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要去領略流光劍風采。這一支,你可以考慮先行說服。”他心中雖然不齒喬晏誘拐吳欣,卻對此人當年行事別有一份欽佩,對白蔹的抱怨大為不滿。
“至于潘家……”蕭晢說到這裏重重嘆了口氣,“無法可想。”
“哦?”白蔹正在制藥的手也停了下來,側了頭來看他。“怎麽說?”
“徽州潘家也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當年老爺子潘弼被人蒙蔽,為了江湖義氣包庇逃犯,喬晏緝兇殺上門去……”他說到這裏自己也繃不住,偷眼去看白蔹,正撞上她一臉無奈。蕭晢扭頭輕咳了一下,繼續道:“兩人一比一賭劍,是喬晏勝了,一言不發抓了逃犯就走,老頭子重傷之下當場氣厥過去,後來沒救回來……潘家把這筆賬算在喬晏頭上,實話說有些欺心。但當年潘弼一死,潘家大亂,幾個兒子侄子争家主位打得天翻地覆。潘左是他小兒子,哥哥潘佑也在那次亂鬥中喪生,新仇舊恨全都記給了喬晏。”蕭晢苦笑道:“我與這個人有過一面之緣,是個睚眦必報的人物。跟潘家講道理恐怕不成,就算拿出蕭家的旗號來,也難說……”說到這裏,又替白蔹發起愁來。
白蔹笑着将銅盆裏倒上烈酒,丢了些藥材進去,抽出臨碣劍來,将劍身沒進去,拿在火上慢慢加熱,稍一沸騰立即拿開;放冷了再去加熱。
蕭晢看得眼珠子都幾乎突出來,伸手指着白蔹顫聲道:“蕭家還是要臉的,豁出去我從族譜除名走上一趟,你也不能在劍上淬毒!”
白蔹嗤笑道:“藥都是你買回來的,裏面可有一樣劇毒的?”她将劍拎出來觀察劍身色澤,又複浸入酒中,曼聲道:“淬毒這種事情,太落下乘。就算不顧蕭家的面子,我眼科聖手的牌子還是要的。”
蕭晢覺得那酒一熱,味道辛辣香甜,中人欲醉,想了半天方小心問道:“這是……烏頭?”
白蔹微微嘆口氣,神情傷感,終于不曾答話。
☆、第 15 章
黑松崗上,吳欣和喬晏已是驚險萬分。
喬晏倚着山壁斜坐着,細細喘息着,肋下一片殷紅;吳欣橫劍立在他身前,手雖然還穩如泰山,臉上已掩飾不住疲憊。
兩人自昨晚午後被人綴上,連打帶逃拖到天黑,沒喘幾口氣,又被人追上。就這麽摸黑打打逃逃,一路厮殺,漸漸覺得被趕往黑松崗。二人雖覺得不妥,卻委實掙紮不開。等到天色大亮,終于發現四面合圍,被困在此處,無路可走。
喬晏半夜裏挨了一劍,死挺着不曾呼救,咬牙忍到現在,已是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喬晏傷了肺,氣息不繼,喘息極為艱難。吳欣持劍獨對一群人,不得回身去看,只急得雙目赤紅,心裏又是憤怒又是難過。(不過是為了一點傲氣,不過是想夫妻兩人好好過段尋常人家的日子,怎麽便這麽難!)
尹嶺算是這次的領頭,張松總攬全局,還算穩重;張懋卻是個口無遮攔的少年。
“姓喬的!你就這點出息?縮在女人後面算什麽好漢!有種來和你少爺單打獨鬥,大戰三百回合!”
吳欣微愠,冷笑說:“叫你與我單打獨鬥時你卻縮得快。這時節來欺負個傷患,好威風啊。”
張懋嗤然一笑:“吳欣,你和那忘恩負義的狗賊私奔之時,便不曾想過蕭家麽?你落了如今百年世家的面子,蕭家要滅了你也是遲早間的事情,如今已沒人敢管你死活……”
正嘲弄間,卻聽遠遠有人輕笑道:“什麽時候,蕭家的事也輪到旁人來置喙了?”這聲音雖輕,卻宛如在耳邊說出來一般清晰,衆人心中俱是一凜,齊齊回頭去看時,只見打東南邊山路拐角轉出一個人影,飄然而來。這人中等身量,帏帽鬥篷烏漆漆遮擋嚴實,聽聲音是個青年女子,看身形頗覺臃腫,步履又極輕盈。這人走得似乎不快,但展眼間就到了人群之外。
東南方是尹嶺的人把持,眼見這人到了眼前,都微微遲疑,待得反應過來上前攔阻,那人左一擰右一繞,也不見怎樣動作,輕輕巧巧便自刀劍之間穿過,走進包圍圈裏去了。張松揮了揮手,阻住還想追擊的人。來人雖然蹊跷,但既自投羅網,那就再好不過。
那人一徑走至吳欣身前,卸了帏帽,脫了鬥篷,躬身自懷裏放下一個人來,卻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身上斜背着藥囊。怪道這人身形臃腫,原來懷裏還有許多夾帶。此時衆人只能瞧見她背影,只見這女子頭挽素髻,青布褙子下罩着月白襖裙,雖是未亡人裝扮,但身形窈窕,依稀頗為年輕。她在男孩頭上輕輕撫了撫,柔聲道:“去幫喬大哥瞧瞧傷勢。”
男孩應了一聲,蹒跚着向喬晏走去,使勁低着頭看路,似乎瞧不大清腳下。
吳欣微微蹙了眉瞧着男孩,目有憂色。那女子便笑道:“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孩子,大嫂放心。”
吳欣垂眸微喟:“我如今已不是你大嫂,這稱呼可要改改了。”
女子颔首道:“欣姐如今有了喬大哥,就連弟妹們都不要了?小十二就在左近,有不長眼的東西只管叫他打發就是了,非要單槍匹馬逞什麽英雄?你如今不比當年孑然一身了,怎麽還這麽胡來。”
這一通話說得沒頭沒腦,吳欣只将一雙眼睛瞠大了瞪過去,臉上神色似喜似疑,極之複雜。
衆人都在一頭霧水,張松已聽出不妥,連忙高聲喝問:“閣下何人?!”
那女子微微轉了半張臉過來,似乎這才看到烏鴉鴉一圈人馬,眉眼微動,懶洋洋打量一周,方才回道:“蕭白氏。”語氣可稱不上耐煩。
這女子尋常面目,眉眼倒極靈動,顧盼間仿佛會說話一般。就這麽懶洋洋一掃,衆人齊齊都覺被她鄙視了,心下又是憤慨又是沮喪。
張懋年少氣盛,方才沒能攔住此人,已覺丢了面子,此刻又遭了這麽一眼,立時便冷笑起來:“蕭家的男人都死光了麽?個個縮在女人後面,只剩得牝雞司晨,好體面也!”這是把喬晏也算在蕭家裏一起罵了。
那女子這才轉過身來,将雙手袖在袖裏,歪了頭用眼角斜着張懋道:“可不是。蕭家男兒不争氣,百年望族偌大家聲敗落如此,随便什麽阿貓阿狗都敢恃衆來蕭家人跟前撒潑。我既是蕭家的女兒,不能眼瞅着被人欺上門來,說不得,只好替那群不長進的弟兄們出個頭,掙個面子。”
張懋氣得滿臉通紅,因啐道:“好個百年望族,長房長媳不做族長,跟個野男人私奔在外,上好的家聲!”
那女子傲然回道:“好不懂人情的東西!大哥早已故去多年,大嫂先前守着,那是她顧念舊情,蕭家自然還尊她是族長,其實便當是女兒一般;她如今心裏有了旁人,想要改嫁,蕭家自然也當自家女兒一樣歡喜珍重嫁出去。可輪不着旁人說三道四!”
張懋瞧她裝束,聽她稱呼,只當是個尋常守寡的年輕媳婦,怕是與吳欣私交頗好,偷偷跑來助拳,見她一本正經長篇大論,便嗤笑道:“好輕巧堂皇的場面話,也不怕風大了閃着舌頭。蕭家的事你說了算麽?!”
女子依舊袖着手,從眼角裏瞥了張懋一眼,鄙夷道:“我既然說了,自然就算。蕭家家事,橫豎輪不到你插言。”
張懋大怒,一手按劍,還待再言,卻被張松壓住肩膀攔到身後。
張松是個精細人,先前聽這女子自稱“蕭白氏”,又道自己是蕭家女兒,思忖半日,驀地想起一個人來,此刻連忙拱手問道:“敢問尊駕可是滄海劍與白千羽的女兒?”
這話問得不倫不類,那女子一時也有些愣怔,好半天才答道:“我是滄海劍的女兒,白千羽是我義父。”
張松忙道:“原來是‘眼科聖手’白蔹先生,幸會幸會。”
他這邊客氣,那女子也不好再端着,只得斂容回道:“江湖朋友謬贊,其實不敢當。”
這女子正是白蔹。她自與蕭晢別過,晝夜兼程,終于在黑松崗趕上了吳欣、喬晏。先前懷抱的男孩自然是淩霄寒,他眼目不便,行動遲緩,因而白蔹一路将他抱在懷裏奔馳。
張松一見白蔹,已知今日萬難成事,他雖素有城府,臉上卻也帶出幾分沮喪。
白蔹身世複雜,既是蕭家的女兒,也是白家的女兒、蕭家的兒婦,兩家憐她幼年孤苦青年守寡,都多加照拂;她自己醫名滿天下,平素結交不乏達官權貴;這個人若執意要幫吳欣,沖着哪邊的關系,蕭家也得賣她幾分面子。
但三家轟轟烈烈費了一番氣力,勞動許多人馬,若說就此退去,那也絕無可能。因強笑道:“白先生此來,當真是蕭家的意思?”
白蔹瞧了他一眼,笑得莫測高深:“張寨主真不明白?不管蕭家此前是什麽意思,我既然已經站在了這裏,此後自然便是這個意思了。”
張松一時默然。
蕭家長房長媳與人私奔這麽大的事情如何處理,遲遲未有定論,一來是吳欣執掌族務多年,毀譽參半;二來她驟然離任,蕭家無人能夠服衆,缺個主事拍板的;三來便因了面子問題,這件事無論追究不追究,蕭家左右丢臉,因而始終默然。但白蔹既然已經出面,無論是否蕭家的意思,旁人眼裏看來卻等于蕭家已然表态。何況白蔹給的這個臺階着實不錯,堂皇又體面,将來無論誰主事,只怕都不會再生他論了。
張松思忖半晌,森然道:“無論蕭家什麽意思,今日這場面,白先生強要插手,是自信能全身而退麽?咱們素來敬佩白先生為人,但家父之仇不能不報,以多欺少的事情既然做了,也不妨再多一次。大家一擁而上,不知白先生……”
吳欣手裏劍一直不曾放下,聽見這話,向前一步擋在白蔹身前,劍尖斜挑,眉眼峥嵘。
白蔹壓住吳欣,自己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一笑道:“盡可試試。”她口裏說着,又走上兩步,身子微向前俯,靠張松更近些,壓低聲音道:“我家弟兄有個毛病,小心眼又記仇。當年三伯在湘西遇險,後來的事情張寨主總是知道的?”
張松打了個寒戰。當年老一輩蕭三公子在湘西辦案,遭了橫舟盟的埋伏而至重傷,蕭六公子連挑了橫舟盟水陸寨子一十八處,後來又加上十一公子和十三公子,幾乎将湘西翻了個個兒。湘西綠林自此一蹶不振,至今元氣未複。今日裏若真一擁而上,傷了白蔹,不管與喬晏前仇能否報得了,與蕭家的新仇總是結下了,只怕尹嶺此後永無寧日。
張松權衡半日,喟然長嘆:“聽聞蕭家寒公子劍中奇才,惜乎英年早逝,緣悭一面,如今有幸能與白先生切磋,還請不吝賜教才是。若在下落敗,立即帶着本部弟兄們下山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若蒙白先生承讓,僥幸贏個一招半式,還請白先生莫再插手此事才好。”他早已看到白蔹腰間挂了一柄短劍,在褙子下微微露出一角。白蔹不在江湖裏走動,無人知她劍法如何,但看吳欣緊張神态,想來尋常。張松既不想與蕭家硬碰硬,只得退而求其次,單對單比劍勝了白蔹,就将她從這件事裏摘出去,趁着蕭家還沒表态,先剿殺喬晏。就算比劍失手有個損傷,蕭家也不好說什麽;
白蔹出了一下神,将手在腰間輕輕撫過,卻又不勝蕭索一般袖手而答:“白蔹不是劍客,是個大夫,只懂用藥,不懂用劍。張寨主要找人切磋,小十二轉眼就到,不妨去找他捉對。”
張松一怔,他沒想到連蕭晢也來了。一個吳欣已夠他們頭疼,蕭十二劍名素著,單打獨鬥固然贏不了,一擁而上又忌憚蕭家權勢。有心在蕭晢到來之前解決此事,那白蔹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打定主意不肯動手,難道還能強逼人拔劍不成?因将手在劍柄上握了又握,滿心躊躇。
他忍得,張懋卻忍不得了。
張懋終究少年心性,本來就瞧白蔹不順眼,此時也不管人家是個年輕媳婦,張口大罵道:“原來白少陵與蕭瀾的女兒是個慫……”話音未落,忽聽一衆人等大叫:“當心!”眼前人影閃動,青布褙子月白襖,不寬不窄的袖子裏伸着素白的一只手,纖長的兩根手指朝着眼窩就插下來。
張懋雖然也知白蔹身法高超迅捷,究竟未曾想到這女子斯斯文文的,卻出手如電,淩厲狠辣。這一下如果着實了,兩只眼睛立時就要廢了。
張懋急忙退步拔劍,耳聽得衆人又是大喊:“不可!”拔劍的手略一遲疑,已被按住。那只手纖長冰涼,似乎無甚力氣,按下的時機卻極巧妙。這一下按在他遲疑的瞬間,立時将拔劍的力道打斷,長劍将将出鞘半寸,“铿”的一聲又被按回鞘裏。
張懋心中一驚,腳下退勢更狠,右腳已退出去半步,左腳卻如被釘在地上,紋絲未動,整個人被左腳扯得失了重心,幾乎向前栽倒。白蔹一雙手指還舒在眼前,這一下若真倒下去,等于自己将一雙眼睛送上門去。張懋趁這一栽的功夫,視線朝下一掃,這才發現竟是被白蔹踩住了左腳鞋尖。方才衆人齊喊:“不可”,為的就是這個緣故。
此時他右手還被按在劍柄上,一時難以掙脫,左腳被踩住,右腳退在身後,只得發狠揚起左拳,照着白蔹頭面狠狠毆去。白蔹若是閃躲,足下手上必然松懈,張懋才好乘機掙脫進而反攻;若是招架,張懋自恃力大,必能将白蔹擊退;最不濟,也可借對撞之力将身體後仰,免除拿眼睛撞人手指的厄運。
白蔹并不躲閃,也不招架,笑微微看着那拳頭毆到臉前,突然收了手,縮肩低頭,整個人撞入張懋懷中去,一肩頭頂上他膻中xue。張懋招式使老,收不回去,這一下等于全力将自己撞在白蔹肩頭,登時只覺胸口劇痛,眼前發黑,幾乎閉過氣去,“咕咚”一聲,仰天摔在地上。
尹嶺的人見二少爺吃虧,立時便有七八個抄家夥攻了上來。白蔹卻早借着一撞之力飄然後退,也不回頭,只将身子一擰一扭,也不知怎樣,便自漫天刀光劍影中閃出,連片衣角都不曾被捎着,口裏笑道:“輸了賭賽,便來群毆麽?”
幾個人一愣,原來白蔹将方才這場便算是賭賽了。雖然她突襲在前,但此時衆人圍攻上來也算不得光彩。老成持重的急忙收手,只剩兩個反應慢的尚在銜尾急追。堪堪追及,突然眼前流光華彩,耀眼生輝,兩人心道:“不好!”一人急忙後退,一人舉劍招架。那光華展眼即逝,後退的那位衣帶斷裂,襟懷大敞,驚魂未定;招架那位左手捧着右手,長劍落在地上。吳欣橫劍當胸,擋在白蔹身前,冷着臉道:“倚多欺少,也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張松見弟弟倒在地上就再沒起身,也顧不得白蔹,急急俯身去查看,卻見張懋左眼眉下貼着眼窩明晃晃插着一根長針。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想拔又不敢拔。
只聽白蔹的聲音悠然道:“我若是你,就不碰那針。”
張松猛一回頭,正見白蔹立在身後。這女人不知何時到的近前,自己竟一點都未察覺。尹嶺衆人錯眼不見,又被這人搶入陣來,都恨她目中無人,“嗆啷啷”一片聲響,執刀的拿劍的,瞬間十幾件兵刃都指在白蔹身上。
張松見白蔹笑盈盈,依然袖着手,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再看吳欣,立在原地朝這邊張望,雖然關心卻不擔心。不由心下遲疑。他方才查探張懋,見弟弟經脈通暢,并非為人所制,但手足俱軟、無法行動,顯然是另着了什麽暗道,非白蔹不可解除。思忖再三,還是揮手令衆人後退。
一群人退後幾步,刀劍都不曾收起,依舊虎視眈眈對着白蔹。
張松向前一拱手道:“白先生好身手,這一場算我們輸了,舍弟年幼無禮,還請先生多見諒。煩勞起去這根銀針,我們立即下山。”
白蔹側了頭去瞧他,微訝道:“起了這根針?他這只眼睛不打算要了?”
張松心下一驚,聲音已壓不住怒氣:“白先生!賭賽定輸贏,不是拼生死,先生過了!”
白蔹看看張松,奇道:“你不知道?!”又回頭去瞧瞧地上躺着的張懋,問道:“你沒告訴他?”
張松更驚,問道:“什麽?!”張懋大喊:“大哥別理這女人!”中間夾着白蔹悠閑涼薄的聲音:“他的左眼看不見了。”
衆人一時大嘩,張松臉色蒼白,張懋滿臉紅漲,尹嶺的人初而驚愕,繼而私語。
張松伸手指着弟弟,顫聲道:“你……你瞞得我好苦……”
張懋大急,嚷道:“大哥你信這個女人還是信我!”
白蔹嗤笑道:“你不說這話,他還能思量一下我有幾分可信;如今你說出這個話來,卻正好是欲蓋彌彰。我且讓你明白明白,若非你左眼新盲還不适應,動起手來難以顧全左路,我又怎麽可能一擊得手?”
張懋幾乎氣炸,怒罵道:“你這女人胡言亂語!我的眼睛無事!就算以後有事也是因為你這一針!”因又喊道:“大哥!這女人出手陰險毒辣,只怕未必真是蕭家的人!既然是個冒牌貨,賭約也無需遵守……”
白蔹颔首打斷他道:“我原想這種事哪裏是瞞得住的,你瞞着你大哥是何用意。聽你如此一說我倒明白了。你先不承認有這事,趁勢又想推在我身上,既可以賴掉賭注,又可以為真正傷了你眼睛的人遮掩。能讓你這麽緊張……莫非是你大哥傷了你?”
這話一出,尹嶺衆人嘩聲更甚。前幾日他們兄弟吵翻,動起手來大家都是知道的。當日張懋一心想要殺喬晏報父仇,動手時故意做出個破綻,張松一時收招不及打中了張懋左額,當時就将這小弟敲暈了好久才清醒。張松因為這事心懷愧疚,才同意帶了尹嶺的人一路追殺。那之後張懋的左眼就漸漸看不清東西了,這件事只有他身邊的幾個侍從略知端倪,只是瞞得張松嚴實,此時大家亂哄哄一陣打聽,多少也明白了來龍去脈。
張松臉色慘白得不像活人,哆嗦着伸一只手去扯着張懋的衣領,看樣子不知道是想扶他起來,還是再給他一拳。
白蔹眼珠微轉,笑盈盈道:“新傷致盲,越早治越容易好。拖得久了,會連累到另外一只眼睛視力下降也說不定。”
張松輕輕放下弟弟,搖搖晃晃站起來,回身對白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萬望先生援手。”
張懋大急道:“哥!你別聽那女人危言聳聽!”
白蔹也不理張懋,只将張松上下打量一番,慢吞吞袖起手來笑道:“我出手向來貴得狠……”
張松回身看了看躺在地上大喊大叫的弟弟,若非這家夥四肢軟癱無法掙紮,此刻必然已經蹦起來了。張松長嘆一聲,正色對白蔹道:“若蒙先生援手,治好舍弟,張家與喬晏之間恩怨一筆勾銷,從此尹嶺再不找喬晏麻煩。”
張懋幾乎是在嘶吼了:“大哥!你不能答應她!大哥!拼了這只眼睛不要,爹的仇不能這麽算了!”
白蔹走過去蹲在張懋身邊,拍了拍他的臉頰冷笑:“喬大哥是辦案,不是江湖私鬥,算不上你的仇家,你口口聲聲要報仇,被你爹殺死的無辜客商們的仇是不是也該來找你報了?偌大年紀了,說話不經思量。”她将聲音壓低道:“你拼了這只眼睛不要,你大哥就一輩子欠你的,以後歲月只能任你予取予求,打得好算盤。”
張懋額上青筋都幾乎漲爆,怒道:“我沒有那個心思!”此刻他全身只有眼睛能動,看見大哥失魂落魄站在白蔹身後,看着自己的眼睛裏又是哀求又是傷心又是愧疚;再轉眼去瞧白蔹,她眼中又是嘲諷又是不屑又是不耐。
張懋心裏那口氣突然就洩了:“你……你治得好麽?!”聲音裏還是有些不忿,卻已經開始軟和。
白蔹冷哼一聲道:“如果連我眼科聖手都說治不好,全天下敢接手的大夫也不會超過三個。”一邊說,一邊已經直接在袖裏掏了個藥丸出來,強塞進張懋口中。然後在他左眼周圍點揉一番,将針起出。
“張大少爺應該知道我的規矩?”白蔹立起身來對張松一笑。
張松還在盯着張懋,聽到這句茫然回頭。
“我治病向來是先收定金的。”
張松将手一揮,尹嶺的人急忙收了刀劍,他自己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張懋,對白蔹道:“尹嶺在奉節東城有處房産,在下并舍弟在那裏恭候尊駕。”
張懋自服了藥丸便極安靜,瞧上去昏昏欲睡,這時節卻勉力睜開眼睛道:“怎能保證你一定就到?!”他這話是朝白蔹說的。
白蔹“哈”了一聲,似是聽到了什麽極荒謬的話,回答道:“我姓白!”
張懋一時無話,張松沉默着再行一禮,當先走下山去。尹嶺的人跟着這弟兄二人,頃刻間散得幹幹淨淨。
先前三家将黑松崗圍得鐵桶相似,如今尹嶺的人一走,立即空缺了一塊。長柳門緊挨着尹嶺,如果挪動一下,和潘家依然能夠合圍。只是此刻長柳門卻沒有動,幾個頭領模樣的人嘁嘁喳喳讨論了半晌,突然向人群兩邊一分,走出一個面目和善的胖子來。
這人中年微須,膀大腰圓,一張臉彌勒般相似,眉眼都極喜慶。一邊走一邊寬着大衣服,随手交給身後的人,只剩了身褐色短打,紮四指寬牛皮腰帶,锃亮虎頭銅帶鈎,背負長劍。這人走至白蔹面前,笑眯眯行了個禮,自報家門道:“在下曹孫。”
白蔹也笑眯眯回禮道:“怎麽曹門主親自指教?”
曹孫連稱不敢當,一邊壓低了聲音笑說道:“不瞞白先生,報仇什麽的,也就哄哄門中的老人,雖然說子不言父過,又道師徒如父子,但師父當年的事情确實是罪有應得。我雖然是當徒弟的,也不能做沒良心事。這次前來,其實是想領教吳大娘子的流光劍。可沒乘人之危來着。”
白蔹略微側了頭去瞧吳欣,見吳欣沖她點頭苦笑。先前三家合圍,長柳門算是極厚道,一直圍而不攻。除了曹孫上前比劃了幾次劍法,只要有人過來合擊,他便立即退出戰局,尹嶺與潘家也無奈他何。
“如今已經見識了,原該就此退去。只是當年蕭寒公子劍法名震江湖時,緣铿一面;今日‘臨碣’重現江湖,若不領教一二,老曹我如入寶山而空手歸,實在是心意難平。何況,總也得給在下一個退出的理由不是?”曹孫的眼睛還是眯得彎彎,卻掩不住眼中光芒,死死盯在“臨碣”劍上。
白蔹仰首向天,輕輕撫着腰畔短劍。自蕭寒沒後,臨碣劍也交在了她手中,雖然伴她千山萬水走遍,卻向少出鞘。“臨碣臨碣,你寂寞否?”白蔹時而在心中如此詢問。每當有人提到那位驚才絕豔的少年劍客,或有意,或無意,她就忍不住要撫摸着臨碣問起此話。
“劍是會選主人的。”白蔹想,“它若有靈,必不肯跟着一個比劍前要讨價還價的主人。”
“曹門主,我出手可是極貴的。”白蔹阖起眼來,慢慢調整着呼吸,“無論出診還是出劍。若曹門主定要白蔹用劍,那賭約需得改改,若我贏了,長柳門立即下山,與喬大哥的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曹孫沒想到她如此獅子大開口,不禁為難地搓了搓手,賠笑道:“不過是加了一條,怎麽賭注就差了這許多。”
白蔹悠然道:“此劍乃先夫遺物,向少出手,既然是曹門主要看,蔹也只得勉為其難。就是這代價,貴了些。”
長柳門衆人嘩然,指責之聲不絕于耳。白蔹充耳不聞,依舊阖眼向天,靜候曹孫回答。
曹孫又将手搓了十七八遍,終于點頭道:“好!便是如此!”
長柳門人群中立即炸了棚。
曹孫回頭喝道:“急什麽!也未必是我輸!”
白蔹卻終于張開眼來,在曹孫身上一轉,緩緩自腰間拔?出臨碣,盯着劍身幽碧顏色,長長籲了口氣。
她向着曹孫擺了個起手式,語氣平淡:“在下所習劍法與先夫大不相同,若令曹門主失望了,還請海涵。”
☆、第 16 章
曹孫見白蔹拔劍,不敢怠慢,急忙也将長劍摯出,橫在胸前。白蔹出手快如閃電,張懋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曹孫自不願重蹈覆轍。
白蔹身形甫動,曹孫立即揮劍擋格。曹孫身材高大肥壯,用的劍也又厚又闊,劍沉力大,如果兩劍碰實了,白蔹的短劍非磕飛了不可。
白蔹手腕微動,将劍放平,劍身貼住曹孫劍身,用力向下一壓,左手探出成爪,直奔曹孫面門。
曹孫心道:“這招你剛用過,又來故技重施,也想我上當?”一邊手上加力,向上一挑。這一下力道極大,竟将白蔹整個人都挑飛了起來。
這一下如此威猛,曹孫也大為納罕,随即便明白過來,心中暗道:“不好!”卻為時已晚。白蔹全身橫在半空中,臨碣劍依舊貼在曹孫長劍之上為支撐,雙腿蜷曲,腳尖微縱,照着曹孫右側太陽xue踢去。
曹孫度其來勢,躲是躲不開,左手也成爪形,朝白蔹腳踝抓去。
白蔹微微一笑,手下力道略松,臨碣劍便順着曹孫長劍劍身向劍柄滑将下去,劍刃順勢去削曹孫握劍的手指,整個人也借着下滑的勁頭沉了一沉,曹孫左手便抓了個空。白蔹将雙足微勾,竟向曹孫後心踢去。
曹孫無奈,索性雙手握劍,擰腰錯步,使出全身之力将長劍一甩。這下臨碣劍再也貼不住他長劍劍身,白蔹也被這一甩之力蕩了出去,倒也解了後心那一踢之危。
白蔹半空翻了個跟頭,輕飄飄落下地來,如風過水面,足不點地般又向曹孫沖去。
曹孫不敢再擋格,急忙使了個雲劍,長劍舞成一片屏障,臨碣劍短,攻不到身前便無危險。
白蔹果然不敢直撄其鋒,卻也不曾收劍,腳下一滑,順勢繞着曹孫轉了半圈,臨碣劍順着曹孫腰身平平一拖,饒是曹孫躲得快,還是被劃破了腰側的衣服。
曹孫豎劍擋住臨碣劍,手腕使力,用了個“絞”字訣。白蔹只覺劍上傳來一股大力,臨碣劍幾欲脫手,急忙擰身提縱,順着一絞之力翻身而起,頭下腳上,雙腿又去攻曹孫面門。
曹孫直是哭笑不得。兩人明說比劍,白蔹那劍卻更似個幌子,招招都仗着輕功高妙,身法靈巧。只得仗着力大,用“崩”字訣将人送出三步開外。一眨眼功夫,碧沉沉的短劍又奔了面門。
曹孫再不敢與她雙劍交擊,只一心一意用“雲”字訣緊守門戶,長劍蕩起片片劍影,身前身後圍護周詳。
白蔹一時無隙可乘,只得滴溜溜圍着曹孫亂轉,手裏的臨碣一劍一劍遞過去試探,尋暇蹈隙,欲待攻破曹孫外防。
白蔹幼承名師,身邊各個都是劍法大家,雖然半輩子沉迷醫術不曾在劍上下苦功,零散所學也着實不少。這時施展開來,套路不一,風格迥異,只看得衆人眼花缭亂。
吳欣拎着劍給白蔹瞭陣,她始終不放心長柳門,防着對方一擁而上。看着白蔹的劍招時而雄渾時而飄逸,時而奇崛時而堂皇,其中間或摻雜着幾招陰狠毒辣,又有幾招奮不顧身直待以命相搏。吳欣皺着眉,心中暗道:“三叔、十一叔、洛師傅俱是堂堂正正的男兒,蕭家裏也并未見過這樣陰毒的劍法,阿蔹卻是從哪來學來?”
正想着,耳邊有人喘息着道:“蕭……蕭紅袅……”
吳欣一驚回頭,見先前的男孩扶了喬晏立在身旁。喬晏依舊面色蒼白,眼中卻多了幾分神采,一手按着肋下傷口,輕輕咳喘着,一邊說道:“我當年在暗衙,曾經有幸見識過紅袅前輩的身手,阿蔹所用劍法,乃是脫胎于她的指間刀法……”
吳欣因将眉頭皺得更深:“你怎的起身了?”
喬晏喘息正甚,那男孩便代答道:“血已止住,肺上的傷一時半刻也好不了,需得慢慢将養,那得師父看過了才好說。此刻只要不大動作,倒也沒什麽危險。”
喬晏緩過氣來,輕笑着繼續道:“白少陵雖是親傳弟子,性情太過溫和,便始終不得其神……阿蔹……阿蔹……看不出她于劍上倒是極有天分……”
吳欣瞧他說話費力,輕輕“哼”了一聲:“少說兩句憋不死你。”
不用喬晏說,吳欣也早已心底贊嘆。她素來知道白蔹劍法尋常,數年習武,精力多在輕功上,認真看她動手算來還是第一遭。見這麽一會兒工夫,她劍法已換了七八套。這些劍法有些是長劍劍法,有些是短劍劍法,有些幹脆就是袖裏刀的刀法;有些需用古樸厚重的大劍才好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