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
聲道:“對不住大嫂,今兒這日子,心裏難過,失禮莫怪。”
兩人一時俱都沉默。白蔹打了窗簾朝外瞧了一眼,叩着車壁道:“到這裏就好了,我自己走過去便是。”說罷,也不待車夫勒馬,便起身去掀門簾。
吳欣将鬥笠大氅遞過,看她穿戴好,忍不住輕聲道:“你……真信了?”
白蔹正習慣性将手撫上額間,聞言一怔,強笑答:“大嫂說笑了,行醫者怎信鬼神之說……”
“你這些年天南海北的走,尋到了麽?”
白蔹抿起唇,扭頭不語,只打起門簾等車停下。
“你已尋了十年,還要再尋十年?人活世上,統共能有幾個十年……”
“十年六個月零七天。”白蔹突然截口道。
“什……麽?”
然而白蔹再不出聲,說完這句話,也不待馬車停穩,便輕輕一躍,躍入漫天的雨絲裏去了。
吳欣掣起窗簾朝外看,白蔹揚了揚手致意,頭也不回,漸漸融入灰蒙蒙的天地間,再不可見了。
吳欣茫然回身,隔着門簾向車夫問道:“她說……什麽?”
車夫披着蓑衣端坐車轅,不言不動。
吳欣用力咬了咬下唇,愠道:“她說什麽?!”
車夫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吳欣整個人都顫抖起來,雙手緊握,幾乎将指甲都掐入掌心。“十年六個月零七天!她怎麽能……記得這麽清楚……”
蕭寒身後至今,正是十年六個月零七天。需是怎樣的刻骨銘心,才能将日子精準至此,她說得一點遲疑都沒有,這個日子怕是在心中時時盤桓。
吳欣聲音急促嘶啞,幾乎是氣急敗壞:“她怎麽能!怎麽能!”
車夫輕聲道:“回去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車簾一掀,吳欣一身缟素明晃晃到了身邊。
“回去?回哪兒去?!我既出來了,自然就不會再回去!吳欣這輩子,做出來的事還沒有不敢認過!你若怕了就自己回蕭家躲起來!”
車夫擡了擡鬥笠,露出半張久經風霜的臉,微微苦笑道:“什麽脾氣,自己心裏有愧便來遷怒旁人。”
吳欣啐道:“你才有愧!我又不曾欠了蕭家!你不趕車就進去,我來!”說着就去搶車夫手裏馬鞭。
車夫搖搖頭,揚鞭催馬,車子吱呀作響,重又駛起。吳欣擠在車轅上坐了,仰着頭迎着雨,肩頭一下一下抽動着。
(有人刻骨銘心,有人恩愛易逝,阿晟,我做不到。日複一日數着你離去的日子,守着一個虛幻的諾言,我做不到。我已幾乎記不清你的忌日,幾乎忘了你的笑顏。對不起,是我比較無情,我心裏有了旁人,再住不下你了。)
兩人并肩坐在車轅上,漸行漸遠。
白蔹走進大柳樹巷子時天剛過午,大柳樹下空蕩蕩無人伫立。白蔹慢慢走過去,将額頭抵在粗粝的樹幹上,垂珠抹額嵌在眉間鈍鈍地痛。
“願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單;若來世不得相見,萬物皆無可入眼,寧盲而終老。”若非今日大嫂點破,便是自己都沒想過,竟然是對那樣的遺言抱有幻想的麽?來世相見來世不見,于我而言又有什麽不同。
就那麽站了一刻,自嘲般笑了笑,便直起身來,走到巷子最底一處宅院前,輕輕叩着門。
“大姑娘?!”陳嫂幾乎就是等在門口的,一把将人拖進屋,一邊絮叨着:“就知道今天你必回來的,一早讓老陳去江邊買魚蝦了。下着雨怎麽也不打把傘,淋病了可怎麽辦!屋裏去,我給你打水洗把臉,熱熱地喝碗姜茶,這麽大人了也不知道保重,還說是名醫呢……”
白蔹由她拽着,臉上擺上孩子氣的笑容來:“陳嬸好歹給碗面,只有茶怎麽夠。想你的蔥油面都想瘋啦。”
陳嫂忙叨叨替白蔹解大氅摘鬥笠,一擡頭看到垂珠抹額,就嘆口氣。白蔹笑着取下抹額來,由着陳嫂伺候洗臉。看陳嫂端了水盆出去,就仔細将抹額重新戴好,在廳堂裏溜達起來。
等陳嫂端了姜茶和面回來,看白蔹正立在佛龛前發呆。
蕭家向來是不設佛龛的。蕭庭草不信鬼神,蘇軒岐只信屍體,如今這佛龛裏供着也并非佛像,卻是兩個牌位,一個寫着“蕭寒”,一個寫着“洛曦”,簡簡單單,草率之極。字跡也是樸拙粗陋,瞧得出是蘇白手書。
陳嫂布好碗筷,将白蔹拉在桌前按下,自己一邊坐了笑眯眯看着她吃面。
白蔹将面卷在筷子上吹氣,一邊漫不經心問:“今兒該是休日吧,怎麽母親不在家中?”
陳嫂搖頭道:“聽說出了大案子,衙裏的學徒們請過去了。”
白蔹笑道:“母親向來不過清明,今天怎麽應景供了牌位?就是供奉,也不該只有兩個,而且這寫的也沒個規矩啊。”
“哪兒是供奉啊……”陳嫂苦笑道:“少夫人叫擺在這兒提醒自個兒別忘了。”陳老夫人如今健在,陳嫂便依然叫蘇白少夫人。
白蔹奇道:“別忘了什麽?”一邊将面塞進口裏。
“別忘了小少爺和洛師傅已經仙逝。”
白蔹覺得面實在太燙了,幾乎燙出淚來,只能含着面仰頭吹氣。
清水道長走的那年冬天,天很冷,似乎是要下雪。陰沉沉的天壓在人的臉上心上,連風仿佛都被凍住似的。清水咳了一個冬天,初而幹咳,漸而喘促,後來慢慢就帶了些血絲出來。
白蔹辭了所有病人天天在半山小店診脈處方,就連久不治生人的蘇軒岐都時時幫忙參詳方藥。白少陵日日煎湯熬藥,藥是一副一副的吃,病卻絲毫沒有起色。
洛曦從不問何時能好,自從傷後餘生,他的身子就一直沒有好過,蕭寒去後更是幾無生趣,前半生的不耐煩都在後半生的病榻上磨光磨盡了。他開始每夜每夜的做夢,夢到前半生走過的山趟過的水遇過的人,夢到後半生想登而沒登成的山想渡而沒渡過的水想見而沒見着的人,每日醒來的時候總能看到白少陵擔憂地伏在榻邊,松松握着他唯一能動的左手,見他醒來便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來。他也就回一個溫溫的笑,反握住白少陵的手。
“少陵,方才我夢到了天目山,瀑布層層疊疊挂下來,整座山仿佛都雲氣缭繞的。我走啊走,卻總也到不了山頂,記得那頂上有個天池的……”
白少陵澀然一笑,拍拍他消瘦的肩頭:“等你好了,咱們去山頂天池裏游水。”
“少陵,方才夢到瞿塘峽滟滪堆,夢到當年王虬王蛟兄弟在那片水域裏伏擊我。那一次我殺了二十三人,整片水都染紅了,那時候我的劍可真快……”
“等你好了……咱們去瞿塘峽。”
“少陵,方才夢到……”
“等你好了……”
……
講完第四十八個夢後,洛曦再也沒有醒來。
那天微微飄了一場小雪,沒有落地就全化了,樹梢屋檐草叢都不曾有一絲白意,白了的,唯有白少陵的發。
洛曦走後,白少陵親手給他入殓,幾乎沒有停靈,頭七都未到便發了喪。然後便将半山小店交給店裏最得力的夥計打理,自己收拾行囊,背了蒼雲劍游歷去了。
“其實那以後,少夫人的記性便不大好了。”陳嫂說。
白蔹好容易把面咽下去,強笑道:“陳嬸這話說的,母親的記性從來也沒好過吧。”
陳嫂回頭瞅着佛龛,搖頭道:“大姑娘,你是知道的。少夫人以前沒記性,是因為那些事情根本也沒往心裏去;可那之後,連着有一個月,每天都是半山小店的夥計送她回來。下了衙,她依然走到半山小店裏去,總要人告訴她洛師傅已然仙逝,她才恍然。可是第二天,依舊忘了。”
“這麽着過了一個月,總算打住了,雖然不往山上跑了,可時不時還會猛不丁問一句:‘師叔的藥送去了麽?’過後自己明白過來,就讪讪一笑,大家只當她傷心過度,也沒往心裏去。”
“再後來……情形越發不好了。時常盯着虛空發半天呆,然後就沒頭沒腦地問:‘公學裏今兒也沒假麽?阿寒許久沒回來了。’又或是:‘少陵哥今兒例行采買,小蔹是去了藥鋪還是上山照看師叔了?’說完了繼續發呆,過一會兒敲敲自己腦殼說:‘不長記性。’”
“後來發呆的時間越來越久,問的次數越來越頻,末後什麽稀奇古怪的都出來了,有時候叫老婆子去衙裏看庭草少爺下衙沒,有時候問陳嫂你怎麽有空來這邊宅子,甚至有一回問我識不識得她義父。老婆子心裏着慌,怕莫是中了邪,就趁她明白的時候說,不如去廟裏拜拜。少夫人就大笑說:‘拜誰去啊,我身上的煞氣怕是比廟裏的金剛們還重。’”
“我怕這不敬鬼神的話讓天王菩薩的聽了去,就偷偷在堂屋供了個佛龛,也沒請佛像,就每天三柱清香,一缽淨水,誠心誠意求少夫人早點好起來。少夫人看到後就說幹脆搬到廳裏吧,她自己寫了兩個牌位擺在裏面,說免得總忘了小少爺和洛師傅已經仙去。”
白蔹垂了頭拿筷子戳着碗裏的面出神,半晌才問道:“有效果麽?”
陳嫂默然,過了一會兒,輕輕道:“面要冷了。”
白蔹就知道必是徒勞,埋頭将面吃盡,捧了姜茶啜着。陳嫂收起碗筷來,悠悠嘆口氣道:“本來這些事,不想着告訴大姑娘,怕大姑娘在外面心裏不踏實。可是近幾個月裏更是花樣百出了,剛吃過飯轉頭又問怎麽還不擺飯,等擺了飯又說不是才剛用過了;晨起叫醒她去上衙,她說不是休沐日麽;大半夜的突然背了家什往外走,叫住她時,她茫然說不是天亮了麽。種種情狀,實在叫人沒法放心……”
白蔹只得笑着安慰道:“陳嬸,你知道母親她一向是個粗心的人,又是天下第一個拿着想象當現實的人,就只父親這樁事,十多年來都沒人能擰得過她,也就這樣了罷。她沒記性,你就多提點着些,別驚慌。鬼神之事就算了吧,幾十年仵作行當,讓她信鬼神比讓她信父親已……還要難些。都這把年紀了,由她去吧。”
陳嫂嘆息着下去,白蔹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有些不安在心底隐約翻騰,她直覺這事并非自己輕描淡寫那麽簡單,卻又拒絕去深思;捧着姜茶想從中汲取一點熱量,姜茶的溫熱卻已近散盡,細瓷在手裏冷得冰人。
白蔹丢開姜茶又去佛龛前站立,将手順着“蕭寒”兩個字來回摹畫,一筆一筆,仿佛這樣可以給自己增添些勇氣。因為那少年活着的時候,總是張揚恣意、驕傲勇敢的。“阿寒你看,人活着,就總有種種數不盡的煩惱。”阿寒不說話,他當年活着,也并未有想過這種種煩惱,他活得痛快灑脫,因而早早耗盡了生命,從此再也不必煩惱。那麽,剩下的人多活這幾十年,就是為了領略這無窮無盡的煩惱麽?
陳嫂回來時,就看到白蔹癡癡描畫着牌位,鼻子一酸,聲音裏都帶了哭腔:“大姑娘,再找個人嫁了吧。”
白蔹回了身,茫然眨眨眼,問道:“嫁人……為什麽?”
“找個男人,替你擋擋風遮遮雨,你一個人頂着這個家……可也太辛苦。”
白蔹失笑,走過去擁了擁陳嫂,軟語道:“阿嬸,男人又不欠我的,憑什麽幫我頂着呢。找個男人嫁了,該煩惱的還是要煩惱,只有煩惱更多,何苦呢?我這樣很好,你別難過。”
陳嫂輕輕拍着白蔹的背,嘆氣道:“蕭家的女人命苦,個個早早守了寡,嘴上都硬着呢,哪個不是浸在黃連水裏過日子。就是如今掌家的吳大娘子,外面瞧着光鮮,心裏還不知委屈成什麽樣子呢。”
白蔹奇道:“她是正經的族長,為人剛直有決斷,難道還有人敢給她氣受不成?”
“正經族長是不假,當年晟少爺以此為聘,娶她進門,就不知有多少人心裏不自在了。有晟少爺在一日,他們不敢說什麽;晟少爺一去,立時發難,逼着吳娘子辭去族長位子。”
白蔹久在外面走動,蘇白向來不理蕭家事務,族裏這麽大一段公案,白蔹竟然今日才聽說,當下拉了陳嫂的手坐在桌前,道:“今兒倒是碰上大嫂了,我瞧她氣色還好。”
陳嫂奇道:“也不順路啊,你怎碰上的?”自個兒想了想複又恍然,拍着大腿道:“是墓地裏碰上的吧,她是該去哭一哭,我若是她,早已把晟少爺的墳都哭開喲!”
白蔹一怔,急忙将話題扯過“當日的事,倒是怎樣了局的?”
“要說那位娘子,真是好魄力,就冷冰冰立在靈堂上,指着晟少爺的棺材道:‘這族長位子,是阿晟娶我的聘禮,你們想要回去,除非讓阿晟起來休了我!’說完就撲在棺材上,哭得肝腸寸斷,一邊哭一邊說:‘阿晟你屍骨未寒,你家已容不得我了啊。’當日那麽多賓客都在靈堂上呢,蕭家人個個尴尬。後來五少爺親自發了話,只要吳娘子一日在蕭家,就一日是族長,誰也不得異議。那些人才偃旗息鼓,不敢再鬧了。”
五少爺自然是指蕭雪。蕭家老一輩病的病,亡的亡,老兄弟裏還能說得上話的,也就這位五少爺了。這位爺也已是花甲之年,還在廟堂裏呆得安安穩穩,單憑這一點,他說的話也無人敢小觑。
白蔹心裏卻只是嘆息。以她所知的那位大嫂子飒爽淩烈的性格,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當衆痛哭的,能逼得那一位做到如此地步,不管是做戲抑或真實,都可想見當日衆人咄咄逼人之勢。
陳嫂搖着頭繼續絮叨:“當日雖然壓住了,過節總是存下了。吳大娘子為人端嚴,掌家中正,一碗水端得平,各房的人也就得罪了不少。這些年來,大家明欺負她穩重不使性子弄權,風言風語指桑罵槐的事可沒少幹,明裏帶笑暗裏使絆子就更不用提了。我只疑惑,吳大娘子的性子也不像是個戀棧權勢的,她又沒個子嗣,這族長位子把得再緊,最後還是要交給別人不是……”
“不過是……留個念想罷了。”白蔹扶着額,整個人都少精神氣,“那是晟哥交給她的,所以才舍不得放手。不然以大嫂的脾氣……可真不是……”她說不下去,只用力将珍珠壓在印堂上,幾乎要壓碎它。
陳嫂将頭搖得更劇,連連嘆氣。又見白蔹疲憊,連聲攆她去歇息。
白蔹笑道:“這早晚了,母親也快該回來了,我等等去接她。何況你連賬本子都拿來了,不是要給我看麽?”
陳嫂也笑了,将手裏一直捏着的賬簿遞過去,一邊道:“自年後,有四五家送了定金,都不是急病。我瞧人也不多,就先應了年內。你瞧着來得及麽?”
白蔹翻着本子細看:“也沒有太遠的,年內必是能轉得過來的。索性下半年不收病人了,我在家裏多住陣子再出門,也幫母親調理調理。”
陳嫂為難道:“別的倒還罷了,只是有個遠安縣淩縣令家的小公子,送了三百兩白銀,說是急病請大姑娘務必速去的。”
白蔹“嗯?”了一聲,頗覺不快:“陳嬸,咱家雖然沒什麽家底,也不至于連三百兩都沒見過。急病求速不是不可以,動辄拿銀子壞規矩,這種事情卻開不得頭。”
陳嫂苦笑道:“好姑娘,這事真怨不得我,是少夫人收了銀子,應了人家。”
白蔹心下納罕。她這位母親向來不理生人事,自己素日看診銀錢往來一向不管,這次竟然出面,莫非這位淩縣令是前輩故人不成?便問道:“來的是個什麽樣人?”
陳嫂搖頭:“人沒親來,是托镖局送了一個小木匣子,裏頭擱了三百兩銀子并一封信函。”
白蔹失笑:“三百兩銀子也要托镖?信又在哪裏?”
陳嫂也笑道:“可不是,我也是笑他家小題大做。那信函用詞考究,我瞧不大明白,就給了少夫人,她瞧完了便說要接了定金,應下人家,我也只好如此回複。”
白蔹思忖了會子,便笑說:“也罷,既然答應了也不能毀約,等母親回來我再問原由。你也別圍着我轉了,我去屋裏慢慢研究個路線日程。”
陳嫂應了,重新沏了茶送進白蔹房裏,便自去忙活家務。她是個閑不住的婦人,白蔹曾跟她說雇兩個小丫頭幫着,她反而嫌礙手,事事都是夫妻兩人忙活。
陳嫂去後,白蔹倚着床頭發呆,賬本翻來翻去看了半天,卻不知所雲,只是想着吳欣。
☆、第 9 章
蕭家這一輩的族長蕭晟,向來是沉穩練達、少年老成而出名的,他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在繼任當年,半個蕭家族長之位為聘,迎娶了“流光劍”吳欣。
蕭晟雖是族長,這麽大的事情還是要看長輩們表态的,奇就奇在,就連他那個一向算盤精明的五叔蕭雪,也都沒有什麽異議。
誠然,吳家是劍法世家,吳老爺子吳霏,年輕時也是江湖裏有名號的人物;就連吳欣自己,江湖中人見面也要尊稱一句“吳女俠”。然而,僅僅有這些,還不夠。
吳欣最大的優點——會管家。
當年吳家雖然也有田産生意,卻不善經營,縱在浔陽,也不過中等人家;自交到吳欣手裏幾年,漸漸地竟至富甲一方了。這麽一門親事,難怪連蕭雪都覺得合算,甚至還有的賺哩。
吳欣是世家女兒,吳霏半百之後才得了這麽一個女孩兒,也是如珠似寶千依百順嬌養大的。他向以劍法自诩,卻膝下無子,族裏雖然有幾個侄子,于劍法上都無甚天分,且兼着品行不端,也就不肯傾囊相授,不免時時嘆息後繼無人。吳欣五歲那年,有次憤然應對:“父親自有女兒,何來無後之說。莫将女兒不當人子!”吳霏詫異于其豪邁,便以劍法相傳,起初也不過是聊娛老懷,後來見女兒肯下苦功,又有天分,漸漸認了真,索性就把女兒當了兒子教導。因女兒年幼力弱,握不動重劍,專門覓了一柄寶劍,劍身狹薄輕巧,柔韌鋒利,舞動時光華明豔瑞彩萬千,因而得名“流光”。
這柄劍吳欣自幼用到大。她氣力漸長,這劍便顯得輕了些,按照慣用的力度去出劍,速度便較原本的劍法快了許多。待到十六七歲上,吳欣已可算得江湖裏數的着的快劍了。
就連在劍上眼高于頂的蕭寒,提到這柄劍都不免要喟嘆一聲。“流光”逼狹輕薄、絢麗明豔,最易喧賓奪主,極難駕馭。若人心性不堅,難免便被誘導着走上華而不實的路子去。然而手執輕薄明豔之劍、使着幾乎是江湖中最快劍法的吳欣,卻依然有其堂皇之氣。
蕭寒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吳欣即将嫁入蕭家前夕,白蔹纏着他詢問新大嫂人品相貌。族裏的小十二蕭晢,素與阿寒交好,當日也在跟前,聽了這話笑得打跌:“哎呦七哥喂,問你人品相貌,你說劍法。小嫂子你甭理他,問他還不如問我。”
“小十二不許混叫。”白蔹紅了臉啐他:“你知道就快說!”
蕭晢就贊嘆道:“說起那位大嫂子的相貌,真稱得上明豔照人四個字!為人飒爽大氣,快言快語,望之可親。晟大哥端方君子,沉悶內斂,竟然喜歡的是這種。”說着說着,竟也暈紅了雙頰,兩只眼睛亮晶晶的。
白蔹立即反擊,取笑他道:“小十二春心動矣,敢莫是也喜歡大嫂子?”
蕭晢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後來還是陳嬸勸開了。當日陳嬸還道:“這樣的性子是好,但只怕做不了管家娘子呢。”
後來大嫂進門做了族長,果然是明豔動人的女子,但那種飒爽犀利卻不曾見,每日見人帶三分淺笑,說話留三分餘地,和大哥一模一樣的沉穩端嚴。只是用心端詳,每每遇上夾纏不清的長輩,渾水摸魚的親戚,那淺笑裏就總能看出幾分嘲諷的影子來。再後來,晟哥英年早逝,大嫂就連那點子嘲諷的影兒也吝于示人了,每天裏溫溫淺笑,婉靜柔和……就好像那個明豔的飒爽的吳欣早已離去,只留了個名為吳欣的軀殼,在蕭家斡旋。
倒是今日……她撫着流光劍時眉梢眼角那種犀利的笑意……
被陳嫂搖醒的時候,白蔹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抹着臉,把夢裏的蕭寒和吳欣一并抹回心底去,迷迷糊糊問着:“什麽時辰了?”
“酉初了。少夫人回來了,大柳樹下站着呢,我們是勸不回來的,大姑娘去試試?”
外面依舊是一天一地的雨絲,白蔹擎了傘往巷子口走去,遠遠就看見蘇軒岐佝偻着背倚在大柳樹上,沒打傘,也沒戴頂鬥笠,微微仰了頭向巷子外張望。纖纖細細一個人,歪歪斜斜站着,卻穩如磐石。
白蔹吸了口氣,走過去,将傘遮在母親頭上,摟着母親肩頭輕輕扳過來。
蘇軒岐回頭瞧見白蔹,眯了眼笑得舒暢,伸手去撫她臉龐,輕聲道:“你回來啦。”
白蔹笑着答:“回來啦,今兒清明。”
蘇軒岐揚了揚眉,嗤笑道:“不過清明就不記得回來麽?”
白蔹有些讪讪。這些年她确是少在家中,一年裏也就年關和清明是必回的,剩下的日子多半江湖逍遙。只當母親向來不在意的,今日才知道,她畢竟不滿。
正急忙想些措辭來安撫,蘇軒岐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我需是對你說過死要見屍的,否則便是你親口說了,我也不信。”她眉眼斜飛,眸色明麗,唇角微揚,竟然有種少女般的嬌嗔犀利浮現出來。
白蔹心裏“咯噔”一下,不由脫口叫出:“母親!”
這一聲剛離唇齒,蘇軒岐眼中那點亮色便倏然爆裂,愕然、明了、悲哀、絕望……種種數不清道不盡的東西自她眼底瘋狂翻湧起來,又迅速湮滅,終于只剩了一雙空洞洞的眸珠呆滞地懸在眼眶裏。
蘇軒岐微張着唇,顫抖着,半日方綻開一個和藹的笑容:“阿……阿蔹……是你回來了啊……”這個“啊”字宛如從胸腔中發出的一個嘆息,連帶着所有的生氣一起被呼出去,明麗嬌嗔的少女迅速幹癟下去,還原為一個無精打采的老婦。連撫在白蔹頰旁的手,也無力軟垂下去。
白蔹握住這只手,将母親擁進懷裏,在她耳邊輕輕道:“回家罷。”
蘇軒岐茫然應了一聲,被白蔹擁在懷裏,步履蹒跚走回家去。
白蔹強笑道:“我長得……這麽像父親麽?”
蘇軒岐發了會兒呆,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早已記不全他的樣子啦……這些年,都靠着你的相貌在心裏補全他。”
“是麽……我可完全記不清了,那時候我還叫他‘姑父’呢。長這麽大,連聲‘父親’都沒機會叫。”
“等他回來了,有的是機會叫。”女仵作的聲音似乎有點嗔怒,又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就怕你也不着家,他也不着家,一年裏依舊見不着幾次。”
白蔹心裏發酸,擁着母親的手臂緊了緊。
這些年蘇軒岐益發幹瘦,頭發雖沒大白,卻已稀疏得幾乎連簪子都挽不住了,眼梢嘴角都是細紋,臉上依然慣常夢游般的神氣。先前在雨中站了半日,頭發臉盤都濕漉漉的,有氣無力依在女兒懷裏,慢慢走回住了幾十年的家。
(“走吧,我帶你回家。”
“家在哪兒呢?”
“你摔糊塗啦,家在大柳樹巷子最裏面那戶,你連這都忘記了?”
“那是你家。”
“廢話!我家就是你家。”)
(這裏是你家,如今也是我家。可是……你在哪兒?)
晚飯後,白蔹進了母親卧房。
屋裏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下,女仵作正伏案揮毫,不知在寫什麽。她年來視力更加糟糕,寫字時整張臉都貼在紙上。
白蔹立在門口,将推開的房門随手敲了敲。蘇軒岐擡起頭來,鼻尖上蹭得都是墨汁。
白蔹忍住笑,過去給她擦拭。蘇軒岐卻有意無意将正書寫的冊子合起來,連瞧一眼的機會也不留。
白蔹随口道:“寫什麽呢?非要這個時辰動筆。恁暗的光,也仔細眼睛。”一邊擦淨了墨跡,繞在蘇軒岐背後,雙手環了她的頸子,低頭去瞧那書冊,撒嬌道:“白蔹醫人無數,偏治不好自己的母親,傳将出去,我這招牌可以砸了。就不能體恤着我些?”
蘇軒岐大笑,随手将合起的書冊摞在手邊一疊書冊裏,微仰了頭問女兒道:“不累麽?還不歇着,又跑來我這裏歪纏。”
白蔹點點頭:“母親大人晚飯時吩咐女兒飯後來聆聽教誨,轉個眼就不認了?”
蘇軒岐一怔,随即苦笑道:“還真忘了什麽事了。”一邊又去書冊堆裏重新抽出一本,翻找起來。
這本冊子大紅封面,不似蘇軒岐平日風格,在一堆冊子中十分搶眼。白蔹低頭去瞧,見每一頁标了時間,裏面零零散散記着些當日需做的瑣事。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潦草寫了“清明”、“蔹歸”、“遠安淩”諸般字樣。蘇軒岐對着這幾行字沉吟半日,方笑道:“是了。遠安縣淩縣令家小公子……”
白蔹打斷她笑說:“聽說将我賣了三百兩?”
蘇軒岐愕然:“怎是三百?我明明記了九百……”
白蔹立時照自己腦門敲了一記:“我與陳嬸兩人,都沒算清這筆賬目。”白蔹當年定下的規矩,來請出診前需是先交三分之一的診金作定金的,這位淩縣令竟這樣大的手筆。
白蔹繞回母親身前,握了她肩膀慎而重之道:“母親,這事有蹊跷。一個縣令,多少年的俸祿才能攢起近千兩白銀來。這一擲千金的做派,未必是好相與的。若是祖産倒還罷了,倘若貪墨而得……”
蘇軒岐眼睛眯着,懶洋洋答她:“那些事不與你相幹,橫豎阿晢就在左近,若有事端讓他出面。只是這個孩子,想你去看一看。”
白蔹奇道:“多少年不見母親對活人有心了。莫非這個淩縣令,是故交?”
蘇軒岐嗤笑道:“又來取笑。我能認得幾個人。”
白蔹拉了母親的手搖晃:“本來這次打算在家多住些時日,也陪陪你。這倒好,為了九百兩銀子就把我支出去幾千裏。你做母親未免也太狠心。”
蘇軒岐表情有些奇妙,輕輕抽了自己的手回來道:“阿蔹,你在我跟前從來不是這樣子。陳嫂跟你說了什麽?”
白蔹整個人都怔住,兩只手還擎在半空,不知該收還是該放。
蘇仵作天生不親近孩子,白蔹年幼時又自矜身世,少年老成。等到蕭寒身後母女相認,白蔹都已及笄;過後幾年為生計所累江湖奔波,什麽孺慕之思承歡膝下都是些空話。母女倆一模一樣疏離冷淡的脾氣,白蔹甚少做這等小兒女親昵之态。白蔹這時節如此做作,一半是為了午後陳嫂的諸般陳述,另一半卻是被之前大柳樹下蘇軒岐那雙空洞洞的眸子吓到了。
白蔹咬了咬唇,柔聲道:“母親,你這個樣子不對……人老健忘,那也不是這麽個忘法……”
蘇軒岐慢慢笑了,将女兒拉過來坐在自己身旁:“這次你走前,給我留個開竅醒神的丸藥方子。這事我心裏有數,等有了時間慢慢告訴你,先去遠安縣走一趟好不好?”
“可是……為什麽?”
蘇軒岐幼年跟着白珏,少年跟着蘇轅,也算是衣食無憂生長起來的,雖然後來半生艱難,銀錢上卻并無執念。為着九百兩銀子,斷不至于如此看重。白蔹知她必有緣由,卻不懂她何以并不肯說出來。
蘇軒岐這次沉默頗久,久到白蔹以為她不打算解釋,正想起身說“我去便是”,肩上微沉,又被按住。
“這個孩子……生在戊辰年。”
幹澀的聲音飄在昏黃的燈影裏,沒有一點鮮活和生氣。白蔹慢慢轉過頭去,覺得母親也在這昏黃的燈影裏褪去了顏色,仿佛只是展開了一卷年久的畫。
“戊辰年……又怎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是幹澀昏黃的,全無顏色。
那一年是色彩明豔的少女時代終結的一年,漫山遍野的楓紅都褪了顏色,天地間只剩下黑與白,黑的棺材,白的斂衣,萬籁俱寂……
下一刻她就直挺挺跳了起來。“戊辰年又怎樣!”
白蔹滿室疾走,喘促不息:“戊辰年又怎樣!戊辰年出生了多少男孩子!這裏面又有多少患過眼疾!誰數得清?!生在戊辰年又怎樣!我憑什麽非要去遠安縣!”
女仵作靜靜地瞧着她,悠然道:“就算不怎樣,那也不妨去看一看,不是麽?”
白蔹突然站定,手輕輕顫抖着,似是在抗拒什麽。卻終究是擡起來,按住了眉間垂珠,低低笑着:“我……沒想到,你居然會信這些個……總之我是不信的……”想了想,又強調般重複一遍:“我是不信的!”
“我可什麽也還沒說呢。”女仵作站起身來,将桌上的東西歸置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