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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5)

白蔹長長吐出一口氣息,苦笑道:“太久不做這爬牆上屋的勾當了,這次可也太不小心。”

淩霄寒總不知道究竟出了些什麽事體,只是安安靜靜伏在白蔹胸前,一身不吭。

白蔹沿草房走動了一下,見一扇窗半掩着,伸手輕輕推開,閃身躍入。

剛一落地就幾乎被絆倒,得虧她身形靈便,提氣往半空裏微微轉折,貼着牆邊落下,這次總算腳踏實地了。

白蔹将淩霄寒放下,在懷裏掏出一小節蠟燭,晃火折打着,伸手攏住光線細瞧。見方才落腳處攤着四、五具屍體,擠擠挨挨的,肩膀壓着大腿,臉龐貼着臉龐,好不親熱。

再往遠處看,貼牆邊放了一小溜,約莫有十幾具,都是這般擠挨着,與最便宜的大車店裏通鋪相仿。這溜屍體有男有女,有的新死不久,七竅裏還有新鮮血跡;有些已經屍脹,想是已死了四五日。每兩三具屍體上覆着一張草薦。好在天氣尚不和暖,屍體堆裏尚未有腐壞,草房中只有淡淡的屍臭氣,死寂死寂。這些都是找不到屍親的新死屍體,擱在義莊十天半月,若再無人認領,便要一條草席裹了丢在亂葬崗上。

白蔹左右張望了一下,見令一邊靠牆碼着幾張屍床,有兩張屍床上各自擺放着一具,有單獨的草薦覆着。她心中忖度了一會,想來方才李柱和義莊看守就是将淩彰的屍身從牆邊翻出來,單獨擱在某張桌上了。

她想着先前二人說話時的位置,朝着靠門的那張屍床走了兩步,回頭見淩霄寒依舊呆立,便一手擎着蠟燭,一手牽了他的手走過去。

白蔹掀了屍身上的草薦,見下面躺着個中年男子,上身赤?裸,蠟黃瘦削。她沒見過淩彰,便俯身低聲問淩霄寒:“你父親什麽樣子?”

淩霄寒默然半晌,輕輕搖了搖頭。說起來,他也不曾“見”過父親,要他對旁人形容出來,更加不靠譜。

白蔹回頭去看那中年男子,心下正在躊躇,覺得袖子上被人拽了一下。轉回頭去,只見淩霄寒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

白蔹想了想,握住淩霄寒的手帶到屍床邊上,遲疑了會兒,終于還是擱在了中年男子的手上。

淩霄寒握住男屍的手細細摩挲,又順着手臂一路摸索上去,輕輕描畫着臉龐輪廓。

父親是什麽樣子的?

淩霄寒記得,父親有一雙寬大的手,骨節突出,掌心裏有細細的繭子,那雙手總是溫暖而幹燥的,穩穩的從不顫抖。

現今手裏這雙手掌,冰冷僵硬,肌肉收縮以後,骨節支棱得硌人。他棄了這雙陌生的手改而去尋肩背、頸項、臉龐。

父親中等身量,肌肉敦厚,有方方正正的臉膛和厚實的唇。梅占就曾經取笑過:“老爺長得一點也不像個文人。”文人是什麽樣子呢?淩霄寒不知道。但那以後,父親就開始蓄須,他留了三縷長髯,梅占每天拿梳子給他梳理得齊整。

手下的臉龐方正但瘦削,厚實的唇旁須子亂糟糟的,像一團枯草。

手向下滑,撫到左邊頸側,那裏有一道陳年的傷疤。父親說年輕時遇上過強盜,幾乎死在山上,後來被人救下。他的一生都用來感激那個人,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什麽餘地。

淩霄寒的手停在頸側的疤痕上就再也不動了,他的頭微微後仰,眼睛裏空洞洞的全無思緒。白蔹按着他雙肩用力搖了搖,才見那眼中凝起些微的水光。男孩艱難地點了點頭,頹然放開撫在屍體上的雙手。

白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按着男孩讓他蹲在屍床旁邊,埋頭開始驗屍。

這間草房冰冷死寂,只有風在牆上的裂隙間穿梭嗚咽着。

白蔹小心攏着燭光,一寸寸翻檢着淩彰的屍體。白蔹不是蘇軒岐,沒有母親零切碎割的壞毛病,此處也不是官府的仵作房,由得人在裏面盡力消磨時間。也就有半個時辰的功夫,白蔹歇了手,推推屍床腳邊蹲坐的男孩:“要不要……跟他道個別?明天未必有這麽充裕的時間。”

淩霄寒連面上的表情都似已凍僵,只木然搖搖頭。白蔹嘆口氣,将草薦複原,熄了燭火,抱着男孩原路從窗退出,翻牆出了義莊。

此時天已黑盡,月亮還未升起,淩霄寒蜷縮在白蔹懷裏冷得直哆嗦,只是依舊的無聲無息。白蔹放開腳步,盡力狂奔,總算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回了城裏,原樣跳窗回了房間。

走時房中尚未燃燈,只有火盆裏火苗還跳躍着,将房間暈出一片紅暈。

白蔹将男孩放在床上,回身去點燈,再回頭時那孩子還是原來姿勢,一動未動。

“我有幾樁事不明白,你能否答我?”女大夫擎着燈過去,蹲在男孩眼前。

淩霄寒如今已有光感,下意識扭頭躲了躲,總算是“嗯”了一聲。

“你父親為官幾年了?”

淩霄寒未料到她問這個,一時有些遲疑:“父親是子戌年進士,同年放了臨澧縣令,任滿調來遠安,在遠安約有半年了。”

“你父親多大年紀?”

“年近不惑。”

“如此說來,他既不是初入官場,又并非年少輕狂。”

淩霄寒聽到這裏才擡起頭來,蹙着眉滿面疑惑。

白蔹也不管他看不見,緊緊盯着他雙眼:“官場貪墨、官倉虧空,都是歷年歷任積攢下的惡果,參與的人有的走了,有的升了,有的貶了,千頭萬緒盤根錯節。這等案子要想徹查,便是我家最沒耐心的小十二,也得按捺住了性子,一點一點摸索。你父親既非初入官場的毛頭小子,怎麽連這些都不懂,直鬧得轟轟烈烈滿城風雨,以致招來滅門之災?”

白蔹見淩霄寒雙手緊緊攥着,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心中不由一軟。只是有些話,不該瞞、不能瞞、不忍瞞。“你父親……是病死的,他已病了很久,髒腑俱已衰竭,就算沒有這場禍事,也未必能再活一個月……”

淩霄寒劇烈地抽了一口氣,死死咬住唇,壓抑住沖口而出的嗚咽,卻壓抑不住決堤的淚水。

父親年來瘦了很多,他雖然也曾疑惑,卻每次都被含糊過去。

為什麽要譴走梅占,為什麽大張旗鼓徹查貪墨,為什麽突然變賣家産湊了定金送去松江府。那個男人,只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給身邊的人做出最好的安排。

“對不起,不能繼續照顧你了……”他說。“白蔹為人一諾千金,她收了定金,就一定會來;來了,就不會坐視不管。就算我設套在先,她就算不開心,也一定會照顧好你。九泉之下,我也可以放心去見他了……”

人的感情是有限的,眼淚也是有限的,頭一晚發洩太過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淩彰入殓時,淩霄寒整個人都呆呆的。不會哭,也不說話。

李柱看在眼裏,不免搖頭嘆息。心說,怪道這孩子在官牙裏的時候不哭也不鬧,原來是個傻子。又想到淩彰遭此大難,唯一的兒子又瞎又傻,竟而能做了“眼科聖手”的徒弟,人生際遇,禍福相倚,古人誠不我欺。

畢竟白蔹手裏餘錢也不多,只夠給淩彰一口薄棺草草入殓。黃土覆起來的時候,淩霄寒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就跟着白蔹去了賈家。

賈家的老太太兩眼昏花已經多年,每況愈下,雙目澀痛都只是小症狀,先前也是對這游醫半信半疑,才拿這個來試探一下。白蔹的藥立竿見影,因而傍晚就催着叫車去接。

白蔹到時,賈家已将客房都預備妥當,賈員外親自迎出門來,殷殷詢問名號。白蔹心中感慨,李柱倒真正是個仔細人,果然将自己身份瞞得嚴實。因想了想,自報了蕭白氏。

賈老太太年近花甲,兩眼都起了白翳,兼有痰喘的老毛病。白蔹仔細診查一番,開了方子調養十數日,給老太太行了金針撥內障之術。又将養了月餘,賈老夫人已能看清十幾步外的人影,更兼着腰不酸了,耳不聾了,氣不喘了,賈家上下簡直要将這大夫當神仙一般看待了。

順帶着一家老小并遠親近鄰都聞風而來,有病沒病都要來找這位白先生看看。白蔹雖是專攻眼科,內科雜病方面也算得上良醫,這群人也沒有什麽疑難雜症,不過是頭疼腦熱胃腸不适,白蔹一概藥到病除,一時名聲大噪。白蔹不勝其擾之餘,倒也行囊漸豐。

若說進益最大的還屬淩霄寒。前前後後将近兩月,白蔹日日給他行針溫敷,內外兼施,漸漸的已能看清半尺內的蠅頭小楷了,只是三步以外便是一團模糊。治病之餘,白蔹兼教他識字并一些簡單的醫術。學醫一途,醫理鑽研固然重要,最要緊的還屬見識。淩霄寒醫理雖然剛剛入門,每日裏見識的病人已然不少,加上白蔹有意引導,雖然只有兩個月,卻也能像模像樣開張傷寒方子,甚而幫人包紮些皮肉外傷。

這麽過了兩月,遠安縣往巴東一路上全無風聲,白蔹便向主人家辭行。賈家再三挽留不住,讨了幾張調養方子,多多饋贈了些盤纏,恭送大夫上路了。

走前白蔹托人給李柱送了一封信并三十兩銀子,一來是謝他當日援手,二來托他年節裏照看下淩彰墓地。便帶着淩霄寒往巴東去了。

淩霄寒還記得她當日請李柱對外聲稱自己等已往巴東去了,對這個地方還有印象,便笑問此是否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之法。

白蔹聽了不覺大笑。這原是療疾第一大法,他活用于此,倒也有趣。

遠安離巴東不遠,兩人走了三五日,進了巴東縣城,白蔹先帶了淩霄寒在一家面鋪裏歇腳。

“等下見了我家小十二,把你父親的事情詳詳細細對他說一遍。”白蔹歪着頭看淩霄寒左手持箸卷着面,漫不經心似的說。

淩霄寒便怔住了。“我以為……你不是對斷案沒有興趣……”

白蔹伸指在他額上彈了一下:“叫我什麽?”

淩霄寒連忙改了稱呼,叫了聲“蔹姐”。

“我是沒有興趣,所以帶你來找小十二。他是特調捕頭,雖然隸屬巴東,遠安的事情他也不是全然問不着。雖然他一定會幫忙,卻也一定會抱怨我惹麻煩。”白蔹想起蕭晢皺起眉頭的樣子,不覺笑出聲來。

淩霄寒停了箸盯着她,微微有點發呆:“這位十二公子……一定和你感情很好。”白蔹久在豪門顯貴間出入,對上病人時是個盡職盡責的大夫;不對着病人時就是個長袖善舞的商人,一張臉龐上常年挂着微笑,只是很少如今日這般連眼睛裏都漾出笑意。

白蔹笑得眉眼都彎起來:“他是我堂弟,是個熱心腸的好少年……”

淩霄寒奇道:“你不喜歡他……熱心腸?”

白蔹連眉眼彎起的弧度都沒變,語氣裏卻已透出些傷感:“蕭家的男兒,熱心腸總是死得早。他若能如我一般獨善其身一些,卻不讓人省心得多。”頓了頓,俯身湊近淩霄寒道:“小十二總說我皮笑肉不笑,臉上跟戴了張面具似的,怎麽你卻好像總能看出我真正所想?”

淩霄寒眨了眨眼也笑着回她:“大概是因為,我不是用眼睛來看人的吧。”抄起箸來繼續吃面。

……………………

巴東縣的縣衙比遠安大不了多少,白蔹在側門處尋了位閑站着的衙役,詢問蕭晢蕭捕頭在不在。

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謹慎地問:“這位大嫂,與蕭捕頭怎麽稱呼?”

白蔹便笑微微點頭道:“我是他大嫂啊。”

那衙役立時神色一肅,忙道:“蕭捕頭一早去西郊查案了,刻下不在衙中。請蕭夫人裏面稍坐,耐心等候半天,在下這就去請他回來。”一邊急忙招手另叫了一位衙役過來帶蕭夫人去號房裏坐坐,一邊自己奔去西郊報信了。

白蔹沒想到這人如此熱情,才說了聲“不必”,人已絕塵而去。不覺笑道:“小十二管教弟兄還真有一套。”轉頭拍拍旁邊那位等着引路去號房的衙役道:“我就不進去了,随便集市上逛逛,傍晚再來找蕭晢。”

那衙役急忙攔着,賠笑道:“蕭夫人一路風塵,暫時進去歇歇,要逛集市也不急在這半天。”

白蔹見他神色緊張,心中微微打了個突兒,面上依舊淺笑:“衙裏坐着憋悶,我去斜對面茶樓裏等着好了。”說着,牽了淩霄寒的手,一路走去對面茶樓坐了。

淩霄寒安安靜靜跟着進了茶樓,欠身坐下時壓低了聲音問:“蔹姐,那衙役有什麽不妥?”

白蔹不答,招手跟茶博士要了一壺雨前,然後便托着腮狀似無聊地打量着茶樓裏來往的人。

“有個家夥,跟咱們前後腳進門,坐在臨窗的位置,時不時朝着窗外打個手勢。”白蔹斟了一盞茶遞給淩霄寒,也壓低了聲音道。“這群東西,打量我不知道呢。一路來巴東風平浪靜,我都疏忽了。可是他們也夠大膽,居然在小十二的地盤上跟我為難。”

淩霄寒飲盡了茶水,将茶盞遞給白蔹續水,借機問道:“怎見得一定是沖咱們來的?”

白蔹輕笑:“試試就知道了。”

師徒兩人對坐着,慢條斯理喝光了一壺茶,白蔹又叫過茶博士來,指着窗口那位道:“勞駕,我們這桌的茶錢,記在窗口那位大哥賬上。”

茶博士順着她手指看過去,又回頭瞧着白蔹,暧昧一笑道:“這位大嫂莫開玩笑,那是衙裏的胡彥胡捕頭,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我看大嫂還是另尋一個……”

白蔹心中暗罵:“既然明知我是蕭家人,竟還盯梢盯得明目張膽。”臉上卻笑得慵懶妩媚,搖手打斷茶博士,将眼角捎住窗口那位“胡捕頭”:“何妨去問一聲呢?說不定,胡捕頭就肯呢?”

茶博士瞧瞧這邊,看看那邊,見胡捕頭被這婦人眼角睄住,扭頭朝着窗外,忸忸怩怩、躲躲閃閃,心中暗笑:“這胡捕頭平日裏一臉正氣,原來也好這一口。”便拔腿走去窗邊,賠笑道:“胡大人,那邊那位大嫂說,她的茶錢會在您賬上。”說着回身向白蔹桌上一指。

這一回身,茶博士并那胡彥齊齊一怔,只見桌上只餘殘茶空盞,哪裏還有人影。

胡彥暗道:“不好!”霍然起身,就要追出茶樓去。茶博士哪裏肯依,一把捉了他衣袖急道:“胡大人!小店本薄,概不賒欠……”

胡彥跺跺腳,丢下幾個銅板,掙出袖子來,急急追出茶樓,門前街上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白蔹并淩霄寒卻已蹤影全無。

胡彥急步奔回縣衙,一把揪住門口的衙役問道:“你方才可看到蕭夫人往哪裏去了?”

被揪住的便是先前要給白蔹引路的那一位,此刻茫然道:“不是進了對面茶樓?胡大人方才還遞消息說在裏面安穩喝茶,怎麽轉眼又來問小的?”

胡彥恨恨道:“被她耍了!”左右瞧了瞧,朝着右手邊追了下去。

門前那衙役引頸高呼道:“胡大人當心!”一邊縮了縮頭,連連咋舌。胡彥也是巴東數一數二的捕頭了,眨眼功夫就被甩脫,這位蕭夫人真不是好相與的。

胡彥在大街上轉了幾圈,一連揪扯了十幾個路邊商販并行人詢問,白蔹似未曾刻意隐藏行蹤,一路閑逛着往城東集市去了。

城東集市裏滿滿的都是人,擺攤的買貨的并雜耍的賣藝的亂得人頭疼。胡彥又問了幾個人,幾個糖果攤子的主家都朝着東樂巷子指過去。

胡彥心中一喜。那東樂巷子早先是處倉庫,後來廢棄,人煙罕至;且是條死巷,有進無出的。胡彥一邊趕過去,心中暗叫“僥幸”,這位蕭夫人終究還是吃了不明地形的虧。

等到在東樂巷子裏轉了兩轉,迎面看見那素衣黑氅的婦人倚牆而立時,再想後悔已然晚了。

☆、第 13 章

白蔹獨自立在巷子,淩霄寒卻不在身邊。胡彥腳下略略後退半步,一時拿不準是該裝作若無其事走過去,還是應該就此退回。

胡彥沒有動,白蔹先動了。這婦人笑微微走上前來,端端正正行了個素拜禮:“這位差爺請了,一直跟蹤小婦人,敢是民婦犯了什麽律法不成?”

胡彥無法,只得回禮強辯道:“這位大嫂想是認錯了,在下并非差役,乃是過路人。跟蹤什麽的,更是從何說起?”

白蔹笑道:“差爺的腰刀都還未解下哩。”

胡彥一驚,他匆匆脫了官衣追蹤而來,一時也記不得是否解下了腰刀,下意識向腰邊一摸,手到半空已知上當。突然眼前一暗,只見一襲大氅劈頭蓋腦蒙了上來。

胡彥雖知暴露了行跡,也沒料着這人暴起動手,腳下一邊急退,心裏牢記那位大人教誨,眼角牢牢鎖住對手腰側,見她腰畔劍柄微露,尚未拔?出,心下稍安。才待分辨,耳邊風聲大響,白蔹左手已到眼前。

胡彥只怕她拔劍,倒不畏懼這招,一邊側頭讓過,雙手使了推山勁超外一格。招式出了一半,只見白蔹左手裏光芒微閃,寒氣逼人,竟執着一柄短匕。

胡彥心中驚駭欲絕,連忙棄了推山勁使個鐵板橋避過,突然左腿環跳xue上一痛,整條腿都麻了。他腳下正是退步,再使這鐵板橋本就有些別扭,腿一麻哪裏還穩得住重心,“咕咚”一聲,幹脆利索就躺下了。白蔹那大氅才剛剛落下,一條腿淩空踢出尚未收回,此時就勢屈膝向下一壓,一膝蓋壓住了胡彥右臂;右手箕張,一掌按在胡彥胸口,中指微長,抵住他喉頭;左手短匕對準他右眼。

兩人交手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胡彥已然被制,他躺在地上,右眼被匕首上的寒氣激得不敢張開。這一下若真插下來,連性命都要交待在這裏。胡彥強咽了口唾沫,誠誠懇懇地道:“蕭夫人,蕭捕頭也并無惡意,只想奉勸夫人盡早歸家。”

白蔹穩如泰山,只将眼睛眨了眨,拖長了聲音道:“哦——?這等說來,是蕭晢讓你跟蹤我的?”

胡彥急忙分辯道:“也不是跟蹤,只是想知道夫人行蹤,免得等下蕭捕頭回來找不到夫人……”

話音未落,就聽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喝道:“白蔹你給我住手!”一道人影自巷邊屋脊上淩空撲下,照着白蔹面門就是一拳。這拳來勢洶洶,挾風帶勢,兼着這人一撲之威,若是打實了,白蔹整個人只怕都要被砸出去。

胡彥喜道:“蕭大人!”一邊凝神提氣,準備趁這女人閃讓的空隙裏起身再戰。

白蔹安安穩穩壓着胡彥,這次連眼睛都沒眨,看着這聲勢浩大的一拳在她眼前寸許生生停住,臉上甚至笑意盈盈:“小十二——你叫我什麽?”

來人身着捕頭官服,腰畔卻佩了一把長劍,二十許年紀,白皙俊秀,英姿勃發,正是蕭家這一輩的十二公子,巴東縣的特調捕頭——蕭晢。想是一路奔馳,發絲衣襟有些淩亂,這一拳又收得太急,整個人都微微喘息着。

兩人對峙半晌,蕭晢率先敗下陣來,收了拳頭去推白蔹手臂:“七姐姐!七嫂子!一場誤會,這是我兄弟,求你放手成不成?!”

白蔹一笑收手,起身後退,袖手看蕭晢将胡彥扶起,幫這倒黴捕頭撲打着後背的灰土。

“蕭大人……”胡彥欲言又止,心中頗多委屈。

蕭晢當日對他們告誡,道是自己這位嫂子快人快劍、堂皇正氣,就算說僵了動起手來,只要別讓她拔劍,倒也并無危險。只是這一位,怎麽看都與這八字評語天差地遠,交手數招,什麽陰險歹毒的法子都用了,還真就不曾拔劍。若非心中先入為主,以胡彥的身手也還未必如此不堪一擊。

蕭晢回頭瞪了白蔹一眼,拍着胡彥的肩頭道:“弄錯人了,這位是我七嫂子。”

白蔹笑笑,将袖着的手放開,上前行了一禮道:“這位兄弟,在下前些日裏與公門中人結了點仇怨,一時誤會了,下手有些陰損,魯莽勿怪。”

白蔹這麽一賠禮,胡彥也不好意思揪着不放,他也是條豪爽漢子,當下連忙回禮道:“不敢不敢,是在下行事魯莽,未曾說得清楚。”

蕭晢一聽,卻已跳起來怪叫道:“你與公門中人結了仇怨?!你你你你到底做了什麽?!”

白蔹也不理他,徑自走回先前站立的檐下,仰頭喚道:“霄寒,下來!”

蕭晢聽她喊出頭兩個字,整個人就已呆住,臉上表情活似見鬼。

房檐上有人應了一聲,一個瘦小的男孩子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朝着白蔹一撲而下。蕭晢仔細看他身法,卻是個未習過武功的。白蔹伸手接住男孩,放在地上,牽着手走回蕭晢身前:“走不走?”

蕭晢只得再拍拍胡彥的肩道:“胡大哥先回去歇歇罷,今日的事莫放在心裏,改日兄弟給你賠罪。”

胡彥看出他們一家人有話要說,客氣了兩句,便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蕭晢托着下巴看他背影走得遠了,回身沖白蔹恨恨道:“下手夠狠的啊,你到底捅了什麽天大的簍子,要來找我收拾爛攤子?”

白蔹臉上挂着淺笑,眼神冷得像冰,聲音卻是懶散的:“你原本派他攔阻的人是大嫂?”

蕭晢沉着臉問:“你要去哪裏?去我那還是去客棧?”

白蔹并不答他,依舊質問:“你為何要派人攔阻大嫂?她又怎麽會到巴東?”

蕭晢也不回答,依舊固執地問:“去我那還是去客棧?”

白蔹盯着他瞧了一會兒,終于先退一步道:“去你那。”

蕭晢轉身就走,頭也不回。白蔹攤了攤手,牽着淩霄寒跟在後面。

蕭晢住處離東樂巷子不遠,走路過去也就一頓飯的功夫,管家也是蕭家的老仆人,見了白蔹頗覺親切,一邊過來見禮,一邊吩咐人燒水沏茶、收拾客房。蕭晢反而一直悶頭不語。

蕭晢帶人在廳堂裏坐下,下人奉了茶就都揮退下去,這才沖着白蔹肅然問道:“你的抹額呢?”

白蔹幾乎把一口茶噴出去。她想了一路蕭晢開口會說什麽,想過他問自己惹了什麽事端,想過他問淩霄寒是什麽人,想過他解釋何以要派人攔阻大嫂,就是沒想過會先問這件無關緊要的抹額。白蔹放下茶盞,想了想還是老實回答他:“壞了。”

蕭晢挑了眉怪聲道:“壞了?”那抹額的意義在于鑲着的珍珠,是白蔹愛逾性命的東西,就算抹額壞了,這珠子白蔹也必是要帶在身上的。

白蔹出了會兒神,慢慢道:“鑲珠子的托松了,珠子落在了火盆裏……”事情已過了兩月有餘,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心口悶痛,白蔹擡了手壓住胸口,慢慢閉了閉眼睛。

蕭晢沉默了片刻,傷感地道:“舊情易逝,恩愛易消,縱然念舊如你,有些事也是擋不住的……”

白蔹壓着胸口曼聲道:“你再纏夾不清,不說重點,我就揍你。”

蕭晢似是被她威脅得習慣了,并不在意,只将目光在淩霄寒身上逡巡。

白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頂發,淡淡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前遠安縣令的兒子,淩霄寒。”

蕭晢“哦”了一聲,饒有興致地問道:“是哪三個字?”

白蔹不出聲,淩霄寒只好回答:“就是淩霄兩字,寒冷的寒。”

蕭晢臉上表情怪異,似是失望又似明了,回頭去看白蔹:“就是為了這事,你來找我麻煩?”

白蔹挑眉冷笑:“能跟我說的話,就能跟他說。你再啰嗦下去,我……”

“大嫂跟人私奔了。”蕭晢搶在她威脅的言辭之前扔出一句話,白蔹立時沒了聲息。默然半晌,方慢慢地道了個“哦”。

蕭晢也挑起眉頭來問:“你知道?”

“方才聽你說的。”

“你倒似一點也不驚訝。”

白蔹想起清明那日遇見的素壁小車,車中素手佩劍的吳欣,慢慢笑開來:“要說驚訝,我真不知應該怎麽個驚訝法,大哥去世已近六年,就算是重孝,也已該守完了。比起私奔來,你用改嫁也許更妥帖些。”

蕭晢跳起身來道:“她丢下蕭家族長的位子,跟一個車夫跑了!”

白蔹懶洋洋道:“那群人觊觎族長位子已久,這次總算稱心如意了。”

蕭晢拎着白蔹的衣襟急道:“你有沒有弄明白重點!”

白蔹将蕭晢的手打開,慢吞吞地回答:“沒弄明白。”她伸手止住少年的咆哮,自顧自繼續下去:“我來問你,她有無帶走蕭家掌族印信?”

蕭晢一愣回道:“沒有,她留書一封,辭去蕭家掌族之職,連印信一起留在祠堂裏。”

“那她可曾卷挾蕭家金銀私逃?”

蕭晢大怒:“你頭天認識大嫂的麽?!她是多麽傲氣的人你不清楚?除了她自己一點體己,剩下的都封存好,連同賬簿一起交代得明明白白!”

白蔹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她和什麽人一起走,走去哪裏,你管得着麽?”

蕭晢宛如被雷劈中,熊熊怒火全都熄滅,頹然坐回椅子上,垂頭将雙手插在發間:“我以為……我本以為……他們曾經那麽好……”

白蔹端起茶盞慢慢啜着,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他們再好,已是陰陽兩隔,這些年,不是她撐持着蕭家這個攤子,你們能有這麽舒坦省心的日子?她難道戀棧權勢?無非是顧念和大哥的情分罷了,可誰曾有一句知冷熱的話給她?如今她煩了倦了,想要走了,誰也沒理由攔着。別告訴我你是為了蕭家的臉面!”

蕭晢面紅過耳,争辯道:“大嫂要卸去掌族之職,我也沒想攔她;她……她就算有了喜歡的人……也不必就走啊。”

白蔹嗤笑道:“不走?在族中等着被那群老古董們唾沫淹死?大嫂素日是溫和多禮,但貌似還沒有這麽好的脾性。”

蕭晢默然。連蘇軒岐拒不服喪,都連年被人戳脊梁骨。好在蘇軒岐是這世上一等一無視旁人的性子,又并不住在本家,這麽多年倒還活得悠游自在。他垂着頭,皺着臉,沮喪地道:“可是……可是……他們這一走,危機四伏……”

白蔹這才詫異了:“就算蕭家裏有人看不慣,也不至下作到派人去……追殺吧?”

蕭晢搖頭道:“你知道和大嫂一起走的那個車夫……是誰麽?”

白蔹托腮不語。她想起那日趕車的沉默男子,鬥笠下的面容雖然看不到,一雙手骨節突出,似乎也是經年習武的。那個人……好像跟着大嫂很久了啊……

“他叫喬晏,以前也是暗衙裏數得上的。”蕭晢自顧自說下去,“當年有次任務時受了重傷,雖然人救回來了,武功已損了七八成,暗衙裏是沒法再呆了,外面又是仇敵遍地,無處可以容身,大哥不合一時好心……”

白蔹苦笑道:“你好好說話,別夾槍帶棒。如今這件事上,這位喬大哥也并沒有錯。他如此處境,能跟着大嫂出了蕭家,單是這份氣魄,也是配得上大嫂的。我只是不明白,以大哥之仁厚,既然要收留,何以如此折辱人家,竟要他執鞭墜镫?”

蕭晢“哼”了一聲道:“當日大哥原說是讓他來蕭家頤養天年便好,是他自己說不能無功受祿,要執車夫之役。說不定那時就已對大嫂心懷不軌了……”

白蔹扶額嘆道:“你莫要摻雜自己的心思在裏面。我只問你,如你淪落到如此境地,能不能如他一般,為人執役,自食其力?”

蕭晢張着嘴,一時卻說不出話來。此事發後,他一門心思只覺此人忘恩負義,便将人越發往不堪裏想,但當日初識他往日身份時,見他執鞭墜镫,安之若素,心中未嘗不曾暗自嘆服。那個人,分明是寵辱不驚傲骨铮然。

兩人對坐,一時無語。末後,白蔹輕輕彈着茶盞問:“你道危機四伏,是這位喬大哥往年的仇人尋來了麽?”

蕭晢還在晃神,聽了這話胡亂點了點頭。

白蔹因笑道:“所以你就派人攔着大嫂,讓她回蕭家?”

蕭晢坐正了身子認認真真對白蔹道:“你以為暗衙是什麽地方?莫看着白家伯父走得輕松自在,就以為誰都能随便脫身。白伯父盛年歸隐,一身功夫都在,他身後有蕭、白兩家做靠山,暗衙裏有過命的朋友給隐藏痕跡,人又一直不離松江府左近,因而這些年來安穩無事。”

白蔹蹙蹙眉道:“自洛師傅身後,他就出門雲游去了,照你如此說來,豈不也危險得緊?”

蕭晢搖頭道:“這便是是第二個原因了。當年白家伯父的師父——紅袅姑祖母同在暗衙中,明裏暗裏打點了多少事體,但凡容易惹下仇怨的案子,都不會交在白伯父手裏。姑祖母身後,蕭家對她多有愧疚,也曾叮囑過暗衙首領照顧她唯一的傳人。三者,白家伯父隐居幾十年,當年縱有仇家,如今老的老死的死,還有什麽仇怨剩下。他自己功夫好,積年的老江湖,吃不了虧的。”

“照你這樣說來,這位喬大哥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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