩截斷劍。她受傷的左手擺在桌面上,右手托腮,兩截劍都觸手可及,她卻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仿佛在思索什麽極不可解的事情。她一動不動坐在桌前,整個人都已經快要融入黑暗之中。

陳嫂便向白蔹嘆氣道:“我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大姑娘,你得想法子勸一勸。”白蔹也是陳嫂眼瞅着長大的,一向當自家人看待,從不叫表小姐,只稱大姑娘。

白蔹笑一笑,輕手輕腳走進屋去,将屋角的油燈點了,端來桌旁。“姑姑,你盯着看了這麽久,是等着劍上開出花來麽?”語氣輕松,便如每天傍晚回家時一般無二。

蘇軒岐被燈光耀得閉了閉眼:“這麽早就回來啦?”她的表情茫然而真誠,這一下午的時光,對她而言似乎也就只是眨了眨眼。

白蔹好笑道:“天快黑透了,哪裏早了。”一邊說一邊挨着蘇軒岐在長凳上坐下來,将她受傷的左手拖過來查看。

蕭謝謝接骨手法不錯,白蔹放下心來,重又上了夾板包紮起來,不免抱怨道:“知道你一向能忍痛,但這是你吃飯的家夥,也不知道愛惜着點……”語聲突然停住了,打斷她的是一只手。蘇軒岐完好的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龐,一點一點沿着眉眼口鼻的輪廓逡巡着,不像是愛撫,反而帶着探尋、回憶的意味。

“他們說,你的輪廓是有些像庭草的。”

“……是,洛師父還抱怨過的,都說誰養大的像誰,但是我和阿寒都不似他。”白蔹說着,覺得撫着眉眼的手格外溫柔了起來。

“我怕我會忘記他的模樣,萬一他回來,我卻認不出他……”記性不好的仵作嘆息般說。

白蔹笑着将那只手從臉上扯下來,用力握緊了,極認真地回道:“你認得出的。”

蘇軒岐的手在女孩子掌心裏微微顫抖了一下,終于也微微笑了起來:“是啊,我認得出的。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他來。”她将手慢慢抽回來,撫着桌子顫巍巍站起身,伸手在兩截斷劍上依次拂過:“找個好手藝的師傅,打成兩把短劍,你和蕭寒每人一把。”

白蔹倒吃了一驚:“不……不修好它麽?”

“已經斷了,修不好的。就算強行接駁起來,下次依然會從這處斷開。”蘇軒岐用手指細細摩挲着劍身斷口。

白蔹遲疑了一下,也将起一截斷劍來仔細端詳。那斷口極不光滑,也不知被砍了多少次才硬生生斷開來,這樣細碎的缺口遍布整個劍身,深的淺的寬的窄的。白蔹的目光凝了凝,不是精研劍法的人如她,也已經從這些缺口上看出了至少七八種兵刃,二三十種招式,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揮劍的人抵擋這些招式時有多麽艱難,動作有多麽遲緩。但,蕭庭草的劍法本是靈動迅捷的。“如果是阿寒,一定看得出更多吧……”她想。

“那也不必做成短劍,就這麽收着不好麽?如果……姑父回來,想要滄海劍的時候怎麽辦?”

蘇軒岐站得更直了些,漫不經心地笑:“沒有了滄海劍,蕭庭草依舊是蕭庭草。劍本是給人用的,不能用的劍他還要來做什麽?換把更好的就是了。滄海劍鑄造時用料不凡,能打成短劍放在你們兩個手上,也算是得其所哉。”

白蔹只有苦笑。當年洛曦取笑白少陵是一流的輕功三流的劍法,白少陵的女兒自然于劍法上更加平平,況且白蔹的心思大都在醫術上,武學上的造詣也只四個字足可形容——過得去罷;蕭寒倒是極愛劍的,可惜不愛短劍。想到蕭寒,便想起還有樁事不曾報備,心下惴惴,小心翼翼盯了蘇軒岐的臉孔道:“姑姑……蕭家的人,把阿寒接去了。”

蕭家大辦喪事,去接蕭寒的人動身還在陳澄來大柳樹巷子之前。蘇軒岐記得陳澄曾說過,倒也并不在意,只将手輕輕攏着白蔹抱了一抱:“沒關系,有你陪着我就好。”白蔹被蘇軒岐壓在胸口,便沒看到,她那笑容裏,竟是帶着一絲狡黠自得的。

白蔹回來前,已在藥房和學堂裏都告了假,打算在家裏好生照料姑姑幾日。誰料第二日絕早,那盡職的仵作又奔衙門去了。白蔹思忖了一會兒,交代了陳嫂要買的藥、食,便動身去了半山小店。白蔹終究還是個孩子,縱然在陳嫂跟前盡力沉穩冷靜,心中不安卻一點不少。

一路小跑着上了山路,遠遠看見半山小店的招牌,如同溺水的人見了堤岸,懸了一晚上的心都找到了栖身之所,腳下越來越快,恨不得眨一下眼就能見到義父和洛師傅,仗着山間少人行,最後連輕功都用上了。

半山小店剛剛開張,門板才卸了一半,白蔹矮身從卸門板的夥計肘下鑽進店去,櫃臺裏卻沒有白少陵的身影。卸門板的夥計被吓了一跳,定睛看見白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對那躊躇了一下又一溜煙闖進後院的纖細背影高聲叫道:“掌櫃的進城去了,洛師傅還在屋裏……”白蔹卻沒有聽到。

洛曦剛起床,躺在花廳窗邊搖椅上發呆。他昨夜不曾安睡,早起精神就格外差些,人是昏昏沉沉的,胸口一下一下抽痛,“是舊傷又犯了麽?”他皺着眉想,擡了左手稍稍用力壓住了胸口。

正一擡手的功夫,窗子裏流星般沖進一個身影,一頭撲在他懷裏,死死抱住再不松手。饒是這個人身量尚小體态輕盈,洛曦還是被這一下撞得幾乎沒氣,掙紮了半天方将壓住胸口的手抽了出來,輕輕撫摸着拱在懷裏的小腦袋,安慰道:“莫怕莫怕,我在這裏呢。”

懷裏的人拱動了一下,哽咽着道:“我找不到……找不到義父……”因為埋着頭,聲音悶悶的,卻聽得出是白蔹。她方才在白少陵屋裏沒有找到人,院子裏也沒看到洛曦的身影,心裏無緣無故兜起一種恐懼來,只怕義父與洛曦也會如姑父一般突然不見,一連轉了三圈,隔着花廳的窗口看到洛曦微擡的衣袖一晃,連門也不及開,翻窗就撲了進來。

洛曦無奈地拍撫着女孩的後背:“他去蕭家吊唁了,馬上就回來的。”

“你們……你們知道姑父……”

“是,昨兒蕭家的老幺來過……你先起來,你快勒死我了。”

懷裏的人擡起頭來,小小的一張臉上糊滿了眼淚,抽着鼻子死命盯着洛曦看。洛曦用袖子幫她擦幹了臉,柔聲道:“幹嘛這麽看着我?”

“洛師傅,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洛曦冷不防被問住了,跟白蔹眼對着眼愣了半天,方慢慢漾起一抹苦笑來:“人哪有不死的呢?”

白蔹咬着嘴唇想了半日,終于下定決心般再開口道:“那……你可不可以活得久一些?”

洛曦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要多久呢?”

白蔹不知道。

在孩子的心裏,世界永遠不要變才好,永遠不要長大,長輩們永遠不老也不死,春天永遠過不完,院子裏的烏頭花永遠開得鮮豔,那才好呢。

然而白蔹已經不是孩子了,她只有用懇切的目光緊緊鎖着洛曦的眼睛,仿佛這樣子就可以得到一個天長地久的承諾。

洛曦終于笑不出了,他用手将女孩的腦袋壓回懷裏去,寬廣的衣袖覆住了女孩的後背。“也罷……”白蔹伏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胸腔裏傳出的震顫,聽到那沉寂已久的劍客的清越豪邁的聲音,“我答應你,盡我所能,活得久一些!唉!輕些輕些,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個勒法……”

…………

洛曦的前襟幾乎被淚水濕透,只好讓白蔹相幫着換了幹衣,坐在庭院裏看白蔹洗衣。女孩子高高挽着袖子坐在洛曦腳邊,臉上發上都沾了水珠,一邊搓洗,一邊将蕭家少爺走後的情形娓娓道來。

洛曦沉吟道:“如今,阿蘇是在衙裏呢?”

“可不是,”白蔹歪了頭在挽起的衣袖上蹭了蹭額角的水珠,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明明手臂傷得那麽重,也不肯歇一歇。”

洛曦搖搖頭:“阿蘇是個傻子。她第一次見到庭草,就是在仵作房裏驗屍,因此便以為只要呆在仵作房,遲早會再見到庭草……”說到這裏,又不覺好笑,“蕭家那邊大辦喪事,堂前缺了未亡人,對外的借口是少夫人悲傷過度病倒了。她倒好,大搖大擺去了衙裏,明拆蕭家的臺,蕭家的弟兄雖未必擱在心裏,陳夫人只怕不能善罷甘休呢。”

白蔹停了手,聲音裏帶着一點僥幸:“會不會……會不會姑父真的沒有……死?”最後一個字輕輕吐出來,生怕驚動了什麽一樣。

洛曦向後倚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飄來飄去的雲,良久不語。

有多久了呢?自己也這麽坐在庭院裏看着天調侃,要庭草多生幾個孩子。仿佛就只是昨天一樣。活着,似乎也沒有當初想像的那麽難。

可是,為什麽熱血的男兒總要急着赴死,自己這樣的人卻可以茍延殘喘……

“蕭家兄弟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江南武林已近乎被他們翻了個,但凡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斷不肯舉喪的……庭草,是真的……回不來了……”洛曦語氣平淡,一如眼中所見的白雲,萬古悠然。

“可是……可是……姑父答應要給姑姑帶川烏的種子回來……姑姑說,白家和蕭家的男子女兒,一旦答應了的事,就絕對會做到……”

“是,白家蕭家的男子女兒,言出必行;如果失信,唯有一種可能,就是失去了性命。”

“但……但他們也并未找到……屍體……不是麽?”白蔹緊緊絞着手裏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捉住一根稻草。”

“阿蔹,”洛曦輕輕喚着,依舊仰頭對着滿天的雲,“我給你講個故事,一個很長的故事……”

那故事的确很長,從清晨一直講到午後,從亂葬崗上瑟縮的盲眼女孩一直講到大紅衣袍肩并肩拜下去的表兄弟,故事在十三年前寒冬裏嬰兒的出生戛然而止。

白蔹早已晾完了最後一件衣服,彼時正伏在洛曦的膝上:“那嬰兒就是蕭寒?幾天之後,義父在雪地裏撿到了我。”

洛曦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孩子一眼,并不回答,只是總結一般地道:“若我是庭草,也定要粉身碎骨,教人找不到屍體放肯瞑目。”

白蔹吃了一驚,仰了頭去瞧洛曦,滿眼的驚疑。

“你那位……姑姑,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死心眼,只要看不到屍體,就會一直一直等下去。她不怕等待,怕的是無人可等,她的執拗也許可笑,卻是她應付生活唯一的手段了。”洛曦理着女孩的長發,有一下沒一下,“我知道你的心願是做個鈴醫,阿寒也已經入了衙中捕役籍,江湖風霜,各自保重,莫讓她再失卻等待的權利了。”

當日白蔹伏在洛曦的膝上,心中頗不以為然,未嘗不覺這位師叔祖杞人憂天。少年人的無畏常源于無知,很多年後白蔹回首往事,才驀然驚覺,這世上最了解蕭寒的人,不是他曾經的母親,也不是她,而是這位教他劍法,送他入江湖,傳他“蒼雲劍”,而始終心存戚戚的師叔祖。也是到那時,白蔹才明白,何以蕭庭草要選擇那樣決絕的結局,只為遺留一個虛妄的念想給那個死心眼的仵作。

那之後又過了很多年,看着昔年松江府第一女仵作顫巍巍握住一支烏頭的時候,白蔹也曾在心裏對這位屍骨久寒的師叔祖說:“白家蕭家的男子女兒,言出必行,縱然守諾的方式或有不同,卻絕不失信。”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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