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那年的冬天來得很早,第一場雪的時候,蘇白和蕭瀾的女兒在半山小店裏出生了。
孩子出生時蕭瀾并不在店裏,白少陵也不在,他昔年的摯友韓唐因走失要犯,被定了玩忽職守重罪,當滿門抄斬。白少陵憂心忡忡,星夜奔赴京城上下打點營救,蕭瀾也被拖去幫忙。
白少陵一走,店面無人照料,索性把夥計大廚通通放了假,關了店面,只留陳家夫婦照料。蘇白經年勞作,體力頗好,還沒來得及請穩婆,孩子就已出世了。除了陳嫂忙裏忙外照料着,剩下的也就只有洛曦和陳家的男人見過這新生的女嬰。
“長得賊像父親!”洛道長用唯一能動的那只手戳着嬰兒的臉,興致勃勃地宣布。
蘇白累得夠嗆,聽見這句話還是強打起精神湊過去看了眼。“庭草……長這樣?”她眯着眼睛打量嬰兒,雖然天性不親近孩子,卻也覺得這件事奇妙的緊,一個由她孕育出的,長得像庭草的孩子。
隔天入夜的時候,白少陵和蕭庭草結伴而歸。表兄弟倆悄麽溜溜鬼鬼祟祟翻牆而入,黑色的鬥篷從頭裹到腳,落滿了雪片。
洛曦坐在火盆前,看着白少陵抖落一身積雪,從懷裏抱出一個襁褓來,啧啧稱奇:“私生子?”
白少陵懷抱着嬰兒一臉尴尬:“韓唐的兒子……”
洛曦挑了挑眉:“到底是怎麽判的?為什麽只帶回一個來?”如果案子真有轉機,斷不會只赦免一個嬰兒。
“韓唐的夫人已經九個月身孕,因為驚吓動了胎氣,提前分娩了。我五哥冒險用一個死嬰換出來的,我們帶着連夜離開京城奔回來了。”回答的是蕭庭草,這新做父親的人正蹲在嬰兒旁邊,好奇地打量着。
“蕭五說,韓唐的案子是上面直接定下的刑罰,絕無轉圜的可能了。我們再逗留下去,只會惹禍上身。”白少陵垂着眉眼看着懷裏的孩子,語氣有幾分傷感。“阿洛,我想收養這個孩子。”
蘇白懶洋洋地倚着床頭半坐,她眼神不濟,但也瞧見蕭瀾皺起來的眉頭。
“哦?”洛曦托着腮盯着白少陵,饒有興致地問:“如果別人問起來,這孩子哪來的……?”
“雪地裏撿的……”
洛曦冷笑了一聲:“韓唐的兒子剛生下來突然就死了,京城裏上下奔走的白大人突然就走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撿到個男嬰,還突然收為義子了……白大人!你是認真把你昔年的同僚們當傻子?!”
白少陵緊緊抿着唇,他回答不了,為了這件事,他已和表弟争執了一路。
“表哥,當初五哥是怎麽說的?這孩子不但你不能收養,最好還要送得遠遠的,你連看都不要去看他一眼,才能保他安全。”蕭庭草語氣有點煩躁,嗓門也高了起來,女孩子被吵醒了,憋着嘴嚎啕起來,新晉的父親手忙腳亂拍哄着。
女孩子一哭,白少陵懷裏的男孩也跟着哭起來,這孩子的哭聲宛如小貓,細聲細氣地哼唧。
蘇軒岐忍不住問道:“表哥,這孩子多久沒吃東西了?”
白少陵也手忙腳亂拍哄着孩子,一邊答她:“從出京城,我們兩個就晝夜趕路沒敢歇息,路上也就喂過兩次米湯……”
蘇軒岐苦笑道:“其實你們是想餓死他,一了百了吧……抱過來!我喂。”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各自慚愧臉紅起來。好在他們兩個腳程極快,四天的功夫就趕了回來,這要是再拖延兩天,當真餓死了,也算件冤枉事。
男孩子得了奶水,立即停了哭泣;女孩子依舊閉着眼睛嚎啕;孩子的父親抱着她笨手笨腳地搖晃;白少陵求懇的目光沒離開過洛曦;洛道長冷笑着瞧着屋頂。蘇軒岐抱着男孩笑眯眯瞧着屋裏一團混亂,突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表哥,你真想養着這個孩子?”
白少陵并不回答,只是嘆氣:“暗衙是個什麽所在,說聲抽身就真的能抽身?當年若不是蕭家在背後撐腰,韓唐在內裏打點,我哪能這麽輕松就和暗衙斷了幹系……”
“那你養我們家姑娘吧,這孩子算我的。”新晉的母親漫不經心道。
三個男人面面相觑。這法子……也太過簡單了。
“其實……不是不可以。”蕭庭草首先反應過來,“五哥為人缜密,調換嬰兒之事必然做了妥帖的安排,只要咱們這裏沒有明顯的破綻,也不致引人生疑。”
孩子的父親都沒有異議,白少陵順水推舟,洛曦就坡下驢,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只是……
“你家姑娘賊像你,真的不會有人認出來麽?”洛曦瞥着那沒心沒肺的父親道。
“什麽?!我就長這樣?!”蕭庭草指着嬰兒皺巴巴的小臉怪叫!
“……”
“太委屈你了。”白少陵頗有些歉意地對蘇白道。
女仵作很茫然:“反正兩個孩子丢一起養,又不是要把我們姑娘送出去,委屈什麽?”
“……”
所以說,這對夫妻的思維都和一般人有着微妙的差異。
說起來,陳嫂夫婦是唯二的見證了小姐變成少爺的人,這夫妻兩個也是聰明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直牢牢保守着秘密。雖然如此,在陳嫂心裏畢竟只有白蔹才是嫡親的小小姐,因而才有了那之後的十幾年歲月裏堅持不改的“大姑娘”的稱呼,和無微不至地較蘇白尤為仔細的體貼。
這些陳年的往事一樁樁一件件鋪陳開來,幾乎颠覆了白蔹十幾年來關于自身的一切認知,她心中震驚彷徨,又倍覺傷感。那上一代幾多人的冒險拼命維護下來的少年,是義父關于亡友唯一思念慰藉之維系,也是洛師傅關于江湖殘存的夢想之維系,仿佛是憑空造出的一個幻夢,來人間安撫大家十數年,依舊夢幻泡影一般破滅。那她又算什麽?
白蔹靜靜地伏在蘇軒岐胸口發呆,想起當日蕭寒将赴山陝,收拾行裝,背後負着蒼雲,腰間別着臨碣。那一年,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少年,還不會用左手使出無影劍法,臨碣劍半長不短別在腰上,滑稽又別扭。
“你帶着兩柄劍不嫌累贅麽?”十三歲的少女忍着笑上下打量即将遠行的少年。
“只是想時常看到臨碣……”少年微微低了頭,頰上帶了點暈紅,有些局促地輕聲道:“因為臨碣和觀瀾是一對兒的……”
少年的聲音那麽細那麽輕,少女幾乎沒聽到,下意識地問了一聲:“什麽?”
少年走的時候很失落,有那麽點無精打采。少女想了好久,久到那背影都快消失在巷口,方才明白了之前那句話的意思。
(對不起,是我比較無情。)她是大而化之的女子,經常要很久之後才能回憶起那少年時時刻刻的細小溫柔。
白蔹将頭埋入母親懷中,微微顫抖起來:“我忘不了他……”
蘇軒岐輕輕拍撫着白蔹的後背,眼中卻似乎看到當年,那個坐在“陸羽茶樓”前以額抵膝的女子,那個伏在蕭庭草肩頭放聲嚎哭的女子,她的心突然就軟了。
“人活于世,能活得從心所欲不易,若你決心如此,我也不來阻攔,只是有件事情你需答應我。”
“我只希望,你如今能藐視規矩,以蕭家兒婦的身份行走,日後也要有如此勇氣。人生漫長,若有一天,那人已不在你心裏,誰也阻不了你換回女兒妝束。”
白蔹窩在蘇軒岐懷中輕輕“嗯”了一聲。那之後許久,蘇軒岐都再無聲息,直到白蔹以為她又睡過去了,那婦人卻掙動了一下,反手從枕下摸出一個布包來。
“有些事情,原本大家都覺得莫要告訴你比較好,結果你竟是這麽個性子。倒不如說出來,你還安心些。”蘇軒岐說着,拉起白蔹的手,将那布包珍而重之放在她掌心。“阿寒留給你的。”
白蔹怔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打開布包,裏面裹着顆瑩白珠子,小拇指節大小,光滑圓潤。
蕭寒天南海北地跑,時常會給她帶點女兒家的小物事回來,他俸祿不多,自然東西也不昂貴,卻每次都極花心思。白蔹向來男裝游走江湖,這些東西用不着,也不愛,只因為是蕭寒送的,随手收起來就是。蕭寒也不氣餒,每次依然零零散散帶回來。
白蔹将珠子托在掌心,微涼的觸感順着手臂一點一點滲入心裏。耳邊是蘇軒岐全無起伏的聲音。
蕭寒尚在清醒時,留下的話并非三句,還有一句是給白蔹的。“願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單;若來世不得相見,萬物皆無可入眼,寧盲而終老。”
…………
白蔹的少女時代,在十五歲那年戛然而止。她素衣挽發,端端正正跪在蕭寒的靈堂上,以未亡人的身份,端莊肅穆地向着每一個前來祭奠的人答禮。
珍珠被嵌在了一根垂珠銀鏈抹額上,是那新寡女子身上唯一的首飾,珠子随着躬身起伏輕輕敲打着額頭,仿佛時刻提醒着白蔹,她不孤單。不止是她記挂着他,他也記挂着她。于白蔹,似乎這就夠了。
靈堂設在半山小店,陳夫人自然不幹,一如她絕不同意白蔹作蕭寒的妻子,無論生前還是身後。兒子去後三年,唯一的孫子也夭亡于公門,這雖然是蕭家人慣有的宿命,她卻無法不恨透了蘇白。連帶着,白家養女身份的白蔹,也一并列入了間接害死孫兒的兇手名單。老夫人風燭殘年,本已是痛斷肝腸卧床不起,聽了這個消息後反而怒氣蓬勃,重又煥發了精神。
派來質問的女人被蘇白輕描淡寫一句話堵了回去:“白蔹是我的女兒,蕭寒不是她的孫子,這事我說了算。”
這句話不止在蕭家,甚而于家、陳家,都掀起了軒然大波。
疑問不外乎兩個:第一,為什麽要将男孩和女孩互換;第二,有什麽證據證明白蔹是蕭瀾和蘇白的女兒。
蘇白的回答更簡單。
“互換自然有互換的理由,但是不能告訴你們。”(蕭寒雖然身死,他的身世仍是不能向外人道的。)
“白蔹是我和蕭瀾的女兒,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說是自然就是了,那又要什麽證據了?)
在蘇白看來,這答案已經很明白了;在陳夫人并于、陳兩家來看,簡直就是蠻不講理。
于家認為,蘇白當年不得陳夫人意,又生了個女孩,生怕蕭家少夫人地位不保,因此起意換了個男孩子。
陳家認為,蘇白當年根本就生了個男孩,雖然蕭瀾身後她被休出家門,但蕭瀾只有一個兒子,也不怕家産旁落。結果兒子也沒了,這才慌了手腳,謊稱當年生的是女孩。
兩家各執己見,吵作一團,但有一件事上卻保持了高度一致,那就是:絕不能讓白蔹認祖歸宗、繼承家産。
陳夫人心中其實明白,她這個兒媳婦,雖然忤逆不孝行事乖張,對家産名分之類卻一向不甚放在心上的。只是一邊是女兒,一邊是侄兒,兩家的小算盤老太太如何不明白,加上她實在不喜蘇白,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由着兩家人打發人去質問。
先前那女人又跑了一趟,不甚委婉地轉達了一下這番意思。
蘇白這次是真的吃驚了。她從未想過,即便不是為了生存,人也可以因為貪欲而颠倒黑白至此,可以将別人的心思揣測得如此險惡。她一向平靜無波的聲音裏都幾乎帶了笑意:“我的女兒,我承認就足夠了,別人承認不承認,和我有什麽關系。至于家産,我蘇白還真沒看在眼裏。麻煩轉告他們,蘇白并女兒都是自食其力的人,不耐煩沿門行乞。”蘇白雖然說話氣人,禮數上卻一直不曾或缺,将話說得如此不客氣,也算少見了。
于、陳兩家聽了回話自然是義憤填膺,但心中卻各自竊喜。
貪念如春日筍,一旦有點雨水,就瘋狂生長起來。陳夫人的女兒侄子原也不是眼界如此逼狹的人,但蕭寒死後,上好的機會擺在跟前,加上身邊各色人等有意無意地撺掇,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再松口了。
陳夫人不認孫女,在蘇白來說算是意料之中,甚而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白蔹這一點上與其母神似,她只要作蕭寒的妻子,蘇白的女兒,旁人怎麽看,與她又有什麽相關。
白少陵卻是忙得沒功夫去理會。蕭寒早夭,喪葬事宜雖然從簡,他在江湖裏名聲早著,前來吊唁的也不在少數;洛曦的傷病犯了,蘇白一天裏能有一個時辰是清醒的,兩個都要人照料;雖然白家調撥了一些人手過來,白蔹也相幫着處理了不少事宜,依舊将白少陵忙到焦頭爛額。
這一忙,就忙到了頭七。
頭七這一日,來了一位特別的吊客。
這吊客素藍衣裙,不施脂粉,一頭的簪釵特特換了純銀,雖然婦人打扮,眉梢眼角仍未褪盡少女的明快豔麗。上得堂來,也不待人招呼,自顧拈了香,行了半禮,算是吊唁已畢。白蔹連忙回禮,躬身下去的時候心中甚至有點惶惑,因為這一位,按其身份,是絕不需親身前來祭奠的。
來的是蕭寒大族兄的正妻,執掌蕭家族務的吳欣。
蕭家老一輩的十三位兄弟,老的老、病的病,風流雲散,族長的職務交給了蕭寒這一輩的老大蕭晟。這位蕭族長繼任當年,即以共掌蕭家族長之位為聘,迎娶江南武林中最負盛名的女俠——“流光劍”吳欣,至今仍令江湖中人津津樂道。
而今這位執掌蕭家的婦人就大大方方立在靈堂正中,接過下人遞來的香火,朝上行了半禮,複又遣人向前去插供起來。
白蔹不敢大意,連忙端端正正大禮回敬。吳欣走過來一把攙起,笑道:“自家人,不必拘禮。”她是蕭家的掌家人,這句“自家人”也就別有一番意味,堂上堂下吊唁的、幫忙的,相熟不相熟的人都不免豎起了耳朵。
白蔹慢吞吞站直了身子,斂着眉眼低聲回道:“夫人,鄙姓白。”
吳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拉着白蔹的手親親熱熱地道:“知道,你還跟着外祖姓就是了,也不必改動。十一叔兒女雙全,有養子,有嫡女,你既是女兒又是兒婦,也算得一段佳話。若輪排行,和阿寒一樣,是我家的七妹妹,還不快叫聲大嫂?”
吳欣是蕭家的半個族長,她的話就等于蕭家的意思。蕭寒的身世,對陳夫人不能講,蕭雪卻是知道的;白蔹是蕭瀾的女兒,陳夫人可以不認,蕭家卻不肯含糊。靈堂裏衆人此時也顧不得禮節了,各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吳欣今日所言,只怕三兩日便可傳遍江湖,白蔹這蕭家女兒的身份自然是坐實了。
白蔹是個知機識趣的,思忖了片刻,便掙脫了攙扶,行了個見族長的大禮,恭恭敬敬口稱:“大嫂。”
吳欣坦然受了這禮,複又把人攙起,柔聲道:“從今是一家人了,若有什麽難處,只管告訴大嫂。我去後面瞧瞧嬸子,你多保重。”口裏說着,攙着白蔹的手上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白蔹依舊斂着眉眼,面上一片莊容,目中已帶了點感激之色。她倒是當真有事要蕭家出手相助的。
頭七才過,吳欣就在自家客堂裏再次看到了這位低眉順眼的七妹子。
白蔹的要求很簡單,也很狂妄。她要蕭家助她,在最短時間裏,成為一位名醫。
醫者,有庸醫、有平醫、有良醫、有名醫。
平醫者,熟辨證論治,識藥性寒溫,或不求有功,但能求無過,若論治病,愈與不愈在五五之數。這群人,在醫者中占了八成,碰上了,運氣不算太好,也不能算差。
庸醫者,按尺不及寸,藥石可殺人,碰上的人雖然晦氣,但其實也不過只得一成。
良醫者,調和君臣味,妙手可回春;所需者,不止苦功,還要有天分。這群人,也只得一成。
至于名醫,卻在良醫中也只算得鳳毛麟角。這不止是天分、苦功就能造就的種族,還需要機遇。大抵名醫,總需機緣巧合,或治好過皇室宗親達官顯貴,或曾拯萬民于疾苦;如當年杏軒先生,也是青兖水患之際方一舉成名。
白蔹年紀雖輕,天分苦功都已足夠,數年游歷,經驗上的欠缺亦已補足,此刻幾可算得一位良醫。她本來不急于求名,本來不過只想安安分分做一輩子良醫,治病救人,從心所欲。然而此刻,她卻改了主意。
名醫較良醫多了什麽?一則,人信得多些;二則,錢來得快些。白蔹年輕臉嫩,行醫時常為病人質疑,病人一旦質疑,十分的藥便只有七分的效;若是頂了名醫的頭銜,同樣的藥,同樣的人,卻能有十二分的效了。
第二條,才是白蔹真正的原因。
白蔹缺錢。
蘇白不是個适合于接受死亡的人,她對生命太過執着,從骨子裏厭惡死亡,乃至于恐懼。至親的人死在眼前卻無能為力,使得她不僅對自己的醫術徹底絕望,也幾乎抽幹了她對生命的所有熱情。她這些天來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連向來熱愛的仵作行當都不能重燃她的活力。
而洛曦,從精神到肉體,是全然垮掉了。蕭寒于他,不止是一個晚輩,一個學生,還寄托了他對江湖最後的眷戀,仿佛帶着那劍行走在江湖裏的蕭寒,也攜帶着他的靈魂和渴望。現在,這些眷戀與渴望也被打碎了,那些靠意志力長久壓制的傷痛釋放出來,将這纏綿病榻多年的劍客一步步拖入死國的深淵。
白蔹是個大夫,擅長于在一堆令人眼花缭亂的症狀中總結出最根本的病因病機并對此施治;這種思維方式映射于生活,使她擅長于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狀況中找到最關鍵的因素并就此思考解決之道,比如現在,她就發現,在這個關系複雜人物混亂的家庭中最缺乏的兩樣東西——生存目的和經濟來源。
白少陵年來雖然薄有積蓄,但是一屋子兩個病人,藥餌之資不菲,喪葬事宜花費更巨,坐吃山空也就是轉眼的事情。
蘇仵作已經很久沒有去衙裏了,莫說俸祿,還給她保留着這個職位已經是看在蕭家的面子上;白少陵日日照料洛曦,加上這一程蕭寒舉喪,半山小店久不曾開業了;蕭家雖然承認了白蔹的身份,陳夫人面子上大覺無光,依舊別扭着,在她想來,這母女兩個若能登門求和,給足了臺階和面子,也是肯将這份家業交給白蔹的,卻低估了這母女兩個骨子裏的那一股子驕傲;白家雖然是肯鼎力相助的,但是白蔹一向不是喜歡伸手的人。
“若真是才疏學淺,也并不敢跟大嫂說這樣的話,只是明明有這樣的手段,卻礙着年輕,不得人認可,豈不教妹妹委屈?若是父母安坐高堂,家有男兒撐持門戶,妹妹也不争這朝夕,做這嘩衆取寵的花樣,只是母親卧病,家中再無男丁,全靠妹妹一人供養,又如何有這時日打熬?妹妹如今只跟大嫂求一個名頭,江湖裏走動得容易些,妹妹也自負對得起這個名頭;若日後大嫂勘得妹妹名不符實,丢了蕭家的人,要打要罰聽憑大嫂處置。”
人雖然低眉順眼,話卻說得擲地有聲。
吳欣瞧着眼前這張還未脫去稚氣的臉,忽然心就軟了。她是家中獨女,及笄之年老父中風病癱,母親羸弱,獨自咬牙默默撐持着整個家的苦楚,她也是深知的。
白蔹在吳欣那裏得了保證,心便放下了一半,臨行時吳欣問道:“如你祖母處,又待怎樣?”
白蔹想了想,笑着回道:“無論祖母認不認我,我心裏當她是祖母。”
這句話,她說到了,也做到了。後來陳夫人幾次犯了眼疾,都靠了這位孫女細細調理,縱然于、陳兩家冷嘲熱諷,都恍如不聞。
蕭家雖已漸漸退出廟堂,人脈還在,不上一個月,“眼科聖手”的名號已在達官顯貴之間傳開。相傳,這位白大夫是“杏軒先生”再傳弟子,專攻眼疾,雖然年輕,眼科一派上已是“青出于藍勝于藍”,自出道以來,疑難雜症治了若幹;再相傳,這位白大夫未嫁而寡,立志守節,因要供養母親,所以來者要先收三分之一定金留于母親,然後才能出診;又相傳,白大夫家門庭若市,即使送上定金,也要先看白大夫診期排到何處,方不方便出診,着急不得,且白大夫身後靠山強硬,醫過的病人非富即貴,想仗勢相強是萬萬不能的。
七七一過,前來求醫的單子已經積攢了七八個,白蔹将家裏的事情托付給陳嫂,便整裝待發了。
臨行前最後一次給母親熬了藥端去床頭,蘇白喝了一口,微微蹙起眉來抱怨:“菖蒲、遠志用得太多了。”
自蕭寒去後,蘇白是再也不肯開藥處方了,連自己的湯藥也都由着白蔹去處方,每次漫不經心喝下去,仿佛只是在盡一項義務。
“當日我出門游歷,你答應過我,會在大柳樹巷子口等我回來。”即将遠行的少女素衣挽發,平和而安靜地述說。
“你也答應過父親,會在那裏等他回來。”
“你說過,白家蕭家的男子女兒,一諾千金絕不失信。你雖然姓蘇,卻忘記自己也是白家女兒了麽?”
女仵作的眼睫顫了一顫,仿佛有一點星火自她眸子深處爆裂開來,她驀然在床上坐直,腰背筆挺,将藥一仰而盡。
“過兩日,我就去衙裏。你回來時,我自然在巷子口等你。”
那之後,每逢白蔹傍晚時分趕回,看到暮色裏伫立着的單薄而筆挺的身影,方真正明白了當年洛曦的話。
(若我是庭草,也定要粉身碎骨,教人找不到屍體方肯瞑目。)
(江湖風霜,各自保重,莫讓她再失卻等待的權利了。)
白蔹年十五,自此踏遍大江南北。江湖風霜,善自珍重。
☆、第 8 章
清明,微雨。
白蔹慢吞吞地走着山路。
說是雨,其實倒更像霧,絲絲縷縷纏着人,揮不開,擋不住。
細雨浸濕了大氅,如被早春的寒氣一層一層裹着。出門時不曾帶傘,其實這樣的雨,原也不是傘能遮掩得住。
白蔹壓了壓頭上的鬥笠,手在額上停了片刻,終于還是撫上了垂珠抹額。
清明,真是個合适思念的日子。
馬蹄聲得得,車輪碾着泥濘吱呀而來。白蔹向山壁靠了靠,讓過身後駛來的馬車,頭也懶待擡起,卻聽得車上有個女子的聲音微訝道:“阿蔹?”
白蔹心裏愣怔,腳下也停了停。那馬車吱呀一聲駛過身畔,也漸漸停住,車簾打起一半,有個女子的面孔微微一晃:“敢莫是七妹妹?”
這聲音頗為熟悉,白蔹擡了頭細瞧,臉上也帶起了一絲笑意:“大嫂?”
窗簾“啪嗒”一聲落下,随即門簾打起了半幅,吳欣穿着件嶄新的白绫子素襖,向外伸出一只手來:“上車,我捎你一程。”
吳欣的手纖長柔細,白得與衣袖幾乎分不開,但那伸展的姿勢卻固執,帶着不容拒絕地堅定。白蔹躊躇了一下,終是搭住這只手,輕輕躍上了馬車。
吳欣笑吟吟地望着白蔹道:“回家?”白蔹揭了鬥笠微微一笑算是默認。吳欣因回頭向外吩咐道:“先去松江府城。”抖手放了車簾,拉着白蔹坐下。馬車搖晃了一下,繼續前行,趕車的人一絲聲息也無。
這車并非她素日出行慣乘的那輛,車廂逼仄,素壁無座。兩個人面對面跪坐,呼吸相聞。
吳欣擡手幫白蔹解了大氅,笑問:“掃墓回來?也不打把傘,春雨冷着呢,當心着涼。你母親好?”
白蔹垂着頭由着她收拾,低低答了聲:“好。”這位蕭家的嫡長寡嫂雖然為人随和親切,她卻時常覺得對她無話可說。想了半日,方擡眼想問聲好,這一擡眼的功夫,心下不由一愣。這位長嫂顯然也是掃墓方歸,素裙素襖,頭上寥寥幾根簪飾都換了純銀,卻全是簇新的。臉上淡淡施了脂粉,眉梢眼角的笑意也不似往日溫和,帶着點嘲諷的犀利。
若是掃墓歸來,回蕭家本宅,這個方向可有點問題。
這念頭在白蔹心裏轉了兩轉,忍不住朝吳欣手上瞥了眼,只見窄窄袖口露了小半截手腕,镯子戒指一毫無有,十指的指甲都齊根鉸去,修剪得渾圓。
白蔹張了張口,卻慢慢換了一句問候:“祖母……可好?”這麽說着的時候,眼光往吳欣腰間一帶,那狹長的“流光劍”換了素色的穗子,端端正正系在腰間。
這位長嫂,自從嫁入蕭家,不問江湖久矣。
吳欣順着她目光也望向腰間的長劍,一只手撫上劍身,頗為愛惜地摩挲着,眉梢挑了挑,冷笑道:“好?怎麽好?陳家于家已經連體面都不顧了,日日堵在門前吵着分家産,老太太氣得又犯了火眼,兩只眼睛紅腫着,見光流淚。”
白蔹不緊不慢地道:“看來丸藥又吃罄了,趕明兒讓陳媽再送一包過去。”
吳欣盯着白蔹上下打量,似笑非笑:“這一份家産,正兒八經是你的,只要你娘倆低個頭,張個嘴,陳家于家連根稻草都沒份兒……”
白蔹擺擺手:“罷了,我們娘倆有手有腳,養得起自己;不犯去她門前要飯。”
吳欣大笑:“你這話夠缺德的,一個是你姑姑,一個是你表叔,也好意思這麽個罵法。”
白蔹冷笑道:“誰的姑姑?誰的表叔?我并沒有這麽難看的親戚。祖母還活着呢,不思忖着怎麽孝敬老人家,卻日日算計家産,打得連手足情分都不顧了,這樣的親戚,誰愛要誰要,白蔹丢不起這個人。”
吳欣斜睨着她道:“你這時節巴巴地讓人送藥去,卻不是專程點眼?那兩家人怕是生吃了你的心思都有。”
白蔹奇道:“我自孝敬自己的祖母,與他們何幹。說句難聽的話,大嫂你知我診金不菲,就教祖母那點子家産,我還真沒工夫去算計。”
吳欣拊掌大笑。
白蔹自及笄開始做游醫,短短兩三年間,“眼科聖手”之名響徹大江南北。
一個人名氣高了,就算診金收得貴一點,規矩多一點,也是容易為人理解的,何況白蔹的規矩并不多。
要請白大夫出診,先拿三分之一的診金作定金,送到松江府大柳樹巷子蕭家去排號,至于白大夫什麽時候能到,那要看前面排了多少人,白大夫最近忙不忙。
饒是如此,依舊的門庭若市。
誠然,白蔹的醫術的确是好。然而做大夫講究的是老而彌珍,及笄出道,兩三年內能有如此名望,縱令扁鵲重生華佗再世,也未見得能做到。
白蔹有白蔹的辦法。
時至今日,吳欣想起這位七堂妹當年低眉順眼端坐堂前說出的那番話,還是忍不住要從心底贊嘆一聲。
“若真是才疏學淺,也并不敢跟大嫂說這樣的話,只是明明有這樣的手段,卻礙着年輕,不得人認可,豈不教妹妹委屈?若是父母安坐高堂,家有男兒撐持門戶,妹妹也不争這朝夕,做這嘩衆取寵的花樣,只是母親卧病,家中再無男丁,全靠妹妹一人供養,又如何有着時日打熬?妹妹如今只跟大嫂求一個名頭,江湖裏走動得容易些,妹妹也自負對得起這個名頭;若日後大嫂勘得妹妹名不符實,丢了蕭家的人,要打要罰聽憑大嫂處置。”
就這麽晃晃眼,也就将近十年了。
吳欣長嘆一聲,盯着她額間的珍珠墜子,輕聲問道:“阿寒也去了有十年了吧……你這樣守着,什麽時候是個頭?”她一邊說着,慢慢伸手想去觸一下那垂珠,白蔹卻将頭微微一仰避開她,雖然車廂逼仄,躲避的距離有限,抗拒的意味卻很明顯。吳欣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
這一躲殊為無禮,白蔹卻若無其事,淡淡答道:“也沒特意守着什麽,就是還有些放不下。”
吳欣改而盯着她的雙眼,似是要判斷這話有幾許真心:“那什麽時候才能放下?”
“也許一輩子都放不下,也許明天就放下了。誰知道呢。”
吳欣雙手據膝,身形筆挺,雙眼又改去盯自己修剪得渾圓的指尖。這些年,總是養着幾根長甲,戴着各色戒子,一旦剝除了全部裝飾,竟然輕得有些不适應,仿佛不握緊什麽就無法感覺到自己還有這麽一雙手。“你母親……還是每天等你父親回來?”
白蔹向後挪了挪,倚在車壁上,神情頗有些慵懶:“還是老樣子,每天下了衙在巷子口站半個時辰,天黑了,就慢慢走回家,倒也不見有什麽失望。”
“你好歹也勸勸她……”
“勸?為什麽要勸?”白蔹微微蹙了蹙眉,“母親已年近花甲,不過想保留個念想撐持餘生,并不曾礙着誰,何以定要打碎她那個世界?為什麽總不能容她活開心些……”她似是觸動了什麽心事,語聲越來越高,語氣越發犀利,驀然一愣,仿佛才想起對面是誰,慢慢洩了氣,輕輕将手按住額上垂珠,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