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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蕭寒一身重孝回到衙裏報到時,蕭庭草頭七才過。現任府尹遲岱大人茫然地看着面前刑部直批的任命書,心中無限糾結。

蕭家人十三歲就投身公門不是沒有先例,但一般都有長輩帶着習練兩年方獨當一面。蕭寒的任命書是蕭庭草申領的,本意是要在手裏再錘煉兩年。如今蕭庭草殉職,松江府裏再無蕭家的嫡系,倒教這十三歲的少年直接頂起了大梁。抛開這些都不談,這孩子還是熱孝呢!

欲待不收,那刑部直批的任命書明晃晃不容小觑;更何況,早耳聞仵作蘇軒岐放出話來死要見屍,不見屍,守孝是絕不幹的。

“罷罷,特調捕頭,非大案不會出動,幾年裏也未必能用上兩三次。大不了這兩年有什麽大案子往刑部去請援。”遲府尹這樣想,揉着眉心用了大印,吩咐蕭寒往府庫去領官服官刀。

這套東西,終蕭寒一生也沒用過。

所謂“特調捕頭”,朝廷下旨設職,禮聘江湖白道豪傑武藝高強者就任,平素不必在衙中當值,遇有重案大案、巨盜悍匪捕役們無力解決時便請來相助。既是高手,自然有素習的趁手兵刃,官服官刀之類,不過是偶爾衙裏點卯時裝備着用的。

蕭寒自十三歲入職,十五歲殉職,未嘗鮮衣怒馬,始終孝衣對人。

後世提起這段頭七才過便入公門的佳話,自不免唏噓蕭家一門忠義。但在蕭寒自己說起來,不過三個字:“受夠了。”

受夠了名門世家層出不窮的繁文缛節,更受夠了沾親不沾親的各色人等背後的指指點點。

十一公子身後,寡妻拒不服喪,日日抛頭露面全無悲戚之色,将蕭家“少夫人悲痛過度病卧在床”的借口戳穿得一點渣也不留,已算得是江南世家裏的一個笑柄;陳夫人暴怒之下,衙裏遞了忤逆的狀子,正式将這不守婦道的兒媳休出了家門。

蕭寒在老宅守了幾天孝,就被指指點點了幾多天,他武功好耳力佳,本就不怎麽掩飾的竊竊私語都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是個有耐性好脾氣的少年,對着一群不相幹的人更沒有好臉色,頭七方過,自覺孝心已盡得夠了,不管祖母苦苦挽留,徑自回了大柳樹巷子。

白蔹取笑蕭寒道:“我原以為,你對姑姑是有幾分怨念的,怎麽也聽不得別人談論?”

那少年紅漲了雙頰,氣鼓鼓道:“憑他們也配談論母親?究竟有幾個是真心來吊唁的?不過沖着蕭家陳家的勢力罷了!我倒寧可母親沒去。她如今這般,卻不比日日以淚洗面痛不欲生好太多。”

白蔹奇道:“原來你早想通了。怎麽陳夫人遞忤逆狀子,你也并沒有勸解。”

蕭寒回道:“祖母要的是面子,母親過的是日子,本就不是一路人,有父親在一日,還能勉強擰着過,如今父親都去了,何必讓她們兩個繼續難過。如今我也有俸祿了,又不是養不起母親。”

白蔹便大笑起來:“姑姑的俸祿暫且不說,大祖母也早說過了,姑姑是白家的女兒,不必蕭家費心的。”

少年的臉上又紅漲起來,氣沖沖道:“那是蕭寒的母親,也不必白家費心!”

那之後接連幾日,少年總是沉默寡言。白蔹不是個善于揣度旁人心思的人,甚至不太善于關注旁人的心思,因而當少年鄭重其事道歉說不該生氣的時候,白蔹詫異地張着眼睛問:“你生氣了?為什麽啊?”蕭寒在白蔹眼中看到了真摯的迷茫,他因此煩悶而沮喪。

白蔹後來想,如果分開兩個人的不是突如其來的生與死,兩個人是不是真能磕磕碰碰一起走到生命盡頭?又或者聚少離多永遠過着一知半解的日子?

那一年,山陝一帶有巨盜攔截商旅,殺人奪財,蕭寒自請借調山陝,緝捕兇犯。三七才過,蕭寒便動身出門捕兇緝盜去了。

遲大人對此很是無奈,免不了抓着捕頭方明喋喋抱怨:“知道的人自然稱贊他忠義,不知道的還道我如此不近人情。橫豎他擔了好名聲,我做個惡人。”這位大人倒也不是個傻子,蕭寒是十一公子獨子,若有個好歹他可擔當不起。方明是衙中的老人了,和蕭家、白家關系都不錯,從中斡旋一下是個好人選。

方明裁度了一下各人的脾性,最終還是奔去半山小店将遲大人的意思委婉轉達了一下。他走後,白少陵與洛曦相對悵然。

“少陵,幫我把蒼雲劍取下來。”洛曦難得坐得筆挺,左手扣着座椅扶手,仿佛不這樣緊緊扣住,手指便會劇烈顫抖。

白少陵靜靜看了洛曦半晌,小心翼翼将架子上的蒼雲劍取下來,連鞘橫遞于洛曦。洛曦握住劍柄,緩緩拔#出。這劍白少陵每日都仔細擦拭,雖然擱置多年,卻依然光華灼灼若新發于硎。

“阿寒是劍中奇才,此去定是要名揚江湖的。然他進境太快,心境不夠紮實,勝易驕敗易餒,加上他本性原是有些好大喜功的,這一行,無論勝敗,于他都不見得是好事……蒼雲劍法的古拙本來可以克制他天性中的浮躁,偏偏他又學得太雜。”蒼雲劍形偏古制,劍身長而闊,澄澈如秋水的劍身上倒映着一位劍眉星目的道長,那兩鬓何時已泛滿了霜華?洛曦凝視着劍身的倒影久久不語。好半晌,他突然揚眉長笑,抖手将劍入了鞘:“少陵,幫我跑一趟,将蒼雲劍送于阿寒去!”

和蒼雲劍一起送到大柳樹巷子的,還有滄海斷劍所打造的那一對短劍。

滄海劍是自臨近劍锷三分之一處斷開的,打劍的師傅因材施力,兩柄短劍也就一長一短;劍身兩側的裂痕豁口都細致打磨重新淬火,劍身不免消減了些,纖而薄;兩柄劍都黑黝黝華光內斂、如水流動,少了“滄海”劍那恣肆汪洋之意,多了些登臨憑吊的感懷。

“長的是臨碣,給阿寒;短的是觀瀾,給小蔹。”蘇白盯着一對兒短劍,眼睛霎也不霎,雖然口裏分發着,手卻不肯向外推送。

兩個少年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瞧出了不可思議。

蘇白取名字的天賦他們是領教過的,蕭寒與白蔹兩個人都算得上受害者。沒想到這人也能想出如此古意盎然的劍名。

蘇軒岐不動,蕭寒和白蔹也不敢伸手,最後還是白少陵走過去拿了觀瀾遞在白蔹手中:“我師父當年有一套指間刀法,犀利迅捷;觀瀾劍雖然較指間刀沉重,卻也大致施展得出來。這刀法我只學了皮毛,因而一直不曾傳人,如今教給你防身也是不錯。”一邊攬了白蔹的肩膀,一邊扯了扯蕭寒的袖子,三人并肩往庭院裏去習練了。

那一日陽光晴好,蘇軒岐托着腮遠遠望着庭院裏三個模糊的身影,桌面上已然空空蕩蕩,一如她彼時的心。

“庭草,我已連可以紀念你的東西都沒有了,所以你一定要回來。”她想。

所以說,蘇仵作的思路,其實是極無邏輯且不講道理的。

三七才過,蕭寒就動身了。那年他初入江湖,年十三。

蕭寒領了官文,就直接從府衙出發了,臨行前去仵作房向母親辭行。蘇軒岐剛驗完屍,搖搖晃晃從仵作房裏走出來淨手,随口點着頭應了聲,依舊慢條斯理汲水淨手。後來白蔹聽說仵作房裏的學徒說起:“那一日小蕭捕頭走後,蘇先生在井邊發了好久的呆,久到連驗屍的結果都忘記了,只得重驗一遍才填了屍格。”

蕭寒一去二月餘,不但一舉破了劫匪的巢xue,且将首惡斬于劍下。這一戰後,名動江湖。

蕭寒是誰?蕭家新一代的翹楚、滄海劍的獨子、執蒼雲劍者、無影快劍傳人,一重重的光環籠罩着他,這樣的人,想不出名反而更難,何況這十三歲的少年,的而且确是一位劍中天才。他将蒼雲劍法的質拙古樸與無影快劍的迅捷輕靈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右手蒼雲,左手臨碣,右緩左疾,動靜相宜。

他十三歲出道,十五歲夭亡,短短三年,如流星一般,雖然一閃而逝,但那剎那的光芒卻奪目輝煌。

蕭庭草當日為捕快,不過是迫于家風,人是依舊江湖逍遙,三不五時衙裏應個景而已。就這點說來,蕭寒較其父更像一個捕快,三年時光裏,大大小小兇犯逃犯捉捕了二十餘。

但在全江湖人眼中,比起一名捕快,這少年更像一名劍客。他是出了名的只捕人不查案,抽絲剝繭的耐性一毫沒有,唯愛的只是在一場場對戰中驗證自己的劍法。

劍法之上是劍之道,江湖中劍客千百,又有幾人可觸其藩籬?

那一種對劍之道的狂熱和追逐,白少陵也許不能完全明白,但洛曦明白。因而,當知道那少年捕快已不滿足于捕兇緝盜,開始在大江南北頻頻邀人對劍時,白少陵也只有冷下臉來對那少年說了一句話:“我不管你是切磋劍法還是争強鬥狠,少年人的激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你若因私廢公,耽擱了案子,我親自送你去法辦!”

白少陵向來溫和待人,開口先帶抹笑意的,蕭寒在舅舅跟前撒嬌慣了,幾乎已忘卻了他這位舅舅當年也是叱咤風雲的暗衙頭領。少年唯唯諾諾,誠惶誠恐。

洛曦背地裏也勸白少陵:“那孩子也是一言九鼎的性子,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你莫因韓唐前事如此緊張。”

韓唐是白少陵當年在暗衙時的摯友,生前醉心于劍法,後來為了追尋一本劍譜的下落,疏忽之下走失了一名要犯。本來按玩忽職守重罪,罪在流放、斬首之間;偏那要犯是一起謀反案的重犯,上面盛怒之下竟而判了滿門抄斬。白少陵上下奔走,終于未能救回一人,對這位朋友長存愧疚之意。現下眼見蕭寒走了韓唐的老路,如何能不心急。他所未料到的是,那少年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終其一生都不曾忘記。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蕭寒赴山陝緝盜,蘇軒岐依舊每天在大柳樹巷子口駐足翹望,白蔹日日去半山小店跟随義父學習指間刀法,回來的時候順便把姑姑領回家。

這麽過了大半個月,刀法馬馬虎虎算是學全了,那天白蔹回來得晚了些,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天已全暗了,蘇軒岐單衣蕭索,在陡峭春寒中尤顯得弓腰縮背無精打采。

白蔹快步趕過去拉着姑姑的手抱怨:“這麽晚了,就算要等人,也多加件衣服啊。”

這一拉,便發覺蘇軒岐手裏握着一樣硬邦邦冷冰冰的物件,白蔹一怔愣,蘇軒岐已将那物件放進她手心裏。白蔹定睛看去,手裏握着一個銅圈,觸手光滑,已是用過多年的老件;将銅圈套握在手上輕輕搖動,銅圈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響。

“啊,虎撐。”白蔹把玩着虎撐,覺得上面似乎刻得有字,細細摸索,是篆刻的“杏軒”二字,“杏軒……這是杏軒先生的虎撐?!”

蘇軒岐拉起白蔹的手,慢慢走回家去。院子裏燈火輝煌,陳嫂正在廚下炊飯,一陣陣香氣撲面,讓人覺得身上也溫暖起來。

“杏軒先生,是我的養父。”快進家門的時候,蘇軒岐如是說,“你自幼立志要做名醫,眼界不可不寬廣,如今松江府已然太窄,是時候出去走走了。”她的聲音一貫清清淡淡沒什麽起伏,但拉着白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收了一收,連虎撐加白蔹的手一起握得死緊。

白蔹的手被虎撐硌得生疼,卻并不掙紮,只微微側了頭去看姑姑,笑眯眯道:“那我以後回家的時候,姑姑也會在巷子口等我麽?”

蘇軒岐的手放開來,将女孩子的肩膀攏住,彎了彎眉眼:“自然等你。”聲音依舊平平,但白蔹卻在她眼中瞧出一絲久違的笑意,那是自從蕭瀾的死訊傳來至今,再也不曾在這婦人眼中見到了的。

那之後,也踏上了江湖路,做了一名鈴醫。她男子裝束,帶着杏軒先生的虎撐,游走在大江南北,見識了各色病人。

蕭寒聲名鵲起的時候,白蔹也漸漸打開了一點局面,然而世俗之見,總覺得做大夫的是越老越可靠,白蔹一臉稚氣,如何取信于人也是另一種考驗。白蔹不急,她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

蕭寒和白蔹漸漸走上了蕭瀾與蘇白的老路,一年裏見不到幾次,每次見到都覺得從心底喜樂起來。他們時而同歸,時而同行,時而偶遇,更多的時候是天各一方,感情反而較幼時更深。

有時候白蔹想,他們真的是相互了解了麽?不是兒時的白蔹和蕭寒,而是江湖風雨中洗禮過的白大夫和蕭捕頭。是不是因為只有短暫的相處,才漠視了兩人成長之後性格的種種向左,才在失去之後,十幾年如一日在心底描畫勾勒,不能釋懷。

白蔹得到消息時,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天。當時她正在臨安街頭懸壺。蕭家的一名子弟行色匆匆奔至近前。“白姑娘,”那子弟将一張字條遞過來,“寒公子出了點意外,少陵先生已經前往處理了,請您速回半山小店照料一下洛師傅。”

那子弟沒說是怎樣的意外,字條上義父的字跡也沉穩如昔,然而那字裏行間透漏出來的信息還是令少女的心底的恐懼一點點勾了起來。越是臨近半山小店,這恐懼便越是擴張開來,白蔹幾乎将輕功催到極致,連路邊行人詫異的目光都不曾注意。

半山小店門扉緊閉,這自店面開張以來還不曾有過。白蔹深吸一口氣,腳下不停拔地而起,翻牆進了院子。洛曦立在廊下,聽到聲音略略回頭,還微微笑了笑:“回來得好快。”

白蔹立在院中,嘴唇翕張了幾下,卻始終不能成聲。

洛曦慢慢走過去,将少女的腦袋壓在懷裏。寬廣的衣袖覆住了外面的光芒,一片熟悉的黑暗和溫暖中,白蔹終于顫抖着啜泣起來,一如三年前嚎啕着奔入院子的那個孩子。

“別怕,有我呢。”道士的聲音依舊清越豪邁,“少陵已經把阿蘇接去了,不會有事的。”

在洛曦心裏,或者在所有人心裏,蘇白是個能生死人肉白骨違背常理的存在,他們所要擔心的,只是那驕傲的少年能否接受日後的命運。

白蔹偎在洛曦懷裏哭了很久,終于将心底那絲恐懼連同眼淚一起耗盡了,順便将這盲目的樂觀也一起納入了心裏。她在半山小店忐忐忑忑等了兩天,第三天一早,人聲馬嘶響作一片,白蔹奔出去瞧時,門口停滿了車馬,白少陵正從其中一輛馬車中将蘇軒岐抱了出來。

蘇軒岐窩在白少陵懷裏,睡得昏昏沉沉,仿佛是累到了極點,這樣的搬動都不曾醒來。白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義父,一直盯到那溫和的男人微微轉頭去躲避這視線:“阿寒……在後面……你去看看他吧。”

蕭寒在車隊的最後,一具黑漆漆的上好棺木裏,白色的斂衣襯着屍體蠟黃的臉色,嘴角還微微帶着點笑意,那少年所獨有的,驕傲而無憾的微笑。

那是白蔹對蕭寒最後的印象。她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滿山的楓葉都已紅遍,棺木打開的那一刻,卻統統失去了顏色。天地間只剩下黑與白,黑的棺材,白的斂衣,萬籁俱寂。

那一年,江湖中風頭最勁的少年劍客卒于深秋,距他十六歲的生日,不足兩月。

他在緝盜途中偶遇川北劍王張淩,兩人一見如故,拔劍切磋,一連鬥了兩天一夜,直鬥到筋疲力盡兩敗俱傷。總算蕭寒牢記白少陵的教誨,帶傷直追三百裏,激戰一夜,終于将那巨盜格殺當場,自己也已油盡燈枯。

白少陵到的不可謂不快,蘇軒岐的醫術也不可謂不好,然而那少年的求生意志卻并不足以支撐他挺過這一關,蘇軒岐全力救治了三天,不眠不休,那衆人所期待的逆天奇跡并沒有再次發生。蘇軒岐守着兒子逐漸冰冷的身體時,還能笑着說:“逆天活人這種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老天也不是沒脾氣的,哪能次次都搶回來。”這句話說完,她就徑自走開睡下,這一睡就再也沒有清醒。

白少陵到達的時候,蕭寒早已神智昏沉,他在尚能清醒時留下了三句話,托人轉告白少陵:“我總算領略了一次世上最快意的劍法。”“不敢有辱舅舅教導,僥幸不曾因私廢公。”“我答應了張淩,若他有萬一,照料他家人。”

白蔹靜靜聽義父轉述當日情形,字字句句都在心頭亂晃。難怪那少年最後的笑意驕傲無憾,像一現的昙花,在開到極致時瞬間凋謝,這短暫的一生既無遺憾也無牽挂,獨留她一人在沒有他的世上懷念。這樣也好罷,見過洛曦,見過蕭三,如何還能強求那樣驕傲的少年忍耐這樣枯燥的生命。但白蔹在心中無數次勸說過自己之後,卻依然覺得委屈。他的心中沒有她。他記得自己所追求的劍道,記得對舅父朋友的承諾,唯獨不記得那個青梅竹馬差一點就要結發的女子。

吳欣後來取笑白蔹:“你的脾氣和十一嫂一模一樣,擰勁上來了,九頭牛都拉不住。”白蔹自己也覺得好笑,明明是那麽明顯的神似,竟然能騙過所有人漫長的十五年。

拿定整個後半生的主意,白蔹只用了一個時辰。她在衆人詫異的眼光中施施然從棺木旁走開,一頓飯的功夫回來後,卻已孝服素髻換了未亡人裝扮。

半山小店早已亂成一團。

蘇軒岐是一直昏昏沉沉睡着,叫也叫得醒,吃飯喝水都還自如,只是一轉眼功夫又睡過去。

洛曦卻是完完全全垮了。這位昔年的名劍客幾乎是一日之間失卻了全部的活力,那些靠意志強壓着的傷痛全都翻卷逆襲起來,眼神也空洞洞的全無情緒。較之蘇軒岐,洛曦如今的情況更令白少陵憂心。

焦頭爛額之下,再看到自己的義女這副打扮走至跟前,白少陵除了苦笑,也不知還能再做點什麽了。

“你們甚至還沒有訂過親,你這樣算什麽呢?”白少陵柔聲勸慰女兒。

“義父,只是……心裏暫時放不下別人了。”白蔹婷婷立着,甚至還能帶着淡淡笑意,十五歲的少女正是如花朵一樣綻放的年紀,經年男裝的女子突然孝服素髻,竟然也動人到不能直視。

白少陵長長嘆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這燙手的山芋丢給了妹子。“這事我做不了主,去問你姑姑吧。”

蘇白倚着床頭,靜靜聽白蔹慢條斯理敘說,罕有地沒有立即睡着。她的目光散亂又溫柔,卻帶着點茫然的追思,白蔹甚至覺得她完全沒有聽到自己說了什麽。

然而等到白蔹說完,那婦人竟溫柔地微笑着回答:“不行的,這不合規矩。”她一邊說着,一邊探身過去,将白蔹發間的簪子拔下來。少女烏黑的頭發披披拂拂散落了一肩,她輕輕撫着那滿肩的烏發,慈祥得像個佛爺。

白蔹心中微微有些惶恐,這樣的姑姑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然而還是堅定地将簪子抽回來,重新挽好一頭長發,盤成一個已婚婦人的髻子。“恕我直言,姑姑,您真的在乎過規矩這樣東西麽?”她将視線緊鎖着蘇軒岐的瞳。

蘇軒岐突然不笑了,微微眯起雙眼,終于将視線真正落在了眼前少女的身上。“給我一個理由。”她看人的目光向來能剝皮剔骨洞人肺腑,白蔹只覺那些足可敷衍世人甚至敷衍自己的借口都在如此目光下如冰雪般消融了。

理由?是因了那青梅竹馬的男子是白蔹心中關于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的唯一假想者?還是因了那些兒時的鬓角厮磨,相視一笑的默契?是又或者僅僅是因為,世上再難找這麽一個男子,可以容忍妻子天南海北聚少離多?

白蔹頗為苦惱地蹙着眉思忖了很久,終于能夠釋然擡起頭。“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心。”她将手按着胸口回答。

“……你義父怎麽說?”

“他讓我來問姑姑……”

“既然他這樣說,想來這個秘密也無需再對你隐瞞了。”蘇軒岐伸出手去,将白蔹攬進懷裏。少女別扭地掙紮了一下,那仵作的雙臂卻帶着極堅定的意志,于是只好順從地伏在蘇軒岐的胸口,微仰了頭去看她。

蘇軒岐将手溫柔地拍撫着白蔹的後背,“我希望你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活得任性嚣張、平安喜樂。”那仵作如是說,“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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