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6)
煩不少?”
蕭晢說到這個就來氣,忍不住又要跳腳:“他暗衙數載,仇家無數,當年是因傷歸隐,武功只剩下兩三分,誰不想來揀個軟柿子捏?只是這些年他人在蕭家,那些仇家不敢明目張膽來尋釁罷了。如今歸隐沒有幾年,當年的仇家報仇之心正熾,他自己跑出蕭家去,明擺着不想活了,還要诓騙大嫂一起送死!我……”他滔滔不絕說了半天,正慷慨激昂間,卻見白蔹笑得前仰後合,不由大怒:“你這人怎麽這樣!大嫂素日對你不薄,你怎麽一點都不擔心?”
白蔹笑道:“不是我不擔心,是你擔心的方向偏得離譜。”
蕭晢怔了怔:“擔心的方向……?”
白蔹勉強止住笑,板起臉來道:“你也不是頭一天認識大嫂了,她是沒見過世面,別人鼓動兩句就跟着走的人麽?”
蕭晢立即搖頭。
“她是敢做不敢當,有難縮身,托庇于人的人麽?”
蕭晢微微發愣。
“家中賬簿、印信全部收拾清爽交割明白,可見她為出走之事謀劃已非一日;她既坦承已有新歡不再守寡,不再以蕭家未亡人自居,以她傲性,斷無可能托庇于蕭家。”
蕭晢發了半天呆,終于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你還想勸她回蕭家?除了白日發夢,我真不知還能如何形容。”白蔹笑容不減,更添譏諷。
蕭晢倚着靠背,幾乎一點力氣都不剩,眼裏空空的全無情緒:“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但……事到如今,我除了勸她回頭,還能做什麽呢?”
白蔹撇撇嘴,頗為不屑地問道:“族裏那群沒頭蒼蠅們,下了什麽死命令?”
蕭晢咬着唇,幾乎咬出血痕來,半晌才坐直了身子,恨聲道:“凡蕭家子弟,不得插手,兩不相幫。違者……除名……”
白蔹“哈”了一聲,也愣了半晌,方贊嘆道:“這是誰的主意?真是恨大嫂入骨了。”
蕭晢疲憊答道:“……大嫂持家嚴正無私,不假辭色,平日得罪的宿老只嫌太多。這次突然卸職,族中無人能夠服衆,現在誰也做不了主,都是人雲亦雲。不知誰先說了喬晏忘恩負義落了蕭家臉面,衆人紛紛應和,鬧到最後便是這個主意。兩不相幫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兩不相幫?”白蔹冷笑道:“我看是借刀殺人!”女大夫跳起身來,微微有些煩躁地在房中踱步。“事情初起時,各方勢力都在觀望,這時節只要蕭家一句話,哪怕雷霆震怒,哪怕派幾個子弟去攔截,都等于明令各方,人是蕭家的,你們管不着。以蕭家出了名的護短和不講理,沒什麽人敢明着跟大嫂他們死磕。說到底,誰也不想跟蕭家對上。”
蕭晢咕哝了一聲,似乎對白蔹的措辭頗為不滿,卻并未反對。有些事情,他只是沒想到,被人稍稍點破,看到冰面下暗流洶湧,心中也不由惶惑。
“但如今,蕭家一直不聲不響,在各家來看,分明是個恩斷義絕的樣子,自然放心大膽仗勢欺人起來。大嫂在吳家已沒什麽親人,何況吳家如今只是個土財主,江湖裏的事哪裏有置喙的餘地;喬晏如你所說,也沒剩了什麽親友。這兩個人,知道處境艱險,等閑也不肯去連累旁人的。”白蔹在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右手成拳,輕輕捶在左手掌心。“時間拖得越久,這些人就越肆無忌憚……大嫂現在哪裏?”她突然頓了步子,轉身去問蕭晢。
蕭晢兩條濃眉皺得死緊:“先前得到的消息是往這一帶來了,不然我也不能讓弟兄們注意她的行蹤。可是……”
“可是她并未出現?”白蔹輕輕笑起來,神色卻帶着些傷感:“如今連她,也不得不學會故布迷蹤了麽?”她忍不住想起蕭寒昔年的點評:“吳欣為人堂皇正大,一如她的劍,那是個連偷襲都要繞去正面才肯發招的人。”
(你看,阿寒,人都是會變的。)
白蔹走去蕭晢身邊,雙手壓住少年的肩,顯出她向來少有的懇求姿态。“阿晢,請你幫我找到大嫂的行蹤。務必!盡快!”
蕭晢挑着眉看着這亦姐亦嫂的女大夫:“找到之後呢?你待怎樣?方才你也說過,勸她回蕭家絕無可能,何況……蕭家如今的境況,只怕她回去也……”
白蔹将頭壓得更低,與蕭晢平視,笑得眉眼彎彎:“我去幫她。”
若不是被壓住了雙肩,蕭晢又要跳起來了:“七姐!我先前說過的話你敢是沒聽見?!族裏已有明令:凡蕭家子弟,不得插手!”
“我姓白。”
蕭晢險些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噎死,哽了半天才能說出話來:“江湖裏凡是長了耳朵的,沒有人不知道你是蕭家的女兒!”
“沒人告知過我。”白蔹神色輕松,“如果我沒碰到你,這族中明令根本不曾聽說。”
蕭晢忍耐再三,終于按捺不住問道:“那你知道為何沒人通告于你麽?”
白蔹故意做出副認真思索的樣子來,沉吟道:“我雖然行蹤不定,但有意找我也不是件難事;除此以外便只剩兩個理由:第一,我算不得蕭家子弟。”
蕭晢冷笑道:“那些人雖然曾經如此想過,但是防微杜漸,還是往十一嬸子那邊捎了消息,但顯然不在乎她是否通知于你。”
白蔹點頭:“那便是第二個理由了:他們覺得我武功差勁,掀不起什麽風浪?”
蕭晢也跟着點頭:“難為你如此有自知之明。喬晏的仇家可不是好相與的,你那點三腳貓功夫……”
白蔹笑意更濃:“我縱不濟,比你手下的弟兄們還強那麽一點。”
蕭晢再也忍不住,甩開白蔹的手跳起身來:“若非我事先叮囑,胡大哥又把你誤認為大嫂,也不至這麽容易被你放倒!好說你也是‘滄海劍’的女兒,跟一個縣衙捕快比高下還要使出暗着!昔年七哥在日,何等的……”他突然說不下去了,白蔹臉上笑容越是如面具般完美,眼中的悲哀之色就越沉重。白蔹原本也不是以蕭家女兒身份長起來的,沒人要求過她承擔“滄海劍”的傳承,那些,原本都是蕭寒的責任。而那時的白蔹,畢生目标也只是做個悠閑快意的游醫。他嘴唇抖了抖,想說聲“對不起”,卻終究沒能出口。
倒是白蔹先開了口:“你不懂……小十二,你不懂……”她雙手縮進袖中,看得出衣袖微微有些顫抖,聲音還是平穩和緩,全無破綻:“只要我去了,只要我往那兒一站,他們就會明白,蕭家插手了。我賭他們,不敢造次。”
蕭晢搖頭道:“當年你入蕭家籍,是大嫂一力促成,于、陳兩家為這事扯皮多年,如今你再以身犯禁……”
“哈!怎麽現在蕭家的家事,已經輪到外族來多嘴了麽?”白蔹唇角還微翹着,臉上神氣已冷如冰霜。“除籍便除籍,白蔹難道還怕了這個?”
蕭晢急道:“你莫說氣話,便沒個兩全的法子麽?!”
白蔹輕輕挑着半邊眉毛,神色浪蕩:“如果蕭家不認我,你還當不當我是你七姐?”
“廢話!你是我七姐,十一叔的女兒,寒哥的妻子,他們認與不認,與我有什麽相幹!”
“那不就得了。”
蕭晢一時無語。
白蔹便又去大力拍打少年的肩頭,拍得他怒目而視:“別糾結了,這事還真是我去做最合适。人人都知道我是蕭家女兒,蕭家卻要顧及白家面子,不能認真和我翻臉。”
蕭晢想了想,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便不似先前那般憂心忡忡:“好!我令人全力打探大嫂行蹤,一有消息就來告訴你。”
白蔹卻扯住他,眼珠轉了兩轉,笑容古怪:“你先告訴我,說我武功差勁不足為患的,是哪個?”
蕭晢無奈道:“是五叔。我也未曾想過,竟然是他開口。”
“你這傻子!”白蔹跺跺腳,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快想法子聯系五伯,他老人家手下消息靈通,比你那群不知變通的弟兄們強百倍!”
蕭晢微愕道:“問……他?”
白蔹連連嘆氣:“你居然至今沒想明白。五伯犯不着故意拿我取樂,他是故意要留一個死角給我。”想通這點,白蔹心中也松快許多,連轉了兩個圈,拍着手道:“你放心,只管去問,只要你別明說目的,他自然也裝糊塗漏給你消息。事後就推在我身上,他自然想法子保我。”
蕭晢有些明白又有些糊塗,因問道:“七姐未免得意太過。五叔若有意幫大嫂,何必要繞這麽大的圈子?以他身份,在族中說一句話,大家也不能不賣個面子。”
“哎呦你這……”白蔹氣得給了他一個榧子,苦笑道:“你是真不知世事人情啊。他一個伯父開口幫侄兒媳婦,還不定被那起龌龊小人掰成什麽用心;若是幫自己親侄女,就怎麽撂狠話也不算過分。”
蕭晢頓悟,不及多言,急忙沖出門去找人聯絡蕭雪。
☆、第 14 章
蕭晢再回來時,白蔹已經帶着淩霄寒在客房安頓下了,看見蕭晢,劈手扯進客房去。
“放手放手!”蕭晢掙紮着道:“信已送出去了,哪有這麽快就有消息的。你先等等……”
“我知道。”白蔹将人直扯進裏屋,指着桌邊臨帖的男孩道:“我來找你,原是為了他父親的案子,先前可全忘記了。霄寒,你跟他說。”
淩霄寒擱了筆轉回身來,茫然瞅着眼前拉扯糾纏的兩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分辨出哪個是哪個,走過去跟蕭晢見禮。
說起來,先前白蔹與蕭晢在廳裏商讨半日,最後都将這男孩忘在腦後,這才是兩人第一次正經見禮。
“你叫他……十二哥罷。”白蔹有點苦惱地思忖了會兒,如此指示道。
蕭晢訝道:“不是說你的徒弟?”
白蔹回答時神情複雜:“我們是平輩相稱。”
“我叫師父蔹姐。”淩霄寒笑着補充。
蕭晢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目光在白蔹眉心轉了幾轉,若有所思。
白蔹坦然站定,由着他看。
末了,蕭晢終于嘆口氣,放棄追問,改而向淩霄寒探問案情。
淩彰的案情無多曲折,淩霄寒所知內情不多,從頭到尾講完,白蔹又補充了當日義莊驗屍的細節,也只不到半個時辰。
蕭晢于人情世故上不如白蔹,決獄斷案卻已是老手,略加推理就已生疑。
“你父親,連一點線索都不曾給你留下?”
淩霄寒垂頭思索半晌,搖了搖頭。
“那你在官牙多日,也無人逼問過你?”
這次淩霄寒連思索也省下,繼續搖頭。
蕭晢輕輕叩着桌面,神色大為困惑,想了一會兒,又擡頭去問白蔹:“你們在遠安縣郊賈家呆了将近兩月,從未碰上什麽不長眼的人來試探?來巴東的路上也不曾遇過什麽蹊跷?”
白蔹笑道:“我雖然武功差勁,也算不得正經的江湖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若不是平靜得太過蹊跷,我也不至于一見那位胡捕頭便當了敵人。”
蕭晢抱着手想了半天,又問白蔹道:“你去失火的官倉看過沒有?”
白蔹搖頭道:“我去驗屍,也只想确定是不是有人滅口。追根究底,推敲案情,這些事情非我所長,更非我所好。”
蕭晢轉頭再問淩霄寒:“你想徹查這樁案子?”問完又不等人回答,自顧自接着道:“需知官倉失火确是縣令失職,淩彰的判罰并無不妥。就算徹查遠安縣歷任貪墨人員,找出縱火官倉元兇,你父親的罪責也不能減輕一分半點。如此……你也還想徹查此案麽?”
淩霄寒籲了口氣,神情恬淡:“這些事情,蔹姐都已對我明講過。只是,父親為此案破釜沉舟,總不能令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破釜沉舟……”蕭晢喃喃地重複着這四個字,突然詭秘一笑:“那可的确稱得上這四個字了。若我說,并非有人買兇縱火嫁禍于他,而是他自己放火燒了官倉,你——還要徹查下去麽?”
此言一出,連白蔹都驚得跳起來:“小十二!你……說真的?”
蕭晢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叩擊桌面:“雖然是推測,但也算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測了吧。”頓了頓又道:“我去過遠安縣官倉,在失火之後。”
淩霄寒張了張眼睛,習慣性咬住下唇。自官倉失火,種種事情來得太快,一件比一件離奇,他已幾乎不知該做什麽反應。然而肩頭一沉,有只溫暖柔軟的手搭在上面,白蔹挨着他坐了下來。“慢慢說。”他聽到女大夫的聲音又變回懶散的調子。
“失火那天,雨其實非常大。那樣的天氣,莫說雷擊引起了火苗,就算是人為縱火,也不可能延燒完整座官倉。”蕭晢道,“因而聽說遠安縣官倉失火,連我都不免好奇去看了看。”
“我去得快,遠安縣裏正是一團混亂,尚未收拾。我偷偷進去轉了一圈,發現了兩件奇怪的事。”蕭晢慢慢回憶着,“一是官倉裏有明顯的硝磺味道,可是雖然用了硝磺,火勢卻并不猛烈,遠未達到付之一炬遍地焦土的地步;因而就能顯出第二點不合理之處——官倉裏的庫藏太少。按淩霄寒所言,有人引燃官倉是要掩藏虧空,嫁禍于淩彰,但這樣一場火,除了引人懷疑之外,并無別的用處。既然已經動用硝磺,那何不索性燃得更大一些?”
白蔹思忖了下,因問:“縱火人未料到雨勢太大,壓住了火勢?或者硝磺運進不易,未能湊夠許多?”
“但是推測大火燃起的時間,正是雨最大的時節。如果硝磺不夠,大可以不選這個時機。所以我想,會選擇在那一時間縱火,只會有兩種可能:一是故意要引人起疑;二是,這位淩縣令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導致對方狗急跳牆,必須立即動手。若是第二條,自官倉起火到淩彰入獄,中間時間不短,他顧惜兒子不肯告知也能理解,但淩霄寒在官牙中竟不曾被人拷問過。”蕭晢又看了白蔹一眼,露出一個非常微妙的笑容:“那官倉燒得處處勻稱,看得出是西面起火,一個角落都沒留下。要做到這一點,不但需要硝磺,還需要動手的人熟悉官倉的布局,并且……雖說只是縣衙官倉,該配備的巡邏防守可也不少,就算大雨天人懈怠些,但要做到處處引火,這人的身手也算不錯了。這些日子我對巴東左近的江湖人士看得緊,有這樣身手的人,那幾天都不在附近。”
他說到“看得緊”,兩頰上微微暈紅。白蔹便知他必是為了偵查吳欣行蹤派人監視了左近。然而白蔹的心思卻飄去了別的上面,她想起那晚在義莊驗屍,淩彰那雙骨節突出的手,掌心裏有細細的繭子;人雖然消瘦,但肌肉精勁。
白蔹的眉微微蹙起,有些疑問想要找淩霄寒證實,一低頭吓了一跳。淩霄寒臉色慘白得跟張紙似的,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因為用力太過,全身都在輕輕顫抖。白蔹伸手撫着他後頸輕輕揉了揉,感覺手下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些,才問道:“官倉失火那天,你知不知道你父親在不在家?”起火的時候已是深夜,若是淩霄寒已睡熟,就算淩彰出過門,也不會知道。
淩霄寒還是在輕輕哆嗦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卻搖了搖頭。他自朦胧的視線裏瞧見蕭晢似乎擡了下手,知道他對這個回答有疑問,便搶先解釋道:“那天晚上風大雨大,我房中的窗被吹開,被褥濕了一半。那時候,家中下人都已經被譴走,我自己找不到更換的被褥,便想去父親房中同榻。床上卻是空的,被褥冰冷,人已走了很久。我等了很久,等到蜷在父親床上睡着了,後來被他搖醒。父親全身都濕透了,帶着冷氣和一種淡淡的奇怪味道,他說官倉失火了,他去查看情形。現在想來……那似乎就是硝磺的味道。”
淩霄寒自幼目盲,嗅覺極是敏感,雖然被大雨沖刷過,還是察覺了那一點遺留的硝磺氣息。但是他自幼極少接觸此物,一直以來也并未想到這點。
蕭晢沉吟了一下問:“那是什麽時辰了?”
“父親說快四更了……擦洗一下換了衣服就和我同榻而卧。我一時睡不着,閉着眼睛想事情,後來……過了好久,隐隐約約聽到雨中傳來四更的梆聲,因為雨聲太大,聽起來極模糊。”他聽力也超過常人,才能在暴雨聲中聽到隐隐約約的打更聲。
這次輪到蕭晢皺眉了,他嘆着氣說:“官倉着火是在三更,四更時火勢才漸漸小了。”淩彰既然是一縣之長,官倉火勢未滅,人已回家去了,這自然極不合理。
“何況七姐,你真的不覺得,這些事情發生的時機都太過巧合?”蕭晢繼續分析道:“官倉起火,是在清明剛過,而非嬸子收下定金的消息傳回遠安時,縱火的人似乎也想到了,你是只有清明和過年才會回家的呢。”
一時間,屋中一片寂靜,白蔹垂頭蹙眉,淩霄寒若有所思。蕭晢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終于還是打破僵局。“這些只是我的推測,若是查察之後發現另有真兇,淩彰依舊是個疏忽之罪,處罰不會更改;若果真證實了我的推測……淩霄寒你待怎樣?這案子,是否定要追究下去?”
“是否要追究下去……”淩霄寒突然笑起來。這孩子眸色悲涼,笑得倒很歡暢,這使他的笑聲帶出幾分神經質來,“難道,官府貪墨不應該徹查麽?難道,官倉虧空不應該徹查麽?父親只是想要一份公正,若非求不得,何以要如此周折?!蕭家不是捕役行裏的首領麽?難道要不要追究,反而要問我一個罪人之後?!”
白蔹垂着眼,瞧着男孩黑白分明的雙眼。要怎樣告訴他,這世界不只有黑與白?官倉虧空非一人一日之力,徹查下來,耗費時日不說,攤在每個人頭上論罪,也并不能真的将他們怎樣。涉及面又太廣,以官場中之盤根錯節,必然查起來障礙重重。蕭家人也是人,也有弱點有顧慮,怎能将這種事倍功半甚而事十倍功幾無的案子,加諸于小十二身上?然而,将這男孩自黑暗中領出,卻只是令他看到這光明世界中的灰暗地帶,白蔹也說不出口。她久歷人情,早已知公理正義太過昂貴,此時卻不敢坦然嘲笑這孩子太過執着。
她又抑制不住要去想起蕭寒,難少年奔波于神州各處追捕着一個個窮兇極惡的罪犯,并不僅僅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武功。不管多麽艱難的任務,他都會露出一個堅毅的驕傲的笑容來:“總得有人去做吧。”
白蔹用力壓住眉心,那裏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十二……”她用一種誠懇的甚而帶着點哀求的語氣輕輕呼喚了一聲,慢慢昂起頭來。這世上的純粹的勇氣已然不多,總還是,想保留一分。
蕭晢嘆口氣:“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徹查,但不能操之過急。”他意興闌珊地答完,轉身走出門去。
白蔹靜了一會兒,想起還有件事情不曾問詢,急忙追出去,卻見那少年捕頭負手立在檐下,昂首看天。
“十二……對不起……”白蔹嗫嚅道。
蕭晢搖搖頭,喟嘆道:“你沒錯,他也沒錯,又道歉做什麽呢?其實我也喜歡那個熱血激烈的蕭晢,眼裏不揉沙子,黑白分明正邪不能兩立。”他說到這裏,自嘲般笑了笑:“你知道的,七姐,熱血的家夥們,總是活不久。”
白蔹壓住蕭晢肩頭,不安、憂慮、歉疚一層層翻湧起來,張了張口,卻不知要怎樣說。“十二,這事你別管了”?莫說蕭家沒有出爾反爾的規矩,又怎麽面對淩霄寒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十二,事事當心”?麻煩是自己帶過來的,又是自己強人所難。
蕭晢笑起來,拍着白蔹的手道:“你啊,說起大嫂的事來,殺伐決斷何等幹脆,冒大不韪去幫大嫂,我也不曾跟你客氣。我不過是稍微費點功夫,公門裏歷練了幾年,這種案子裏還能遇上危險,那也算白歷練了。再說,你的徒弟那就是自家人,我難道還不該幫個忙麽?倒是你急忙跑出來,到底要問什麽?”
白蔹晃了下神,才壓下各色愁緒,慢慢問道:“張家的後人……還沒有消息麽?”
蕭晢苦笑,搖頭道:“七姐,人家有心想躲蕭家的人……這麽些年了,你還沒死心麽?”
她問的是劍王張淩身後遺孤。蕭寒身後不久,張淩也傷重不治而亡,蕭寒當年承諾要照顧他家後人,白蔹自然擔下這個責任,但遣人去尋訪,卻回說張淩身後雖有遺孤,但家産散盡,房屋田地俱已變賣,這孩子也不知所蹤。蕭家明裏暗裏尋了十年,卻一絲音信也無。
白蔹失望已成習慣,也只能嘆息罷了。
兩人正在相對惆悵,卻見老管家捏着個套封,急匆匆小跑過來。“少爺,五老爺手下傳來的急信。”
蕭晢和白蔹對視一眼,心知八成是吳欣的消息。
蕭晢便接了套封,打發走老管家,和白蔹返身回了客房,拆了套封,将信紙丢開,翻過套封來讀了半天,眉頭越擰越緊。白蔹自他手裏抽過套封,琢磨了半天。
上面是蕭家特有的暗語,白蔹不常接觸,讀得有點磕磕絆絆:“尹嶺、長柳、潘……黑松崗……合圍?”
蕭晢搖搖頭,又習慣性叩着桌面,整個人都有些煩躁:“大嫂他們在奉節被人發現了蹤跡,十幾家黑白道上的人馬都正向那個方向聚集。”
白蔹奇道:“怎麽還有白道的人?”
蕭晢冷笑道:“暗衙的身份也是能随便說的麽?家裏人雖然都知道喬晏是暗衙退下來的,江湖道裏知道的人反而不多;知道的人,多半都是被暗衙追查過的。你知道暗衙辦事的規矩,不管證據是否充足,可以先格殺後定罪的,犯了事的人自己心中明白,家人手下未必知道,自然就與辦案的人結下深仇。如今追在後面的十幾家,哪個不是在喬晏手上折損過人手?為首的三家——尹嶺、長柳門、徽州潘家,當年的家主首領都是葬送在喬晏手裏。如今大嫂和喬晏被人堵在黑松崗,已成合圍之勢……恐怕天一亮就免不了要交手了。”
白蔹向門外瞧了瞧,天色已黑,便轉身回去,将淩霄寒拍了拍,溫言道:“收拾東西。”
淩霄寒自方才蕭晢出門,就始終如泥塑木雕一般呆坐,末後白蔹追出去他也不曾動彈。兩人在門外說話不曾想要避人,以淩霄寒的耳力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他長到十歲,始終被人護在溫室裏,不曾領教過世情冷暖。這些日子大驚大喜大起大落,竟像是一下子長大了許多。聽着那姐弟倆在門外說話,回想自己先前言語,心中也歉疚起來。父親當日曾對自己說過追查此案艱難危險種種情狀,如今父親雖然是病逝,但為此案竟甘冒革職抄家之險,當日未嘗不是想過要将性命賠進去的。何以對着蕭晢,自己竟如許強硬,強人身涉險境,只當應該。正在發呆時節,二人去而複返,讨論了許多聽不懂的言語,最後白蔹這句他卻是懂了,也不多問,立起身來就去收拾東西。路過蕭晢身邊時,忍不住停了步子,遲疑再三,施禮道歉。
蕭晢反而給他吓了一跳,好一會子才反應過來,揉着他腦袋朗聲大笑道:“好孩子,不愧是七姐帶出來的人,好胸襟。其實我也該謝謝你的,我們這些人,塵世裏染得濁了,原也該有幾個你這樣黑白分明的孩子來提個醒。”
淩霄寒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少年捕頭笑得歡暢,自己心中也快意,抿着嘴,自顧去收拾東西了。
蕭晢對白蔹道:“可惜縣城裏沒有什麽好馬,倒是官馬在驿站裏能換新,你先胡亂騎着。”
白蔹擡手止住他道:“這一帶的路我走過,官道為了将就河道,修得九曲十八彎,多繞好大一個圈子。走直路過去,能省不少時間。”
蕭晢愕然:“直路需得穿山渡水,而且不經驿站,可沒法騎馬。”
白蔹嗤笑道:“我別的不行,輕功是義父真傳,走直路過去,一晝夜大約能趕到黑松崗。現在城門也關了,我休整一夜,明天正好全力趕路。總之在你這裏,才只混上一頓熱飯。”
蕭晢微愠道:“不是這麽說,你輕功雖然好,內力耐力都不怎樣,就算疾馳過去,也沒力氣動手……”
白蔹打斷他道:“你怎麽還沒明白?我只要到了,就是幫了大嫂。你以為那些人還認真跟蕭家人拼生死麽?”
蕭晢看着白蔹擺出個狐假虎威的樣子來,不由好笑,心頭也松了松,因看着收拾行囊的淩霄寒道:“小淩先留我這裏罷。”
白蔹搖頭:“我帶着他,安頓了大嫂就繼續向西,武勝縣有人下過定金,我往那邊去。”
蕭晢笑說:“你莫替我遮掩,橫豎大家都猜得到這事是我給你通了消息。”
白蔹也笑,冷笑:“猜到是猜到,沒有證據他們能奈你何?至于我,橫豎還有白家在身後呢。就算人人都想到是你透風,只要不留把柄給他們,五伯父就能轉圜。若是我的徒弟在你這裏,日後被那起小人翻出來,連五伯父都有不是,別給他老人家惹這麻煩。”
白蔹走去桌邊,鋪開紙筆,洋洋灑灑寫了一堆藥,遞給蕭晢道:“上面的東西盡量幫我找齊了;尹嶺、長柳門、徽州潘家,帶頭的三家底細整理個大概給我說說。”
蕭晢瞧了瞧單子,再瞧一瞧天色,自己出門去找了。
待到回來時,淩霄寒已經收拾好了行囊。這師徒倆沒什麽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之外全是藥材針具之屬。白蔹在榻上盤膝打坐,閉着眼睛問:“回來了?”
蕭晢将手裏的藥囊丢在桌上,笑道:“這時候知道要好好調息了?這叫作臨時抱佛腳。”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總比不磨強些。”白蔹自嘲着,跳下榻來,将藥囊拖在眼前翻看。“可以啊,找得倒齊全。”
蕭晢一笑,問道:“你還要什麽?”
白蔹卷起袖子來道:“攏上火,來個銅盆。多多的清水,有烈酒來一壇。”
蕭晢奇道:“你今晚不睡了麽?”
白蔹搖搖頭說:“再看吧。我幹我的,你講你的,那三家的家底、功夫、師門、關系、生意……都別落下,我有用。”一邊招呼淩霄寒道:“來,開工吧。”
蕭晢知道白蔹武功尋常,卻素有智計,往往詭計勝人。一邊叫人去拿東西,一邊皺着眉對白蔹道:“你不是說,只要你一到就代表蕭家插了手,自然迎刃而解……”
白蔹選出幾味藥來叫淩霄寒搗碎,自己慢慢混着藥末,用蜜調勻成糊,細細地團着龍眼大小的丸子,只是微笑,并不答話。
蕭晢知道她這個樣子是問不出什麽,只得将三家的事情細細闡釋一遍。
“所謂尹嶺,本是尹嶺上一股山匪,盤踞多年,漸漸也拉起幫派,草創之時,打劫傷人謀財害命的案底可也不少。後來攤子大了,漸漸也收斂了,開始買地租種,慢慢做了尹嶺一帶的大財主。他們先前的老大張峻,甚而和官府過從甚密,似乎還捐過一個小小功名。只是明面上是守法良民,碰上單身過往的客商,還是忍不住做幾次買賣。因為劫的都是單身外路人,又和官府來往密切,一時也沒人追究。大概七八年前,張峻不長眼,竟而劫了暗衙一個信使,信使雖然走脫,暗衙卻恨上了張峻。喬晏受命調查,獨身闖上尹嶺,歷數張峻十數年的罪行,将之格殺當場。張峻的大兒子張松那時年方弱冠,就此接了父親的位子,這些年來勤加約束,倒也沒再有作奸犯科的事情發生。他知道父親的死因,倒并不執着于報仇;但他弟弟張懋,當年才十一二歲,只記得果,未記得因,時時與他為此吵鬧,前一陣子聽說還動上了手。這一次合圍黑松崗,多半又是這混賬玩意鬧起來,張松拗不過,才帶人去了。只是張松極溺愛這個弟弟,挑撥離間未必有用。”
白蔹失笑道:“我難道就只會用一個挑撥離間?辦法多得是,随機應變罷了。你接着講。”
“長柳門現今的掌門姓曹名孫,是前代掌門夏摯的徒弟。夏摯死在喬晏手裏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具體的案底查不到了,只知道也是犯了事,被喬晏殺上門去,取了性命。”
白蔹嘆口氣道:“這位喬大哥慣于殺上門去,才惹下無數仇家。就不能偷偷潛入進去,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痕,豈不很好,如今也少好些麻煩。”
蕭晢瞪了她一眼,不接這話頭,自顧自繼續往下說。“曹孫接位已久,對報仇不甚熱衷,只是門裏有些元老總還是要安撫。另有個說法是,這人對劍頗為癡迷,心心念念當年喬晏對夏摯一戰,又特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