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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4)

睑被翻起來,有些冰涼的東西滴在裏面。他想了一會,終于想起自己躺在遠安縣一家客棧裏,買下他的那位大夫,名叫白蔹。

“是自幼盲的。父親怕你不肯立即就來,所以謊稱急病。”

淩霄寒聽到挪動火盆的聲音,烏頭酒在身體裏烈烈燃着,炭火的氣息在外面哄哄烤着,按在眼睛上的那雙手就似乎格外冰涼。那雙手在眼眶周圍點按揉壓着,酸麻脹痛的感覺令男孩皺起眉來,他徒勞地想擡一下手,卻覺得所有力氣都被那酒抽走燃燒去了。

“那你的手呢?也是自幼就傷了麽?”

似乎有細長的針順着眼眶和眼球間的縫隙刺進去,尖銳地一痛,一下,又是一下。

淩霄寒想了想,問:“你是說我右手的拇指?聽說剛生下來的時候,被人用剪刀剪斷了。”

“……誰做的?”

“我母親。”

白蔹的手抖了抖,幾乎将銀針刺歪,定了定神,将手裏最後幾根針刺下,才去捉了男孩的右手細看。

她早已發現這一處傷口年數久遠、參差不齊,應該不是利器斫傷,但也未曾想過是一位母親用剪子做成。若是剛生下來,産婦必然也是虛弱無力,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用剪刀剪下孩子的拇指。

“……為什麽……啊?”

淩霄寒搖搖頭,臉上的神色一樣的迷惑。“聽說我出生的時候難産,生下來沒幾天,母親就去了。我小時候也以為,大家都只有四根手指的。後來知道不是,去問父親,他又只會嘆氣。”

淩霄寒聽到“啪”的一下擊掌聲,白大夫的腳步聲滿屋子亂響。“我明白了!”她似乎是想通了什麽重大的關節,聲音快樂地跳躍起伏着,令人不自覺也想替她開心。“難怪你這樣的年紀,卻有血虛的脈象;難怪你說自幼身體不好;難怪你眼瞳全無損傷卻看不到。必然是甫出生就遭此重創,失血太多,眼目少了滋養,因而目盲……那這條路至少有三成把握!”

淩霄寒覺得白蔹又坐回榻邊,随即眼眶周圍幾根銀針一起動了起來,酸痛的感覺順着臉頰直竄到頭頂、耳後、胸口,他覺得自己喊了一聲,又覺得其實自己忍住了,有人壓住了自己的手腳,在耳邊柔聲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起針的時候,淩霄寒出了一身汗,面色蒼白,先前被烏頭酒激起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連唇上都煞白一片。

白蔹皺着眉給他塞了兩顆丸藥,疑惑道:“你究竟多久沒吃東西了?竟會暈針?”一邊将手巾在藥湯裏浸透,給他溫敷雙眼。

淩霄寒昏昏沉沉的,似乎聽到自己說:“忘了。”那藥丸甜絲絲的,在口裏慢慢化開,急劇的心跳和呼吸也随着慢慢平穩下去。

白蔹循着經脈點按着xue位,一邊笑着引導他:“控制着氣息循經脈走動,別告訴我你養氣功夫都是練來玩的。”

又換了兩次藥巾後,白蔹的聲音越發滿意。“再過一刻,張開眼來試試,如果能見到光了,就能有四成的把握!”

淩霄寒已從先前的昏沉眩暈中沉靜下來,在藥巾下張開眼,感受着溫熱的水汽透進眼睛裏,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如果見不到光呢?”

“那就換下一個法子。”白蔹的聲音清晰果決。

“下一個法子……也不行呢?”

“再換一種。”

“如果……所有的法子……都不行呢?”

似乎有人在上方伏下身來,那種沉重的壓迫感令男孩幾乎無法呼吸。他以為這個被稱為“眼科聖手”的女大夫是被自己激怒了,可是依然固執地又問了一遍:“如果所有的法子都不行呢?”

“那我就教會你怎麽不用眼睛也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第 11 章

“還有什麽問題麽?”

“還有……”

“嗯?”

“……什麽是光?”

有一瞬,白蔹覺得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什麽是光,這種問題在她十幾年的行醫生涯中也偶爾被人問到,自幼就不曾看到過世界的病人她也見過不少。回答的方式自然五花八門,随心所欲。“光是溫暖的”、“光是明亮的”、“像火盆一樣”“像母親的懷抱一樣”……只要有心,這樣的答案她随口都能編上十幾二十個。可是對着這個孩子,她突然不想去敷衍了。

白蔹靜靜俯身着,體驗着孩子對世界真誠的未知與恐懼,然後她擡起手來,習慣性去碰了碰額間的垂珠,輕輕笑道:“等見到你就知道了。”

這是一個肯定的句式,那更像是一個許諾,“你不需要我來告訴你,你會用自己的眼睛去體會。”

世上的事情總是難以預料,很多時候人心仿佛也能夠左右命運的選擇。

就在那句話出口的時候,白蔹覺得指下一滑。有什麽東西帶着瑩潤的光芒自她指尖滾落,“啪嗒”落在淩霄寒的額頭,高高彈起,在空中劃出一條閃亮的弧線,縱身投入烈烈燃着的火盆中去了。

淩霄寒聽到那個習慣于溫言笑語的聲音發出一聲近乎恐懼的吶喊,風聲飒然掠過額頭、耳邊,直直向地面撲去,似乎要捕捉逝去的什麽。風聲轉瞬即息,代之以絕望的寂靜彌漫。

淩霄寒幾乎是彈起來的,連眼上敷着的藥巾都忘記按住。雖然只相處了小半日,但那以前,父親曾經通宵達旦講過的這女子的事跡,令他有種奇異的感覺,似乎認識這位女大夫已經很久了。這個一貫溫和不動聲色的女子,雖然偶爾會對着自己暴躁,偶爾會有目的地釋放強硬和淩厲,卻絕不會對什麽感覺恐懼。

有所求故有所懼,總要先知道對方想要什麽,才能知道他畏懼什麽。

這些道理是很久以前白少陵講給義女聽的。想在暗衙那種地方生存,要修成的第一條也即是無所畏懼。

白少陵講的時候只是當作轶聞來搏女兒一笑,并未想過小女孩會将之作為人生準則之一。等到發現這孩子已經将自己武裝到滴水不漏時,這位昔年的暗衙統領自己也已經沒什麽可以畏懼的了。“能失去的都已經失去,我還怕什麽呢?”白少陵攜了蒼雲劍雲游之前,輕輕點着白蔹的垂珠抹額笑着說。

而今,能令白蔹恐懼的物事,恐怕也只剩了這顆珠子。

而一剎那之前,這顆珠子自銀抹額上脫落下來,敲在淩霄寒的額頭,彈落進火盆裏。

若非被指尖一瞬間的灼痛喚醒了僅存的理智,白蔹覺得自己也會随着珠子合身撲進火盆裏去。

火苗突了突,又恢複了平靜而熱烈的燃燒,那特殊的燃料并未能使它改變分毫。

白蔹坐在地上,含着被燎傷的指尖,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在做夢。也許方才只是幻覺,那珠子還好端端頂在額上;也許就連珠子都只是幻覺,阿寒從來也沒有出事,她還是個籍籍無名的游醫。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男孩子的短促的痛呼,幾乎是立即就被壓抑住,卻已清晰地穿透了她的幻覺。

白蔹極不情願地轉過身子,像渴睡的人剛被喚醒。

淩霄寒已經坐起來了,敷眼的藥巾落在膝上,雙眼緊緊閉着,用力蹙着眉,咬着唇,似乎在強忍着什麽痛楚。

仿佛只是出于為醫者的慣性和本能,白蔹幾乎還帶着夢游般的語氣問出來:“疼?”

淩霄寒搖搖頭,努力将眼睛張了張,迅速又閉起來。“不是……疼……”

白蔹似乎想明白了什麽,搖搖晃晃站起身,走過去用雙手虛虛覆住男孩的雙眼:“再睜開試試?”

男孩的睫毛輕輕刷過掌心,癢癢的。男孩的聲音帶着疑惑:“……沒事了。”

白蔹拿開手,男孩短促地“哼”了一聲,又将雙眼緊緊閉起。

“睜開來瞧瞧吧,”白蔹疲憊地笑,“這就是光啊。”

“人的心原來是可以分成兩半的。”白蔹想。

她覺得現在就已經被剖成了兩份,為醫者的那一半歡欣鼓舞,為人妻的那一半痛入骨髓。

銀抹額已經被取了下來,握在手裏,嵌珠的地方空洞洞的,一如此刻的心。她握得如此用力,幾乎要連掌骨都握碎一般,鏈子硌着掌心,鈍鈍地疼。

淩霄寒将細長的雙眼瞪得溜圓,不習慣于接受光線的眼睛立即就泛起一層淚光。閉一下再張開;閉一下,再張開。男孩反複進行着這個游戲,将臉龐扭來扭去。窗口和門後,火盆和竹榻,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光影,不複是全然的純黑。

最後他摸索着尋到了女大夫的衣袖,沿着手臂向上,用一雙小手覆住了白蔹的面龐,輕輕摸索過她的五官。

白蔹安安靜靜坐着,維持住一副溫柔的笑容。

“方才,是什麽掉下來了?”

“是顆珠子。”

“沒找到麽?”

“落在火盆裏了。”

“……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也不算。只是送東西的人已經不在了,稍微有點遺憾。”白蔹用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平靜語氣回答着。

男孩子輕輕咬着唇,猶豫着說:“可是……你這樣難過。”

男孩的眼睛澄澈清透、黑白分明,明明是看不見,卻能洞穿人心一般。

白蔹突然覺得不能直視,只得擡起手來覆住這雙眼睛。“剛剛能看到光,要節恤眼力,不要東看西看,去睡一覺,将來有你看膩的時候。”

“你別難過……”淩霄寒固執地在她掌下張着眼睛。

“我……不難過,”白蔹突然張開手臂将男孩擁進了懷裏,慢慢拍着他的後背,仿佛需要安慰的人并不是自己,“就好像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續一般,我很開心,真的。”

淩霄寒将耳朵貼在白蔹胸口,似乎要确認這句話的真實程度。兩個人就那麽靜靜相擁而坐了好久,後來淩霄寒睡着了。他本只是個孩子,這麽多天擔驚受怕,一旦安定下來就睡得格外香沉。白蔹将他輕輕抱在床上,凝視着他細長的眉眼,眼淚突然就不能控制地滾落下來。

白蔹扭身仰頭,用力吸着氣,卻無法止住淚水,就如同無法止住那句話瘋狂地自心底生長起來,在耳邊盤旋回響。

“願此珠如我眼目,常伴阿蔹左右,莫使孤單;若來世不得相見,萬物皆無可入眼,寧盲而終老。”

………………………………

如果說白蔹有什麽優點,想得開絕對算一個。蕭庭草昔年曾說,餓了就吃,累了就睡,難過了就哭,開心了就笑。既然勾起了傷心事,白蔹也就安安靜靜痛哭一場,反正那唯一的看客也已經熟睡。到了第二日,昨天種種都如落在火盆裏的珍珠般,不知被掩藏在什麽地方了。

李柱也是真賣力,第二日一早就到了客棧。白蔹頭一夜哭得頭疼,坐在桌邊怏怏地揉着眉心,床上落着帳子,淩霄寒依舊在裏面熟睡。

李柱便說起遠郊有家賈員外,老太太雙目澀疼已經有些日子,城裏的幾家醫館都請遍了,并不見效。

“也不是大毛病,就是難受得緊。老太太意思,難得有個女先生,請上門将家裏的女眷們診視一番,也算是不虧。我原說過留宿等事,瞧老賈的意思是将信将疑。不然麻煩白先生獨自上門一趟,先露露手段?”

“對不住李兄了,今兒身上不爽快,實在懶得跑。”白蔹發了一會兒呆,爬起身來寫了個熏洗方子,并兩丸藥丸包了一起付給李柱。“麻煩李兄再多跑一趟吧。顯露手段,也未必定要親自上門去的。”她這麽說的時候,挑起眉來微微露了點子冷笑,雖然臉上仍帶疲态,依舊壓不住旁若無人的狂氣。

李柱未料她如此托大,總算知道這位是名滿天下的“眼科聖手”,躊躇了半晌,這才去了。

李柱前腳剛走,白蔹就掀起床帳,将那個呼吸綿長的男孩子拎起來擺正坐好,笑眯眯地湊過去問:“你父親這樁案子到底是怎麽個因果?嗯?”那個似乎睡得很沉的男孩立即就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睛,盡力熟悉着光線,臉上連一絲惺忪都不見。“我以為你不想知道,你不是向來對決獄斷案全無興趣。”

白蔹面上見笑,聲音卻冷冰冰的:“這又是你父親對你說的?他倒是真懂我啊!”

淩霄寒唇齒微動,欲言又止。他聽到那女先生在房子來來回回轉了數圈,突然朗聲一笑,衣袂聲響,那人振衣坐到了自己身邊。

“本來,淩縣令給我設了好大一個圈套,我并不想管他死活。”白蔹嘆口氣,聲音倒并不沮喪:“白蔹不是輸不起的人,也佩服這位縣令大人的心計毅力,對我種種習氣都了如指掌。既然沒頭沒腦撞進來了,總得帶着你離開這個漩渦。說說罷,他到底惹下了什麽人,要如此周章。若預先已知有這場禍事,直接帶了你遠走豈不簡單?”

淩霄寒默然半晌,輕聲道:“父親他……是冤死的。”

白蔹托着腮輕哼:“聽說是雷雨夜天火燒了官倉。昨天李柱說你父親得罪了江湖人,有人縱火嫁禍。”

淩霄寒睫毛忽閃了一下,問道:“你信麽?”

白蔹斜睨了淩霄寒一眼,冷笑道:“江湖人沒這麽好耐性,至少我認識的江湖人沒有。他們尋仇不需要這麽麻煩,有潛入官倉縱火的功夫,早就明刀明槍直接殺入縣衙了。何況,用官倉失火來扳倒一位縣令,能想到這法子的也已經不能算江湖人了。”

淩霄寒垂着頭,唇邊帶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自然不是江湖人。父親得罪的,是官府。”

白蔹挑了挑眉,沒插嘴。

“出事前幾天,父親曾叫我去書房長談。”似乎是因為清晨的空氣太冷,男孩的聲音略有些顫抖。“那時候父親送去松江府的定金已被收下,他很開心,所以将事情始末完完本本告訴了我。恐怕那時候,他便已知那些人逼迫逾緊,時日不多。官倉大火之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直至今日,我尚未能完全理解他話中的意思。但是,所謂病死獄中……我是不信的。”

白蔹将床上的錦被拖起來給男孩裹在身上,遲疑了一下,将他露着的一只手輕輕握在掌中暖着,輕輕摩挲一下以示支持。她知道,接下來的那些話對當日的男孩來說,定然是極震撼。

“父親來遠安縣上任不久,就發現官倉實際庫藏與賬面全然不符,連十分之一都不及。原來歷年歷任官員貪墨,官倉虧空早已無法遮掩。父親當日想要着手徹查,便有許多人上門來威逼利誘。這些事情我統統不知道,直到父親突然開始遣散家人,我才覺得事情蹊跷。後來,連梅占也走了……她是自幼照料我起居的侍女,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她會變成我的庶母……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哭得厲害,我說我去求父親讓她留下,她哭得更狠,卻只是搖頭。後來她就走了,聽說有位行商喜歡梅占,跟父親買了做妾,父親對我說,那也算得其所哉了。”

淩霄寒慢慢吸着氣,自幼習練的養氣功夫實在好用,自然而然就呼吸綿長,可以無視此刻心裏的波濤洶湧。他覺得自己幾乎要被記憶的洪流挾卷而去,但是手上傳來的溫暖柔和的一握,卻執着地将他留在了遠安縣這間簡陋的小客棧裏。

淩霄寒阖了阖眼。這動作對他來說殊無意義,更似要借此鼓起一點勇氣來。

但白蔹已經輕聲打斷了他:“那筆定金裏,是不是有梅占的賣身銀子?”

淩霄寒咧咧嘴,不知是想哭還是要笑:“是,父親對她說,找到了一位當世名醫幫我治眼睛,所以她才心甘情願的被賣掉。她若知道父親……是要冒險徹查此案,必然是不肯離開的。”

白蔹嗤笑道:“你父親倒會嫁禍,讓我做個現成的惡人。再後來呢?”

“再後來?大火燒了官倉,父親一天都沒說話。第二天他去上衙,臨走時對我說,你要耐心等待,白先生必然會來接你的。至晚他也沒有回來。轉過天來一早,呼啦啦沖進來一群人,說官倉大火,父親要負首責,家産抄沒人口變賣以賠償官倉損失。家中仆人早已遣盡,只有幾個雇來的短工,聽了這話,立時跑得幹淨,我便被人帶到官牙去啦。後來有人告訴我,父親已經在獄中病逝了……”

“這樁事裏有好些地方不合邏輯。”白蔹盤膝坐在床上,以手支頤:“可惜我向來讨厭推案,一時也想不通許多關節。”

淩霄寒歪了頭似乎想去瞧她:“父親說,官中的人對蕭家還是忌憚,不敢擾你清淨的。”

白蔹颔首道:“蕭家這塊招牌,最好用就是這點。但他們不敢來找我,卻敢來找你。你道李柱今天是什麽意思,明擺了要把我支開。我只是不明白,他們若想對你下手,我到遠安之前這許多天,十個淩霄寒也死透了,偏要等我伸了手才來惹厭,好沒有道理。”

淩霄寒便問道:“其實我也不明白,蕭家刑名世家,你卻極讨厭查案。”

白蔹默然片刻,冷冰冰回他:“我祖父殉職于查案途中,我父親殉職于查案途中,我丈夫殉職于查案途中,我憑什麽要喜歡?!蕭家的男兒,得天年的不多,屍骨無存的倒不少,我煩透了公門裏的事。”

淩霄寒也就默然,半晌方道:“把你拖進這個案子來也非父親初衷,但終歸是他錯了。其實你大可就此放手……”

白蔹一時想到那位淩縣令處心積慮,便極煩躁。擡手去按額頭,手下一空,才想起抹額已壞,心中不由就軟了,聲音也就和軟了些:“罷了,也不全是因為答應了你父親的緣故。由着別人欺負我的人,貌似我還沒有這麽好的脾氣。”

淩霄寒咬了咬唇,也不再多話。白蔹反而問他有什麽打算。

“有什麽打算……”男孩子大為詫異,“這不是該問你麽?”

淩霄寒聽到白蔹起身走開去,窸窸窣窣翻出什麽東西塞進他懷裏,拿在手中依稀是張箋紙。他心中依稀有些明白,卻又不敢太信,捏在手裏整個人都有些發愣。

白蔹便笑着去揉他的頭:“我将你從官牙贖出來,你心中介意對不對?這是贖你的契紙,本打算一把火燒了,可是你又看不到,免不了要嘀咕我是不是燒張紙片來騙你,索性給你自己保管。等你能看見了……”

“就算我能看見……我也不識字啊。”男孩依樣把紙箋遞回。

白蔹噎了一下,抓回紙箋來幾下撕得粉碎,一股腦丢進火盆裏。“我說已經燒了,你信不信?”

淩霄寒靜靜坐着,眼睛裏有些亮晶晶的東西閃爍,語氣卻是極平靜的:“你說的,我就信。”

“等你能看見了,給你請最好的師父。想跟你父親一樣考功名,就學經書詩賦;想行走江湖,就學刀槍棍棒……”

男孩子慢慢伸出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輕輕嘆息着笑道:“只可惜,我都學不了呢……”

白蔹如同被人抽了一棍子般立即閉了嘴。

淩霄寒低頭端詳着自己殘缺的右手,其實他只能看到朦胧的微光,連指掌輪廓也描畫不出,卻偏偏看得入神。男孩的眼睛清澈幹淨、黑白分明,幾令白蔹無法直視,這位眼科聖手幾乎是反射般伸手覆住那雙眼睛,用力吸一口氣,語聲輕輕幾乎怕驚動了什麽一般:“跟我……學醫吧……”

睫毛在掌心撲扇,男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音低低喚道:“師父……”

“別叫我師父啊……”白蔹仰了仰頭,幾乎壓不住心中口裏的酸苦味道,“叫我……一聲姐姐吧。”

(想看你文采風流,想看你仗劍江湖,想聽你……再叫一聲“阿蔹”。你終究是回不來了,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死了,千真萬确。)

傍晚時分,白蔹給淩霄寒行針完畢正在溫敷,李柱滿面春風前來叩門。

“賈老太太用了藥,果然舒服很多,并氣喘的老毛病也好了許多,催着讓請先生上門,務必要在家中小住些時日。”他一邊說着,在桌上排出一錠十兩銀子來,“這是賈家預付的定金,請先生結了這邊賬目往賈家住罷。車馬都已派來,就在店外等候。”

白蔹淨了手走去窗邊瞧了一眼,笑道:“這可也忒急了。”

李柱搓着手笑說:“白先生醫術通神,我也跟着大長臉面,老賈如今對我客氣得緊。”

白蔹笑微微拿起銀錠掂了掂,雙指夾住一個角,凝神發力,竟生生夾下一塊來。白蔹将小的那邊遞于李柱,見這衙差先是驚訝、又複了然的神氣,心中不覺苦笑。蕭家武功自成一派,放眼江湖也是排得上名號的。這法門蕭家哪個人行來都若無其事,需要凝神靜氣的,也就只有重醫輕武的白蔹了。總算幼年時被洛曦和白少陵盯着錘煉了幾年基本功,關鍵時還撐得住場面。

李柱此時已開始将銀錠向外推拒:“白先生,這是何意?”

白蔹也不拉扯,大大方方說出用意:“想托李兄将淩縣令屍身贖出,我們也能薄棺一口,好生安葬。”

李柱一臉原來如此的釋然,又雜着點失望,表情頗為精彩,吶吶說:“原來……白先生可真是菩薩心腸。可是也用不了許多……”

白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李柱慌忙側身避開。

“幾日來有勞李兄多矣,剩下的,李兄留着買杯水酒。”

李柱急忙搖頭:“舉手之勞,白先生太客氣!”這塊銀子約莫三兩,淩彰身後,屍體無人理會,草席裹了丢在義莊,官府正巴不得有人領去,分文不用。李柱将銀子捏在手心,遞回白蔹眼前,心裏躊躇不定。

他幫白蔹時,對蕭家所望頗奢,眼見白蔹三兩銀子就打發了自己,心中大為失望;若将銀子退回,說不定白蔹感念自己義氣,心裏給自己記下一個人情,這便是天大的便宜了;但又怕白蔹收回銀子,卻并未領下這個人情,自己就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連三兩的酬謝也沒有了。需知自己兩日來所作所為,三兩銀子的酬謝也已算豐厚。

白蔹袖着手并不去接,只是笑吟吟道:“李大哥連這點東西都不賞臉,敢是不打算再施援手了麽?咱蕭家自問不是薄情寡義之家,是哪裏令李大哥寒心了不成?”

她稱呼再變,又親近了一步,且明擺了蕭家出來。李柱雙眼一亮,立即收回手去,将銀子揣在袖裏,拍着胸脯道:“既然蕭夫人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也将稱呼改變,大喜過望。能令蕭家記自己一個人情,就算自己貼點銀錢将那死鬼縣令收斂了,也不算吃虧。

“那麻煩李大哥,先将賈家的人馬勸回去。”

李柱愣了,吃吃道:“怎麽……蕭夫人……白先生……不打算去賈家了麽?”他有點糊塗,心道怎麽定金到手,人反而跑了,自己回頭怎生跟老賈交代。

白蔹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莊容答道:“白蔹收了定金,怎會不去。只是還有事情未了,今日斷然是不能去的。還請李大哥将賈家的人馬暫時勸回,明日收斂了淩縣令,我帶着小徒自己上門就好。”

李柱一時有點暈。他想說收斂淩縣令屍身哪用得着白先生親自前往;一時又想說原來白先生的徒弟也要到遠安縣來,卻不知哪日到達;又想說從未聽說白先生有徒弟,不知誰家子弟。想說的太多,舌頭仿佛都打起結來。

白蔹笑道:“我新收了一位徒弟。”一邊将下颌向床帳之中示意。随即向李柱微微傾身,狡黠一笑,壓低了聲音又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也是要收斂,不如讓他親手收斂父親,也能存點感激之情。”

李柱一臉恍然,連連拱手道恭喜後繼有人,一邊約了明日一早去義莊收斂淩彰屍身,便急忙出門去打發賈家車馬了。

☆、第 12 章

白蔹倚着窗瞧着李柱打發人,頭也不回沖淩霄寒道:“這可真有意思了,他們竟不怕我見到屍身?”

淩霄寒此時已經坐起,因沒得白蔹吩咐,兩手按着藥巾不敢揭起,整個人都有點發呆:“你見到了……有什麽不妥?”

白蔹回了頭笑道:“怎麽你父親不曾提過我母親麽?”

淩霄寒頓悟。白蔹的母親蘇白蘇軒岐,松江府第一女仵作,至今在仵作行當裏還算得上一個傳奇。

男孩想了想道:“旁人未必知道你的确切身份,唯一知道的李柱……你信他多少?”

白蔹将手輕輕叩着窗棂,沉吟道:“這個人,應該是沒問題的。”

淩霄寒奇道:“你一早時尚在懷疑他故意支你出門……”

“這樁案子疑點頗多,我一時也理不清楚,但這個人本身并無可疑之處。”白蔹袖了手,在屋裏來回踱了兩圈,“早上給李柱的兩丸藥,一丸是專治目睛幹澀的,另一丸卻是補氣定喘的,老年人肺氣不足,不能宣發津液于頭目,最易出現眼目幹澀。這件事,不是積年的大夫不能明白的。他方才回我說老夫人喘疾好轉,那這位賈老夫人應該是确有其人。只是時間卡得剛剛好,恐怕後面還有人操弄。再不然,就是我們全盤錯了……”

她突然停下來,快步走到淩霄寒身邊,一把丢開藥巾,壓着男孩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想不想跟我去瞧瞧你父親?”

淩霄寒被她吓了一跳,先是沒命點頭,後又疑惑道:“不是明天……?”

白蔹将外衣給男孩一件件套上,口裏并不閑着:“明天是去收斂,今天先去驗屍,看看你父親到底死因為何,只怕能理出一半頭緒。”

淩霄寒一邊幫着結衣帶,一邊更加疑惑:“父親說,蘇先生是有名的仵作,但你一向不喜歡驗屍……?”

白蔹替他整好襟帶,冷笑道:“喜歡和會,向來是兩件事情。你父親自诩對我了如指掌,其實不過一知半解。”

“他……沒有……”男孩子掙紮着替父親抗辯了一句。

白蔹俯身抱起他,輕輕嘆道:“有沒有的,如今也将入黃土,我難道還跟他計較麽?你抓緊些,咱們走窗子出去。”

白蔹向來重醫輕武,別的都還平常,唯有輕功是下了苦功夫的。用洛曦當年的話來說,就是:“打不過人家你總得跑得過人家啊。”為此白少陵對女兒的輕功訓練極嚴。

如今白蔹懷中抱了一人,穿窗而出依舊輕輕巧巧,落地無聲。這一面窗不是她先前倚着的那扇,卻是向着旁邊窄巷而開,白蔹落地也不停留,點腳上了房頂,伏低身子繞去前街,朝着先前李柱離開的方向遠遠跟去。

李柱這時已經出城,朝着義莊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着。白蔹懷抱淩霄寒,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辍着。

走的人既沒有注意身後,跟的人自然輕松自在,甚至淩霄寒伏在耳邊低聲問:“他要去做什麽?”的時候,白蔹還能好整以暇地給他打比方。

“如果有人跟你約好,第二日跟你要一樣東西,你是不是也要頭天找出來放在當眼的地方預備着?”

淩霄寒搖搖頭道:“我的東西都是梅占在管,我也找不到。”

白蔹被他噎住,一口氣幾乎換不過來。幸而義莊也已近了。

李柱前腳進了義莊,白蔹後腳跟到牆外,想了想沒敢進大門,繞了小半圈尋了個牆角蹲着跟淩霄寒訓話。

“咱們翻牆進去,從此刻起,到出來為止,你別出聲,我問什麽,你點頭或者搖頭就是,明白麽?”

淩霄寒從善如流點着頭。

“調整內息,把呼吸放輕一些。”

淩霄寒再點頭,尚未開始調息,耳邊風聲響動,身子已騰空而起,轉瞬落在牆內。

他們選的這處落腳點有些微妙,眼前一所四面透風的茅草房,兩人正落在門邊不遠。剛剛落地就聽到李柱的說話聲。“放在這裏就行了,也不用多講究。”

另有一個粗啞的聲音笑着:“那就快點出去吧。入夜了,這裏怪瘆人的,咱們前面喝酒去。”

腳步聲橐橐,草房的木門“吱呀”一下開了,兩個男人走了出來,前面一個正是李柱,口裏還客氣道:“有勞張老哥了,酒就免了,渾家還等吃飯呢。改天我帶好酒來看你。”後面一個是個形容猥瑣衣着邋遢的老者,一邊回身鎖門,一邊應着,一邊嘟嘟囔囔說着:“老淩好運氣,這次省下一條草席子。”又抱怨些天氣太冷,火炭不足,木床欠修,草薦舊損諸事。

此時天未黑盡,牆邊屋角影綽綽地還能看清人身形。兩人此時只要稍一回頭,便能看到牆邊立着的白蔹。白蔹也不躲閃,将男孩往懷裏按了按,黑色大氅拉緊些,整個人提氣屏息,幾乎融入牆角那一片昏暗中去。

兩個男人卻并沒有東張西望的興致,草草鎖了木門就此分手。被喚作“張老哥”的也不送客,縮着頭頸徑自奔前邊一處小木屋去了。那木屋較草房講究許多,窗口門邊熱騰騰映着火光,想是義莊看守日常起居之處。李柱則徑自往前邊去尋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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