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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3)

,取了燈,慢慢走去床頭擱了,一邊鋪床落帳,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全無起伏。“信與不信,都在你心裏,旁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只要是在心裏,就是放不下,信和不信都沒用。”她吹熄了燈,坐進床帳裏去,在一片黑暗中平靜道:“就當是為你母親破一次例罷。我要睡了,走時幫我把門帶好。”

窸窸窣窣一片解衣聲後,女仵作呼吸漸漸勻停,似乎是睡熟了。

李柱記得自己當時正在打哈欠,嘴剛張了一半,就看到縣衙後門的門房向自己這邊遙遙一指,那個人道了謝就轉身朝自己來了。

那個人應該是大家子出身,對着門房行禮也是極其誠懇端正的。所以李柱也就下意識站直了些,将張了一半的嘴阖起來。

那個人裹了襲玄色大氅,下擺一直拖到腳踝,瞧不出身段年紀甚而男女,直到走近方才看出是個女人,二十許年紀,素面無妝。風帽是先前向門房問話時摘了下來,挽着素髻,不戴釵環,倒有幾分寡居的意思,只佩了挂嵌珠銀抹額,走動時光彩暈然。

那女人徑直走到李柱跟前,大大方方行了個禮:“李差爺請了。”

“不敢。”李柱受寵若驚,急忙側身避開,一邊躬身回了半禮。他是遠安縣的普通衙差,今日巡街路過此處,“差爺”這等稱呼,自知還差得遠呢。

“這位……”他躊躇了一下,這女人衣料普通,素髻木簪,唯有的一挂抹額,那珠子也不是稀罕物件,舉止脫俗,溫和有禮,心裏料是大家子裏有臉面的使喚人,便喚了聲“大嫂”。“這位大嫂,切莫多禮。不知怎樣稱呼?有何貴幹?”

那女人笑答:“鄙姓白,原是貴縣淩縣令聘來給小公子醫治眼疾的。”

李柱吃了一驚,急忙賠禮道:“原來是位先生,失敬,失敬!”

那自稱姓白的女先生也對着回下禮去,笑說:“不敢。我因受人之聘,不敢怠慢,晝夜趕路至此。孰料先前門房卻道此處縣令姓張。再問,便打發我來差爺處問詢。”

這女人自然便是白蔹。

蘇軒岐當日既然收了診金,也就等于替白蔹應了這樁事。白蔹心裏怎麽想是一回事,蕭、白兩家的規矩,答應了的事必是要做到的。清明之後将家裏事情草草經理了一番,又替母親配了些丸藥,收拾行囊便起程了。雖然不至于星夜趕路,也不敢耽擱,看見遠安縣城時,清明也才過去六七日。

進了縣城,連口氣都沒歇,背着藥囊就奔了縣衙。她是久在官宦人家走動的,知道規矩,徑自繞在後門請門房通報。

門房聽了來由,一臉詫異:“這位先生想是弄錯了。家老爺姓張,不姓淩,家裏也并無病人需要醫治。”

說得白蔹也怔了,茫然道:“下帖的人是遠安縣令淩彰,難道……”難道自己那位沒記性的母親大人,将地點記錯了不成?

好在門房立時補充道:“家老爺是新任的遠安縣令,昨兒才到任上。先生問的,莫不是前一任縣令?”

白蔹蹙眉道:“怎便又這樣巧……那位前任縣令,如今卻向哪裏任職去了?”

門房搖頭道:“小的也是初來乍到,這些可都不了,不過聽說不是調職,似乎是犯了事……”他一擡頭的功夫,正見李柱走過街口,便急忙向那邊一指道:“那位李柱兄弟,是此處的老衙差,先生不妨去問問他。”

白蔹只得道了謝,回身來尋李柱打聽。

李柱聽了這話也笑起來,笑得頗有深意。他改了稱呼道:“白先生,此事說來話長,當街處多有不便……”

白蔹是個明白人,也就笑了。“因怕李差爺公務繁忙,未敢冒昧。在下初到,也還未曾歇腳,如不打擾,煩請李差爺推薦個好去處,尋兩杯酒來潤潤喉嚨。聊表謝意。”

李柱搓着手笑道:“這怎麽好意思。只是見先生風塵仆仆,此事又頗為繁雜,一兩句說不清楚,想請先生坐了慢慢道來。既然先生如此客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此地的醉仙樓是遠安勝景,不可不去啊。”

白蔹擡手微笑道:“煩勞差爺帶路。”

兩人在醉仙樓分賓主坐下,點了些精致酒菜,李柱連飲幾杯,心滿意足。他本不過想借這消息讨兩杯水酒的便宜,未曾想過這女子如此軒朗大方,竟真就來了醉仙樓。

“白先生是爽快人,兄弟也不見外了。淩縣令犯了大事,革職下獄,前幾日已然病死在大牢裏了。我勸先生自認吃虧,如今還是速速返回吧,莫在這節骨眼上根罪人扯上關系。”

白蔹給他滿上酒,問道:“不知他家那位小公子,如今何在?”

“發賣官牙了。”李柱搖着頭答。

白蔹皺了皺眉:“是什麽樣的大事,竟而罪連妻孥?”

“官倉失火。三月三夜裏大雷雨,官倉着了天火,燒得一幹二淨。上面大怒,下令革職抄家,發賣人口,賠付官倉。”

白蔹“哦”了一聲,又問:“賣去哪裏了?”

李柱失笑:“哪裏賣得出去喲。那小公子聽說今年才有十歲,自幼目盲,聽說手腳哪處還有殘疾。這等買回家去做何用處?難道還給他養老送終不成?”一邊說着,一邊搖頭大笑,似是覺得自己這玩笑開得極為高妙。

白蔹聽到“自幼目盲”,眉眼微微剔了一下,終于沒動聲色,只是提壺給李柱添酒,一邊繼續打聽道:“但不知這位淩公子如今寄賣何處?身價幾何?”

李柱愕然擡頭:“先生問這作甚,難道還要去買來不成?如今淩縣令倒臺,家産充公,先生縱有回春妙手,可也沒人付您診金喽。”

白蔹點點頭:“正是要去買來。我既答應了淩縣令要醫治他家小公子,便要說到做到。買他回來,醫治好了,也算是踐了諾言。淩縣令下場如何,倒不與我相幹。”

李柱搖頭道:“先生一諾千金,果然令人敬服,只是有些不知深淺!”他将頭向前伸了伸,壓低了聲音道:“先生思量,天火燒倉,哪裏有那麽寸的事兒呢?那夜瓢潑的大雨,硬是沒澆滅大火,官倉燒得顆粒無剩。縣裏謠言紛紛,都說那晚曾見官倉附近有人影晃動,快如鬼魅。這位淩縣令是以前和江湖道上有過節,如今人家尋仇來了。那些可是亡命徒,若知道有人收養了淩縣令的小公子,保不住做出什麽來。”

白蔹斂眉低笑,若無其事:“莫說這不過是些流言,便真是江湖人亡命徒尋仇上門,白蔹也不見得就怕了。”

李柱連連擺手:“話不是這麽說。白先生縱然自己不懼,為家中着想,也不能招惹這些人吶。”

不說這句還好,一說這句,白蔹撫案大笑起來,幾乎将酒盞推倒。“家中麽……那些人若真敢找去,我倒要佩服他們了。”

李柱先是以為這女人瘋了,待得想起她先前依稀自稱過“白蔹”,驀然想起一個人來。小心翼翼吞了一口口水,顫巍巍問道:“敢問白先生……夫家姓甚……?”

白蔹止了笑,目光流轉,竟然帶了幾分俏皮:“蕭。”

李柱按着桌子跳起來,又轟然坐回去,長長籲了口氣。“原來是‘眼科聖手’白蔹先生!我這可謂是杞人憂天了。”

白蔹拱手正色,換了江湖口吻:“足感高義,白某心領了。如今李兄當無憂慮了,可否受累,稍後引路往官牙一行?”

李柱連忙還禮道:“好說好說!在所不辭!”

白蔹将他按回座位,又續了酒,笑問道:“如今可否告知這位淩小公子身價幾許?在下也好預先有個準備。”

李柱伸出一只手來道:“說出來只怕先生不信,足足五十兩!”

這個價碼,就連白蔹都有點咋舌:“這可有些胡鬧了。就算朝廷發賣,也沒這麽個漫天要價法。”

“不瞞先生,這裏面自然是有門道。淩縣令家無長物,全賣了也不夠官倉一個牆角。官面上說法是淩縣令家産不足以賠付官倉,因而家口要賣得貴些,補補窟窿。只是這淩縣令連老婆都沒有,傭人都是雇來的,能賣的唯有這個小公子,所以就标了五十兩。其實呢……誰都明白,這小淩公子是個廢人,正經人家誰去買他?就是不正經人家,這個價碼也不合算。肯出錢的必然是淩家親友。”李柱神秘一笑,又将聲音壓低,脖頸伸長:“到時候,嚷嚷起來,只說是淩縣令生前貪墨所得都轉在這人手裏,狠狠訛詐一筆。這小淩公子,如今就是上面布下的一只媒子。”說完又坐正回去,賠笑道:“誰想到半路殺出先生來,這一招,自然也是沒用了。先生等下不如自報家門,以蕭夫人的名義出面,也省些波折。”

白蔹趕忙道謝:“還是李兄周到。”李柱做了蕭家人的“李兄”,整個人都有些飄然,連酒也不喝了,草草用了飯,引着白蔹往官牙去贖人。

白蔹跟在他身後,想起家裏那三百銀子,心中不由好笑,暗道官府真要攀誣,可也不算冤枉了我。随即又想到,這淩縣令家如此清貧,三百兩銀子也不知是如何湊齊,起初意思,只怕也未想過再付後續六百兩罷。

想到這裏不覺又是一愣。出門時陳嬸曾問是否要多帶些銀兩,自己道還有六百兩的入賬,只随手揣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并些散碎銀兩就上路了。這次一下拿出五十兩來贖人,接下來的用度倒是個大問題。

隐隐又想到,淩縣令這定金交付的時間殊為微妙,倒像是對這樁潑天大禍早有預料一般。她将前因後果串在一處略加推算,已知必是為淩彰所算,雖然心中有些不快,倒也感慨這位淩縣令為人父的苦心,搖頭置之一笑,依舊跟到了官牙。

☆、第 10 章

白蔹報了蕭家名號,官府果然不敢為難,收了銀子立即署了契約,一個粗壯的衙差引着往官牙號房去領人了。

所謂官牙,跟牢獄也差不許多,濕冷臭穢,暗無天日。一間間號房狹如鴿籠,被押發賣的女人孩子號哭之聲此起彼伏。

引路的衙差也姓李,綽號二牛,提了燈走在前面,一路向兩旁的號房呵斥。白蔹緊随其後,并李柱也跟了進來,一路向深處行去。

白蔹微微蹙着眉,被各種號哭弄得心煩意亂。

白蔹為人行事大不似蕭家家風。她武功尋常,行俠仗義固然是不做的,扶危濟困也只是量力而行。素日裏周旋于達官顯貴之家,診金所得不菲,有了閑暇,也常向貧苦人家裏診病舍藥;但要她如昔年杏軒先生般,變賣家産救濟一方,那是萬無可能。

這也難怪她,白少陵出身暗衙,雖然性子溫和,但也絕非善人;蘇軒岐但凡和生人相關的事情,總難明了;洛曦倒是個行俠仗義的慣家,可惜白蔹生時,他已只剩下坐着吹牛的力氣了。白蔹幼年生長半山小店,少時在藥鋪學醫,及笄之年已開始為家事奔波,難免也帶了些商人習氣。

若教她說,量力而為才是扶危濟困,兼濟天下只是癡人說夢。便如這一官牙各色罪人家眷哭號呼救之聲,她既幫不了許多,也就不加理會。倒是不知那位縣令家的小公子,徒然遇此大難,不知會不會哭鬧不休。白蔹一想至此,不免頭疼。

漸漸走至號房深處,李二牛停了步子,打開一間號房的門鎖,沖裏面大吼:“淩霄寒!蕭夫人買下你,快點滾出來見你主人!”他素日作威作福慣了,又有心讨好蕭家,越發做出兇神惡煞的樣子來。

白蔹凝神看去,見牆角堆了些爛濕的稻草,一個男孩抱膝而坐,垂着頭瞧不清表情。二牛氣高聲響,一嗓子過後整條廊道裏都嗡嗡震鳴,一圈號子裏的人都吓得停了哭泣,哆嗦着朝這邊看過來。

一句吼過,號房裏杳無聲息。男孩子依舊抱膝垂首,連眉眼都沒動。

二牛自覺失了面子,大怒道:“小兔崽子!你眼睛瞎了,耳朵難道也聾了?!打量你還是縣令少爺呢?再不滾出來,是要讨打麽?!”

這號房狹□□仄,他身量長大,立在門內,一室皆滿,伸手就往牆角陰影裏去拖人。突然肩頭一沉,仿佛千斤之重,手臂竟而擡之不起。詫然回首,見白蔹立在身後,一手搭住他肩頭,似笑非笑。

“蕭……蕭夫人?”

白蔹眉眼彎起,笑微微道:“這個人,是不是已經歸我了。”

二牛将頭點得飛快:“自然是夫人的了。這小兔崽子不懂事,小的替夫人教訓教訓。”

“既然歸我了……”白蔹輕輕一頓,雖然依舊眉眼彎彎,李二牛卻無端瞧出些森然淩厲之氣,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覺得肩頭的手輕輕一撥,自己竟而立足不住,“蹬蹬蹬”連退數步,一直退出號房去。這女人文绉绉的,竟然有這麽大力氣!

“還麻煩差爺,對我的人客氣點。”下半句話才悠然自號房裏傳出來。

有一霎,白蔹覺得似乎聽到有人笑了一聲。這聲音低微輕短,若非她習武人耳力不凡,還真聽不到。白蔹心中頗覺有趣,她見男孩始終垂首,只怕是在哭泣,卻不知當此情形,竟然還有心情嘲笑旁人。走過去半蹲下來,對着男孩道:“我是白蔹,你父親請來的大夫。”

男孩這才擡了頭,臉上滿是灰泥,但瞧得出并無淚痕,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全無焦點,習慣性用耳朵去對了白蔹,臉面就扭向門外了。在李二牛看來,這實在有些挑釁。“哦,你就是那個‘眼科聖手’?”男孩問。

(“聲音低弱,中氣不足。”白蔹想,“眼瞳還是好的,這便有幾分希望。”)

“聖手不聖手,要試過才知道,不是麽?想不想跟我回去試試?”她笑微微地說。

男孩也微微動了動唇角,似是笑了,伸出一只手來,極有禮貌地道:“在下淩霄寒。有勞先生扶我一下,腿有些麻。”

他手上也沾滿污垢,卻仍看得出纖長秀氣,可惜這纖長秀氣的手上,只有四根手指。淩霄寒伸出的是右手,他的右手上缺了拇指。即便是白蔹,也微微覺得有些可惜,這是連她也無能為力的領域,一旦瞧見,總有些挫敗感。

白蔹伸手握住了這只髒兮兮只有四根手指的手,用力将人拎起來。淩霄寒死死抓緊白蔹,站得有些吃力,但是筆直。白蔹覺出他的窘迫,将手向上退了退,改為握住他的手肘,籍借這樣的角度能多給他一點力量的支撐。

淩霄寒就這樣跟着白蔹,邁步出了號房,走得顫巍巍,卻始終昂首挺胸,一直走出官牙黑漆漆陰森森的長廊,走到外面的天空之下。

後來白蔹才知道,算上那一天,淩霄寒已經四天沒吃過東西了。

“倒也不是故意……”李柱告訴白蔹的時候這麽說:“官牙裏面的人,見慣了各種夫人小姐少爺公子們瑟瑟發抖嚎啕痛哭,這孩子卻一直安安靜靜坐着,既不哭,也不害怕,誰說話都不大搭理。所以二牛他們氣不過,這孩子身價标得高,雖然明知是賣不出去,那也打不得,便停了他的份額,也就想聽一聲讨饒來着。結果一耗耗了三四天……”

這些都是後事了。

當日白蔹雖然不知此事,卻也看出這孩子不妥。此時不過初春天氣,遠安縣素不是和暖的地方,這一日并無太陽,天陰沉沉風冷飕飕,出了官牙,淩霄寒抖得越發厲害。白蔹嘆口氣,解開自己的披風将人裹在懷裏,回身向李柱道謝,邊打聽哪家店舒适便宜。

李柱做衙差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買人的,一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呆了呆才道:“白先生跟我來吧。”

淩霄寒也吃了一驚,卻沒說話,只順從地伏在白蔹肩上,阖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白蔹跟李柱倒是相談甚歡,一路打聽着哪裏有藥房,哪裏有成衣鋪子,哪家的點心做得好,哪家菜色獨特……李柱原就是遠安土著,又常年巡街,各處鋪子了然在胸,實在是個好向導。

末了來在一家客棧前,李柱拱手道別。被白蔹一把扯住,笑着道:“李兄莫急,還有件事要麻煩……不知遠安縣近郊大戶人家,有沒有家裏人害了眼疾,無人能醫的?”

李柱奇道:“白先生……打算在此處開張?”他雖不是江湖人,也聽過白蔹的規矩。

白蔹垂了眉眼,臉上竟似有一絲赧然:“這次出門,未料到有如許波折,如今手上實在不夠寬裕。可否……請李兄千萬隐去姓名,只說是外地來的游醫,極好的手段就是了。”

李柱暗笑道,這女人又想賺錢,又怕壞了規矩砸了招牌,竟有許多做作。念頭轉了轉,又想難得這一位肯便宜出手,竟是個現成人情,需得想想有什麽人可賣。又在白蔹跟前為了好人,不得罪蕭家,橫豎自己沒什麽損失。想到這裏,滿面堆笑道:“雖然想起幾家,也不能貿然就上門去,也有損白先生的體面,不如先容在下各處探探口風?”

白蔹側頭看看淩霄寒,這孩子似乎睡得極沉,一路颠簸都沒醒來。便壓低聲音對着李柱再道:“多謝李兄援手。只是還有一事相托。這兩日如有人問起我與這孩子,還煩請說我帶了人往巴東去了。千萬拜托。”

李柱這才明白,這不止是賺路費去,竟是個聲東擊西的法子。火燒官倉之事草草定案,究竟是不是江湖中人尋仇都不可知,白蔹雖然不怕,孤身帶着淩霄寒終究不大穩便。如今蕭家這一輩的十二公子蕭晢正在巴東當值,若說她帶着人投奔巴東,誰都覺得理所當然。真有人誠心尋仇,也必然往巴東方向尋去了。她自己卻隐姓埋名,帶着淩霄寒先在郊外住一陣子,一邊治病賺錢,一邊等風聲過去。

她聲音極低而誠懇,李柱整個人都忍不住站直了些,心知這明是将性命安危托在自己身上了,竟而覺得自己肩膀硬朗了幾分。蕭家做事向來公道,恩還雙倍怨報十分,能讓白蔹欠自己一個人情,日後自然是有得是好處。一邊也極誠懇地應了,拍着胸脯保證盡快做好。

白蔹送走李柱,跟店裏要了個單間住下,進門見窗邊有張美人榻,便将淩霄寒安置下,回身去跟店裏要火盆、熱水、粥菜。這孩子衣着單薄,又在陰冷潮濕的官牙號房裏呆了許久,不趕緊暖起來怕是要生病。

吩咐完了轉身回房的功夫,男孩已經坐起來了,雙手抱膝蜷縮在榻上,垂着頭默不作聲。

這次就連白蔹都有些意外。“你……氣息可真穩,竟連我也瞞過了。”

“年幼時身體太弱,父親請人教過我養氣功夫。”淩霄寒垂着頭,輕聲道:“也不是故意隐瞞,你們有事相商,我難道還插嘴不成。”

白蔹一笑,走過去幫他除掉靴子,裹緊大氅,一邊說:“習過內功就更好了,等下用起針來,說不定事倍功半。”

淩霄寒微微側了臉,拿耳朵去找人,聲音越發低微:“你如今還肯給我治眼睛麽?”

白蔹漫應着,奇道:“不然我贖你做什麽?”

淩霄寒又低了頭輕聲道:“是了,現在連我都是你買下的了……”

白蔹皺皺眉,還待再說什麽,門外店家叩門,一群人亂紛紛将火盆、熱水、木桶、食盒一樣樣送進來,便忙着指揮安置,淩霄寒也住了口。

等到人亂哄哄又都退去,白蔹将火盆挪近榻前,問道:“先用飯還是先沐浴?”

淩霄寒早已聞到飯菜香氣,肚子裏咕嚕嚕一下響似一下。白蔹笑道:“看來是要先用飯了。”

淩霄寒覺得臉上發燒,垂了頭不說話。耳中聽到水聲淅瀝,接着有人将他臉龐擡起,一條溫熱的手巾就捂了上來。

男孩輕輕“唔”了一聲,向後一仰,卻被白蔹按着後頸定住,胡亂抹了幾把,覺得手下細瘦的頸子梗着,微微有些瑟縮。白蔹停了手借着窗口光線細看,見男孩子白皙的一張小臉上東一處西一處的青紫和傷痕。

白蔹微愠道:“他們打你了?”

淩霄寒“咦?”了一聲,自己伸了手去摸索了下,搖頭道:“沒。想來是抄家那天磕碰的。”

白蔹将他髒兮兮的手拿開,用手巾仔細擦了,回身擺了手巾,再擦的時候就輕了很多。

淩霄寒是個秀氣的男孩,眉眼都纖細修長,嘴唇削薄,輕輕抿起來的時候就帶了點倨傲之色,想是還沒暖過來,嘴唇臉頰都有點泛青。

難為他一個縣令家的小公子,徒然遇上這場潑天大禍,又被援手,竟然依舊安定平淡,寵辱不驚。

白蔹停了手打量半晌,心中微微失望,這孩子眉眼間與蕭寒并無半點相似處。這麽想了一想,不由悚然而驚,心道:“我究竟都在想些什麽?!”

這才起身去盛了碗粥,細心撥了點菜在上面,用調羹攪勻了,遞在淩霄寒手中。“你……自己能行麽?”

男孩似是笑了笑,手上動作卻極利落。捧着碗,也不用調羹,幾乎把臉都埋進去,轉眼就見了碗底,還戀戀不舍地舔着碗邊。白蔹搶回碗來又盛了半滿,眨眼間又不見了。

“到此為止了,一次吃太多會胃疼。”白大夫冷着臉宣布。

淩霄寒悵然若失将碗遞回,一邊去袖裏找手巾擦嘴。手伸進去,人就愣了會兒。那日被拖進官牙去,身上零碎東西固然有人來搜刮一空,料子好點的外衣也有人來剝了去,只留了件單衣蔽體。仿佛這才想起自己已不是個揣着手巾挂着香囊的官宦人家小公子了,他就那麽袖着手,将一雙空茫的眼睛凝視着看不到的前方。

白蔹先去将浴桶裝滿熱水,回頭的時候見男孩依然維持着先前的姿勢,走過去一把抱起,放在浴桶旁邊,伸手将他髒兮兮的外衣解脫下來。

淩霄寒被迫終止了袖手的動作,垂着頭夢呓般:“他們說,父親已經在獄中……病逝了……”

白蔹嘆口氣道:“就我所知的情況,也是如此。”

“所以你看……我沒錢付你餘下的診金了,就連我自己,如今也是你買下來的,你還要幫我醫眼睛麽……”

白蔹拉了他的手擱在浴桶的邊緣問:“這麽高自己能進去麽?”

男孩抿了唇,固執而沉默。

“我收了你父親的定金。”白大夫嘆息着回答,頭一跳一跳地疼。

淩霄寒只着中衣,凍得哆嗦,卻站得筆直:“父親說,他這樣做,你必然會生氣的。”

“嗯,我很生氣。”白大夫漫不經心地回答:“但是我母親收了定金,就等于我答應了你父親。我們家的規矩,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要做到,除非……許諾的人死了。”

“是,他聽說定金留下了,很開心,對我說無論是誰留下了定金,你都一定會來的。”淩霄寒垂了眼眸,用看不到的雙眼認真去尋找半蹲在面前的白蔹。

“……我已經來了。”

“我幾乎以為你不會來了……”

白蔹□□一聲,按住額頭:“從松江到遠安,也得給我點時間吧。”

“我是個殘廢,誰買下我都是一輩子的拖累而已。是父親設計在先,你如今把我丢下也不算違約……”

白蔹突然暴怒起來,一把拎起男孩丢在浴桶裏,水聲嘩然之間,淩霄寒聽到女大夫一貫溫和平淡的聲音像是被人點着了:“違不違約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男孩子被水嗆到了,在浴桶裏掙紮着咳嗽。

白蔹嘆口氣扶他坐好,捉着他的手摸到皂莢。“放在這裏了,自己洗吧。衣服脫下來丢在桶邊就好。”說着去将榻邊的火盆移近,又打開一扇小屏風略作遮擋,伸手揉着男孩的頭頂柔聲道:“我答應了你父親自然就要做到,這是我的事,和你父親是否設計無關。有傲氣是件好事,但沒必要對着自己人使。我出去買些東西,你自己慢慢洗。”

…………………………………………………………………………………………

白蔹在成衣鋪約着淩霄寒身量買了幾件男孩子的衣服,又往藥鋪裏備齊了常用的藥材,拎着一大包東西往回走,路過那家據說很好吃的點心店,摸着腰囊裏幾角碎銀,搖了搖頭走開去。

她腳程快,打個來回也就一頓飯的功夫。快到門前時放輕了腳步,立在門口聽了聽,隐約聽見淅瀝水聲中壓抑着的低低嗚咽。

白蔹在心底嘆了一會兒氣,蹑手蹑腳走開去,将衣物和藥材寄放在櫃上,又跟店家說準備些銅盆火爐各種家什,自己一陣風般去買了幾樣細點回來。然後叫了幾個夥計幫忙,拿着衣物并各種家什浩浩蕩蕩向朝房間去了。

一群人呼啦啦湧進門,屏風後果然安安靜靜再無聲息。白蔹跟店家道了謝,殷勤送出門去,将門一關,忍不住又想嘆氣。店家是個精明人,因見她是衙裏李柱送來的客人,知道必是有些身份的,簡直是有求必應,一時也不敢催讨房錢。但終究不是常法。白蔹是個沒缺過錢的人,尤自行醫以來,身上簡直不曾少于過二十兩白銀,縱不花銷,也要裝着才能安心。

好在白蔹天性豁達,既然委托了李柱,沒消息之前也并不糾結。一邊扇起火爐來,将鍘碎的藥材泡進銅盆裏煮開;一邊揚聲向屏風後面道:“洗好了沒?”

屏風後靜默了片刻,淩霄寒有點忸怩的聲音傳來:“衣服……”

白蔹照自己頭頂拍了一記,将買的新衣送過去。見男孩子蜷縮在浴桶裏,半張臉埋在水下,露在水上的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兔子似的。

白蔹心中暗道:“他必不知人哭後眼睛是會紅的。”

白蔹擱下衣服回身繼續折騰藥材,屏風後面窸窸窣窣響動半天,淩霄寒扶着屏風轉出來,吶吶地道:“足袋……少了一只……”

白蔹回頭去看,見他一頭長發披散着,還滴着水,外衣穿反了,中衣和直裰系到了一起,一只腳套了足袋,一只腳赤着,扶着屏風怯怯地立着。

白蔹丢開手裏的東西,将人抱在榻上,拿手巾把男孩一頭濕漉漉的長發裹起來,見一只足袋塞在領子上,忍不住就笑了。

“你是不是……從來沒自己穿過衣服?”她一邊說,一邊蹲下去幫男孩穿好足袋,解開亂七八糟的衣帶,把穿反的衣服脫下來,又一層一層穿回去,拉着男孩的手教他怎樣結衣帶。

淩霄寒死命低着頭,連耳根都紅了。他是官宦人家的小少爺,又從小看不見,穿戴的事情自然有專門的使女伺候。

白蔹給他穿戴整齊,擦幹了頭發,又喚店家來收拾了屋子,将熬的藥瀝了一碗出來,遞給淩霄寒。男孩子是吃慣藥的,捧着碗一口一口啜着,并不問其餘。

白蔹等他喝完,塞了一塊點心在他手裏,便去翻着眼皮仔細查看,倒是很有耐性地給他解釋:“這是發散的藥,水一滾就能吃的。怕你積了寒氣在體內,先出點汗比較好。”

握在手裏的是塊梅子酥,男孩子咬了一口就開始發怔,眼圈又開始泛紅,低了頭,急忙幾口塞進去。

白蔹一手切着脈,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淩霄寒擡了頭,神色驚疑,還不等問什麽,白蔹已經自顧自說下去:“因為我母親最喜歡吃這個。”看着男孩子神色漸轉茫然,很是開心地繼續接下去:“你很像她。一樣的穿衣服亂七八糟,吃起飯來像餓了三輩子,所以我想,你應該也喜歡梅子酥吧。”

淩霄寒徹底噎住了,抻着脖子努力想咽下去,因而當手裏接到一個茶盞時,想都沒有想就一仰而盡。茶盞裏的液體辛辣暴烈,一口下去就如同有火從嗓子裏往外竄。淩霄寒嗆咳起來,這次眼淚是真下來了。“咳咳……這……這是什麽?”

白蔹拍着他後背順氣,笑得前仰後合。“是酒啊,你這麽大了居然沒喝過酒麽?”

淩霄寒只覺整個人都飄起來,頭腦之中暈沉沉的,白蔹的聲音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這是烏頭酒,只是想讓你放松一下,不會太疼……”

淩霄寒長到十歲,幾乎沒碰過酒,更別說烏頭酒;他又餓了幾天,藥性發揮更快,此時躺在竹榻上恍惚想起父親赴任遠安縣時乘坐的官船。那已是初秋時節,秋老虎發着威,即便是在水上,竹榻也熱得燙人。他躺在榻上睡午覺,侍女梅占坐在榻邊給他擦着額上的汗,撫着他的眼睛輕輕嘆氣。淩霄寒知道自己沒睡着,又不想驚動梅占,就依然閉着眼睛維持着悠長的呼吸。其實,自幼就看不到世界,生活也并沒有旁觀者想象的那麽糟糕,他曾經還以為,這個世界就是這麽黑漆漆的一團,所有人都在這漆黑裏摸索着生活。直到梅占哭着離開,直到父親流着淚對他說:“對不起,不能繼續照顧你了……”

“這麽說,你是自幼就目盲的?”問的聲音忽遠忽近,不是梅占,又很熟悉。

淩霄寒覺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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