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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8)

,有些卻必須劍身輕薄纖窄,還有些甚至需要劍身柔韌彎轉如意方能使出。白蔹手裏只有一把臨碣,竟能将種種劍法施展開來,全無滞澀,單這份融會貫通的功夫,便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這時白蔹曹孫兩人已堪堪交手了五十餘招,白蔹手中招式依然層出不窮,動作卻已較先前略慢。吳欣心下微覺不安,便回頭欲向身邊男孩問些事情,卻見男孩子只垂着頭,并不關注場中争鬥,因不滿道:“你師父與人動手的機會不多,難得碰上一次,你需得細細觀摩,怎麽這等心不在焉。”

男孩微仰了頭,滿臉詫異之色,笑道:“我是她的病人,兼在她門下學習醫術。她與人動手,我既看不懂,也看不見啊。我現如今,連腳下都還看不清呢。”

吳欣微怔,又向場中瞧了一眼,白蔹步下也漸漸慢了起來,一招一式已頗顯凝重,不複先前狂風暴雨般猛攻。回頭去瞧喬晏,見他眉頭蹙着,臉上也有些擔憂之色。便又問那男孩道:“你可知你師父……近來體力如何?”

男孩搖了搖頭答道:“她平時體力如何我也弄不清楚,但自十二公子處出發到此處,幾乎還沒停過腳……”

“你們走了多久?”

“我也記不清時間。”男孩側了頭盡力思索着,“只記得出城的時候天剛亮,後來天黑過一次,再亮起的時候就到了山腳下,師父洗了臉,打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帶我上山來了。”

吳欣倒抽一口冷氣。白蔹本就不長于耐力,一晝夜自巴陵趕到黑松崗,恐怕已到了她的極限,先前她始終說得多動手少,憑着山腳下回的那一口氣還勉力支撐,此刻與曹孫久戰不下,多拖延一刻危險便多一分。想到這裏,提劍顧盼,恨不得立即沖進戰局将白蔹拉回來,此戰認輸也罷。

只是此戰關乎長柳門去留,即便認輸,白蔹亦無餘力再戰潘左,喬晏負傷,這男孩不谙武功又兼眼目不便,只自己一柄劍,如何能護得所有人周全。越想越沒指望,只急得一腦門冷汗;手也越收越緊,幾乎要把劍柄握斷一般。

喬晏勉強擡了一只手拍拍她,笑道:“對阿蔹有點信心……這孩子,不是沒準備就胡來的人。再說,長柳門還不敢動蕭家的人。”

曹孫忌憚蕭家勢力,阿蔹就沒有大危險。吳欣心下稍定,眉頭蹙得更緊,抿着唇,将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戰局。

白蔹步履越發虛浮,偶爾有些踉跄,手裏招式也開始重複。曹孫是個精細人,唯恐有詐,依然謹守門戶不敢搶攻。兩人又纏鬥了幾十招,白蔹額上見汗,喘息急促,卻依然繞着曹孫打轉,手裏一招接着一招,已全盤換了蒼雲劍法。這劍法古樸雄渾,招式端凝裏帶着飄逸之态,倒掩了她此時出招緩慢虛浮的弱點。堪堪轉至曹孫正面,卻見曹孫似是變招略有遲疑,竟而露出一絲破綻。白蔹這半日裏尋暇蹈隙,未及思索,臨碣劍立時順着那絲破綻長驅直入。

吳欣剛叫一聲:“糟了!”就見曹孫劍鋒一轉,砍在白蔹右肩頸側。

白蔹吃痛,臨碣劍脫手而落,先前攻勢自然斷了。曹孫暗道僥幸,才待說聲“承讓”,卻見白蔹左手一擡,半空裏接住臨碣,一劍刺出,穩穩停在曹孫心口。白蔹這才擡了頭微微一笑,道:“承讓。這一局,是我贏了。”

曹孫将口張張阖阖,心裏又是氣急,又是失望。他瞧白蔹神疲力竭,才做出這麽一個破綻來誘敵深入,孰料白蔹将計就計,竟拼了挨他一劍,也要贏下這場賭鬥。早知如此,倒不如一直守得滴水不漏,累也累死這女人。他是個實在人,這場劍比得雖然憋屈,違約的話卻說不出口。再一想,白蔹雖然處處使詐,但中間百餘招劍法紛呈,也看得頗為暢快,終于颔首道:“好好!長柳門這就下山,此後喬晏與長柳門再無恩怨!”

白蔹右手握了曹孫長劍,自肩頭擡起,一邊收了臨碣,笑道:“曹門主,白蔹漫天要價,是等你就地還錢來着。你一聲不吭認下了,倒叫我心裏愧疚。這買賣做得欠公平,白蔹再搭你一個人情算個添頭,有事叫人來知會一聲,自當竭力而為。”這添頭可給得豪爽。且不說她身後有蕭、白兩家,單是她自己開口,達官顯貴、名門大派,誰不肯賣她個面子,畢竟誰也難保有朝一日不求到她頭上去。

曹孫眼中一亮,拱手大笑道:“先生真不愧是姓白,公道買賣的家風學得一絲不茍。曹某承情了!”說完将手一揮,帶着自己門下衆人呼啦啦一氣走得幹幹淨淨。走得那叫一個急,生怕白蔹一時反悔再将這個人情要回去似的。

白蔹袖了手,才待喘一口氣,便聽潘左高喝一聲:“請賜教!”劍光霍霍、連綿不絕攻了上來。

白蔹袖着雙手,喘息未定,一時來不及招架,只得側身退步,以避鋒芒。

吳欣大怒,喝罵道:“好生卑鄙!偷襲算什麽本事!”

卻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附和道:“是啊,偷襲好生卑鄙。只是先前白先生對尹嶺張懋,也是偷襲在先吧,吳娘子恁得厚此薄彼。”說話的人是個中年文士,弓腰縮背,消瘦陰森。這人正是潘左手下第一智囊,名叫李澎,按身份說,是當年潘弼下面一個門客,行事最是陰狠毒辣。潘弼老年人愛小兒子,對潘左頗多寵愛,瀕死之時不能釋懷,是李澎在病榻之前一力自诩。後來他果然扶持潘左上位,其間腥風血雨自不必言。

吳欣惡狠狠回頭瞪他一眼,心道潘左偷襲定然是他挑唆。自從對上潘家,這人用計毒辣,出手陰險,偷襲圍毆暗器劍陣無所不用其極,幾次堪堪沖出重圍,都被這人使計攔住。

那邊白蔹躲過幾劍,也接口笑道:“正是正是,欣姐需一視同仁。”

吳欣見她尚有餘力說話,心裏放松一半,不覺笑罵道:“速戰速決,哪有許多廢話!”

潘左劍法不弱,又是搶攻,一柄劍使得水潑不入,白蔹身影都幾乎被籠在裏面。一個攻得快,一個躲得急,你進我退頃刻間已退出了十餘步。白蔹久戰之後未得喘息,雖然還能勉力玩笑,卻也險象環生,尤其潘左的劍,始終繞着她右肩打轉,連抽出手來拔劍的功夫都不得。又退了兩步,腳下踩到一截枯枝,踉跄了一步,整個人仰天就倒。潘左哪肯放過這個機會,連人帶劍直撲而下,看那架勢幾乎要将白蔹一斬為二。

吳欣一急,大喝道:“你敢傷她!”提劍就要上前,李澎一擡手,潘家衆人呼啦啦圍逼上來,吳欣只得咬牙不動。李澎卻也擔心傷了白蔹跟蕭家鬧不開,也擡頭高聲提醒道:“少爺別傷她性命!”

只這一擡頭的功夫,整個人卻愣了。

潘左這一劍劈得虎虎生風,白蔹卻已不在劍下了。

她身子已倒下一半,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不但停住,還微微扭了扭,這一劍就擦着鼻尖,從臉前劈了下去。

潘左未曾料到白蔹人在半空還能行動自如,一劍劈下時未留後手,等到發現,招已用老。好說潘家也是劍法世家,雖然招式用老無法收回,卻順勢将劍向旁邊一拖,縱劈變為橫削,直奔白蔹雙腿而去。但這一變招,一直狂風暴雨般的攻勢終于緩了一緩,白蔹袖着的雙手終于抽出來了。潘左心中一驚,注目她右肩,劍上加力,滿拟趕在白蔹拔劍之前斬下她雙腿。

白蔹不起身,也不拔劍,只将左手一揚就奔了潘左眉睫,那架勢似乎拼着自己一雙腿不要,也要戳瞎了潘左雙眼。只是劍長手短,算來怎麽也無法趕在潘左之前了。

潘左心中正如此盤算着,就見白蔹指掌間碧幽幽光芒流轉,竟然挾着一柄短劍!那短劍倍極鋒利,離着眉心尚遠,已感到寒意森森。

潘左大驚,自他搶攻以來,時時盯緊白蔹右肩,不給她拔劍的時機,誰料她竟然袖中還藏了一把,此時左手使出,也未見絲毫滞澀。

潘左哪裏還敢繼續,使出全身解數收劍、擰腰、挺身、退步,卻聽得身後無數人驚呼之聲大作;他此時已無暇他顧,全套動作一氣呵成,将将避過眼前短劍。人在半空尚未及松口氣,卻覺左腰一涼,低頭只見碧幽幽光芒自腰間一閃而過,帶起一抹血花。白蔹一直未騰出手來拔的臨碣,終于還是出鞘了。

潘左踉跄落地,又連連退出幾步,急忙低頭去查看傷口。他左腰上被開了兩寸長一條口子,好在退得快,只割破了表皮,微微有些出血,甚而并不十分疼痛。

潘左怒氣勃發,戟指大罵:“姓白的!你暗箭傷人!”

“暗劍?這劍一直挂在我腰側,在場衆位都是看到的,如何算得暗劍了?”白蔹總算得了喘息的機會,一邊努力回口氣,一邊還要故作悠然地回答:“你不是一直都在防着臨碣出鞘的麽?”

潘左噎了一下。他先前一直防着白蔹右手拔劍,但她左手短劍一出,自己全副精力都用來防備這柄短劍,竟而将臨碣劍忘記了。

潘左噎住,李澎陰陽怪氣的聲音立時接上:“白先生何必明知故問,我家少爺說的是你左手那柄。”

“哦,你說觀瀾。”白蔹擡了左手愛惜地瞧了瞧短劍,快活地回答:“觀瀾又不曾傷到人。”

昔日滄海劍斷,蘇軒岐尋了巧手工匠打造成兩柄短劍,長的一柄名臨碣,傳與了蕭寒;短的一柄名觀瀾,傳與了白蔹。觀瀾用料原是滄海劍近護手的三分之一,劍身極短,白少陵便将先師蕭紅袅的指間刀法傳給了白蔹,教她将觀瀾連鞘藏在袖中,遇敵時可以防身,平日行走又不露痕跡。後來蕭寒英年早逝,白蔹一并接手了臨碣劍,時時佩戴,卻很少出鞘。這劍與垂珠抹額一般,似乎只是對那少年劍客最後的懷念。她腰佩臨碣,便少有人察覺她袖中還有觀瀾,先前巴東縣對上胡彥,也多靠了觀瀾的出其不意,這次潘左也一時不察着了道兒。

李澎上前查看潘左傷勢,見傷口不深,也放下心來。他甚怕白蔹緩過氣來難以應對,便連忙将潘左背後推了一把。潘左畢少年人心性,當衆丢了面子,怒火更甚,立時連人帶劍再度撲上,看架勢幾欲将白蔹戳個對穿。

白蔹卻不動了。

她先前應敵,一向主動出擊,劍勢飄忽步法詭異;此刻卻立在當地,實打實與潘左拼起了劍法。左手觀瀾,右手臨碣,左短右長,左快右慢,連攻帶守,暫時也能與潘左鬥個旗鼓相當。

吳欣擡眼看了看喬晏,在他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安。

白蔹一身功夫都在腳下,劍法非其所長,此時不動,不是不想動,而是再無餘力。她劍法上雖有天分,卻缺了習練;所習的劍法雖然繁多,先前與曹孫相争時也已用了個遍。總算潘左頭次見到雙手用劍,長短不一的對手,一時未能适應,這才堪堪打成平手。

漸漸的,白蔹右手愈慢,幾乎只靠左手支應了。吳欣在她身後,只能看到她右肩背上血跡漸漸暈開,殷紅了半邊身子,先前硬挨了曹孫一劍,傷口雖淺,只因片刻不得停息,竟也流血不止。潘左瞧出白蔹右手運劍無力,索性招招都繞向她右邊,奇怪的是,白蔹招式緩慢,潘左竟也不快。

後來潘左也不講劍法了,只是使出全身力氣提劍亂砍,白蔹再無辦法可想,勉強以劍相格,這麽強接了幾招,終于立足不穩,被一劍震得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直退到吳欣身旁。吳欣急忙伸手在她腰間扶了一把,白蔹才沒一跤坐倒。

白蔹雙手撐着膝,喘得幾乎上不來氣,前額發絲被汗濕透,糊了滿臉,卻還勉力向吳欣搖搖頭。吳欣讪讪收了手,只覺滿手濕漉漉的全是汗水。

“還……還……還打麽?”白蔹撐着膝,喘息着,直不起身來,卻還要笑。

潘左卻似乎笑不出來,将一只手撫着腰間的傷口,臉上神色又驚又怒:“你……你……你劍上淬毒!”

此言一出,潘家衆人大嘩,立時奔出來幾個去扶潘左,見他面色潮紅,目光散亂,四肢無力,也不知是中了什麽毒。

白蔹依舊撐着膝,喘着氣,口中還是笑嘻嘻地:“我早說……我不是劍客……你們定要逼大夫拔劍……怨得誰來……”

她話音未落,潘左已緊閉雙眼,癱在李澎懷中。李澎也急忙查看他腰間傷口,見血色鮮紅,不像中毒的樣子,心中沉吟不決。

白蔹見潘左昏暈過去,心裏一口氣也總算松了,一跤坐倒在地,勉力盤起膝來,哈哈大笑:“莫白費力氣,白蔹用的藥,也是你能查驗出來的?!”

李澎面色鐵青,将潘左交給旁人,自己朝着白蔹大步沖去。吳欣立時向前,劍尖斜挑,将将劃在李澎衣襟上。李澎只得立住腳,慢慢退了兩步,戟指大罵:“姓白的!你枉為名門之後,竟然使出如此下三濫的手段!”

白蔹盤膝打坐,神情傲慢,冷笑道:“你家少爺的命,你還想不想要?”

李澎一揮手,潘家人群中“嗆啷啷”一片刀劍出鞘聲響,又成了圍毆之勢。

白蔹“嗤”了一聲道:“又來這招,打不過就賴。”

李澎陰森森笑道:“是白先生劍上淬毒,先失了江湖道義。”

白蔹仰天打了個哈哈:“怎麽你們三家合圍欣姐二人,好道義啊。”

李澎“哼”道:“總之将你們全部拿下,難道還怕沒有解藥?”

白蔹朝淩霄寒招招手。淩霄寒擡頭看了看喬晏,見他微笑示意能夠自己站住,這才松手,背着藥囊“叮叮當當”跑到白蔹身邊,解開搭扣,将藥囊攤在地上。

那藥囊裏瓶瓶罐罐十幾個,又有各色紙包、蠟丸、膏藥林林總總數十種,只看得人眼花缭亂。白蔹将手一指地上藥囊,對李澎殷勤笑道:“請請請!李先生自忖找得到解藥盡管自便。”她朝吳欣使個眼色,吳欣也收了劍,退到白蔹身側。

李澎大窘,他連潘左所中何毒都未看出,哪裏知道何藥可解,立在當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蔹眼珠轉了幾轉,聲音更是慵懶,語氣愈發悠然:“還是說……你早看這位少爺不順眼了,正好趁此機會除去,再栽贓給我?”

話音未落,李澎立時覺得數十道目光盯在了背上,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這些年潘左對他言聽計從,潘家早已有人不滿,無論他此刻本心如何此次成敗與否,事後這意圖弑主的罪名總是少不了。一念及此,不覺灰心,長嘆道:“罷了!你将解藥給我,潘家……下山就是。”

白蔹點頭道:“我也不怕跟你說,李先生的話我也只敢聽聽,不敢信的。這解藥共有兩份,”她一邊說一邊在藥囊裏翻檢出一個紙包,挾在指間,“這份你先拿去,立即下山,一個時辰之後再上山來,我将另外一份留在那顆大樹朝東最大的枝杈上。”說着,将紙包交與了吳欣。

吳欣會意,也不走過去,指上運力,一把甩在李澎懷裏。

李澎立即着人去給潘左灌下,自己立在原地遲疑:“白先生怎麽保證定然留下另一半解藥呢?我們也需留幾個人……”

“我姓白!”白蔹極快地打斷了他,傲慢道:“這足夠了罷?!”

李澎終于無話可說,跺跺腳,轉身帶着潘家人馬,擡着潘左,呼啦啦下山去了。

白蔹一直等到這群人在山路拐角處消失,朝後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吳欣吓了一跳,伸手沒能扶住,急忙俯身下去查看。

白蔹仰面躺着,神色疲憊,半張着眼睛喃喃道:“此地不可久留……”

吳欣默然片刻,輕聲問:“小十二……蕭晢……不會來的,對麽?”

白蔹勾了勾唇角,也輕聲回道:“男孩子有男孩子的苦惱,不比我行事方便。此處情況都是他與五伯打探詳細,告知于我,才能因人制宜……”她尚未說完,吳欣已将她扶起,點按着右肩周圍的xue位止血。淩霄寒在藥囊裏找出金瘡藥,接手過來草草包紮。

吳欣便縮了手,盯着白蔹,欲言又止。

白蔹将左手搖了搖,笑說:“這些事情容後再談,目下需得趕緊離開此處。我以前在左近山村裏做過游醫,結識過幾戶人家,先去那邊休整一下,倒比市鎮客棧安全。”

淩霄寒包紮完畢,扶着白蔹站起來,笑問道:“還留藥麽?”

白蔹懶洋洋道:“自然要留。”

男孩若有深意看着吳欣,口中問着白蔹:“你先前給了人家大承氣湯方,這次留什麽藥才好?”

白蔹語氣殊不經心:“大黃蟄蟲丸。”一邊說着,一邊搖搖晃晃走去查看喬晏的傷勢。

淩霄寒被這藥名吓了一跳,吃吃道:“這……這也太……狠了些……”大承氣湯已是大寒峻下,吃過後難免大瀉數日;大黃蟄蟲丸幹脆就是破血消瘀,就算潘左年輕力壯,也免不了被這前後兩付藥劑折騰得大病一場。

白蔹冷哼着道:“潘左血氣太盛,才喜歡找人争鬥,幫他疏散一下,清清火氣,他該好好謝我才是。”

喬晏笑眯眯看着白蔹問道:“我猜你劍上沒有淬毒對不對?”

白蔹大笑。吳欣一直冷峻的面容也溫和起來,走過來按住白蔹雙肩低聲問道:“是烏頭?”

“還有曼陀羅。”白蔹摸着自己的下颌,似乎極為得意,“所以我稍微給了點暗示,那厮就倒下去了。”

吳欣長嘆道:“我原該想到的,你必不肯在他的佩劍上淬毒,可笑我先前竟然誤會你……”

白蔹微喟:“欣姐,你原本可以不說出來……”

吳欣爽然一笑:“我的錯我就認下,你的情我就記下。”頓了頓又道:“自家姐妹,遮遮掩掩有何意思。”轉身向淩霄寒道:“藥呢?我去放在樹上。”

喬晏傷勢果如淩霄寒所說,暫時無法處理,一行人便先向山村進發。吳欣背着喬晏,白蔹右肩傷了,抱不動淩霄寒,就只領着他手緩步前行。吳欣先還擔憂行蹤被人發現,那三家雖然退去,後面還零零散散綴着不少幫派人馬。白蔹卻道不妨,這些人原本就在觀望蕭家态度,此刻已經知曉,便不會再追上來動手了。

吳欣自知白蔹前來,必然冒了極大風險,将來還不知會受蕭家怎樣的處置,雖然說大恩不言謝,心中總難免抱愧,只顧低頭跟着白蔹亦步亦趨。倒是喬晏多年暗衙,目光毒辣,伏在吳欣肩上笑嘆:“單靠足跡就能布成這迷蹤陣,看來你已得白千羽真傳。”白蔹只是笑說還差得遠。

就這麽走走停停,終于在天擦黑的時候,進了一個山間小小村落。

☆、第 17 章

說是村落,其實也只二三十戶人家,靠山吃山,每隔十天半月拿打到的獵物和挖到的藥材去山下換米糧。這裏已是深山,離最近的市廛也要半天山路,向來人跡罕至,村民傷了病了也只能擡去山下就醫,更多的只是靠着幾張老輩傳下的土方子扛過去。白蔹每隔一兩年便特意路過此處,盤桓數日,村裏拿着“白先生”簡直就和活菩薩一樣看待。

白蔹謊稱與姐姐姐夫游賞至此,路上遇了劫匪,姐夫受了傷,安置在此處休養月餘。村裏立時轟動起來,幾戶屋院寬敞的都忙着往家裏拉,更有一群人圍了白先生,有病的看病,沒病的讨個心安,鬧哄哄一直忙到半夜才算安穩下來。

再幫喬晏用了藥施了針,白蔹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榨得幹淨,倚着喬晏的床邊半坐半靠,一根手指都不肯再動。

吳欣将她抱去一邊榻上躺好,看她眼窩深陷、目光迷離,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略微用了點內力,替她全身上下按揉放松着。

白蔹迷迷糊糊哼唧着:“雖然傷了肺,好在刀口整齊,愈合起來容易許多。你和喬大哥在此處安心休養陣子,我諒潘家一時半刻也找不到此處,剩下的忌憚蕭家,不足為慮……”

吳欣微垂着頭,輕聲哄着:“別說了,先睡一覺。”

白蔹掙紮着張了眼盯了吳欣片刻,梗着脖子道:“欣姐,我知道你的傲氣,不肯借蕭家名勢。只是為着傷了的那個,略委屈着點也不肯麽?難道你離了蕭家,就不當我們是親戚了?”

吳欣伸手将人按回榻上,替她将額發攏在耳後,苦笑道:“若不是蕭家的名號亮出來,我夫婦已經殒命黑松崗,哪裏還能坐在此處自矜自傲,吳欣是知好歹的人。只是……以前身居高位,總覺的不得自由;真的任性一次,從那位子上下來,才驚覺自己全無用處……”說着,見白蔹蹙起眉來,又輕輕替她撫開眉心:“你放心,我選了路,自然好好走下去。怨天尤人半途而廢卻不是我的習慣。倒還想問你,怎麽舍得摘了抹額?”

“掉在火盆裏……”白蔹模模糊糊地說了半句,終于撐持不住睡着了。

吳欣替她蓋好被子,一回頭見淩霄寒拖着腮若有所思坐在桌邊,不覺笑道:“你不累麽?怎不去睡?”

“那個抹額……”淩霄寒思忖了一下,問:“很貴重麽?十二哥也是見面便問。”

吳欣側了頭看榻上沉沉睡着的女子,恍了恍神,依稀還記得當年剛及笄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眼前,素髻單衣,垂珠抹額。

“貴重倒算不上……只是抹額上的珠子是阿寒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吳欣說着搖頭嘆息,“阿寒還說……”

“說……什麽?”

“一堆酸文,不說也罷。你問這個做什麽,快點睡去!”吳欣說着,攆了淩霄寒睡下,自去照料喬晏。

…………………………

這一夜喬晏情況倒還安穩,天蒙蒙亮的時候,吳欣也倚着床柱打了個盹兒。

剛一阖眼的功夫,就聽着白蔹“哎呦”一聲,急忙睜眼去看時,見那女大夫直挺挺跳下地來,游目四顧。一眼看到淩霄寒,便伸手搖起來,令他收拾行李;自己去将喬晏細細診察一番,提筆寫了藥方,又從藥囊裏一樣一樣掏出各色成藥來,交代給吳欣。

吳欣訝道:“這是做什麽去?”

“趁着天沒亮,翻山出去不容易被人瞧見。我們去奉節,給張二愣子瞧眼睛去。”

吳欣聽白蔹刻薄張懋,不覺失笑,複又憂慮道:“你勞累太過,尹嶺又敵友未分明,不如多歇些時日再去,萬一……”

白蔹搖着手道:“早一天到,早一天化敵為友;去晚了,可就砸了自己的招牌。尹嶺犯不着找我麻煩,莫說現在還有求于我。”

吳欣執手将人送到村口,欲言又止。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不是一個“謝”字能帶過了。

白蔹笑說:“欣姐請回,你要說的我都已知道,既如此又何必再說。”

吳欣只得松了手,目送她背着淩霄寒漸行漸遠。

……………………

張懋的目盲是因傷而起,因治得及時,目力幾乎未損,不到一月,已是恢複如初。張松千恩萬謝送走神醫,自領人回轉尹嶺,從此再不提“報仇”二字。長柳門當日也走得幹脆,下剩觀望的各家各派也一股腦散了夥兒。潘家雖然恨意未平,畢竟孤掌難鳴,又失了吳、喬二人蹤跡,也只得回了徽州。

等白蔹自奉節返回,喬晏傷勢已經大好,江湖中風波也漸漸平息,吳、喬二人便辭行自去游蕩。白蔹年初收了數家定金,此時已耽擱至半夏,也急忙四處奔波診病去了。處理完最後一家辭行時,已是秋末冬初了。

淩霄寒大半年來個頭蹿起不少,光線好的時候能看得清十步開外,只是一到了暗處依舊變回瞎子。白蔹笑說這馬馬虎虎已算是治好了,再想上一層樓只怕不能夠了。雖說如此,淩霄寒已無親人,白蔹既然做了師父,也沒有理由再把人丢回遠安,便領着淩霄寒打道回松江府。

這一日是蕭寒忌日,白蔹一早起來就形容懶淡,不言不笑,淩霄寒察顏觀色也就不聲不響跟着。北地冬天來得早,這時節竟飄起了雪花,白蔹牽着淩霄寒的手,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山路上。

眼見着走到晌午,依舊是在山裏,四野無人。白蔹選了個避風處,掃開一片雪,揀枯枝生了個火堆,從包裹裏掏了兩張餅來烘着。

淩霄寒也在火堆邊坐了,抱着膝盯着火苗發呆,時不時擡眼瞧着白蔹,欲言又止。接連幾次之後,白蔹終于忍不住輕叱道:“有話說話!”

淩霄寒吓了一跳,擡眼瞧着白蔹,嗫嚅着道:“我想……吃面……”

白蔹皺了眉,頗不耐煩:“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

“不是現在。”淩霄寒急忙分辯了句,末後又低了頭,沒精打采道:“我就随便說說,你……莫往心裏去了。”

他這樣說,白蔹反而覺得不對,側過頭去見淩霄寒神色黯然,微微有點心軟,因放柔了聲音道:“我是你師父,也就是你家人了,一家人有什麽緣故不能直說。倒是為了什麽突然想要吃面?”

淩霄寒聽了這話,垂着眉眼,臉上竟現出點羞怯的神氣來,輕聲細氣地回答:“也沒什麽……只不過每年的這一天父親都會囑咐廚房準備一碗面……”

白蔹恍然道:“我知道了,原來今天是你的生辰。”

淩霄寒抿着嘴笑起來,白蔹卻半晌沒了聲音。

淩霄寒心中疑惑,凝神去看,卻見這位師父的臉上現出了一種從未見過的表情。

她似乎努力想要戴起一張名為不動聲色的面具來,但這面具卻偏偏裂出了條條縫隙,各種紛雜而矛盾的表情從縫隙中探出頭來,在女大夫的臉上鈎織起一張光怪陸離的網。她似乎想大哭,又似乎想大笑;似乎是感激而慶幸,又似乎是憤慨而憂傷。

白蔹的唇打着顫,她的聲音也打着顫:“你是戊辰年……九月廿七生人?”

短短一句話,倒像是耗盡了她全身氣力,以至于在淩霄寒困惑地點了頭之後,連手裏翻烤的餅也握不住,“啪嗒”一聲落進了火堆。

淩霄寒吓了一跳,急忙想去火中搶救,白蔹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蔹牙關咬得死緊,臉頰上和太陽xue上的肌肉都高高隆起;手冰冷而僵硬,力氣大得幾乎要鉗斷男孩的手腕。淩霄寒吃痛地掙紮起來,一邊用力搖着手,一邊大聲喊着:“蔹姐!蔹姐!”

一連叫了七八聲,白蔹才像突然自夢中驚醒般,倒抽了一口氣,又長長呼出,連帶着全身上下繃緊的力道也松弛下來。淩霄寒掙出手腕來,搓揉着,看着白蔹的眼神都帶了點驚恐。

“呵……”白蔹輕輕發出一個音節,不知是笑了一下還是吐出一口氣息,表情連帶眼神都漸漸柔和下來,她盯着男孩的臉龐入神地看了半晌,突然跳起身來,幹脆利落地撲滅了火堆,俯身蹲了下去。

“上來,我背你走。一個時辰說不定能趕到市集,給你找碗長壽面。”仿佛先前的失态都是淩霄寒的錯覺一般,這女大夫瞬間又恢複了爽利溫和的笑容。

淩霄寒才一遲疑的功夫,已經被抓着領子丢上肩頭,還沒來得及抓緊,白蔹就像匹受了驚的野馬一般蹿出去了。

白蔹的輕功極好,但缺長力,很少會在趕路時用上。但這一次,她跑得這麽急這麽快,就好像身後追了一大群洪荒巨獸。

淩霄寒伏在白蔹背上,幾乎要被那速度甩出去,只能緊緊摟着她的脖頸,心裏越發驚恐。“蔹姐,我不是非要……”剛說了這幾個字,淩冽的風灌了滿口,剩下的話就再說不出來。

白蔹根本不曾聽到,她輕盈地跳過一塊大石,淩空踩着樹梢越過一片小灌木叢。她根本不循着路走,只是照着一個方向狂奔,仿佛有了這樣的速度便能夠将之前各種雜亂的思緒甩在身後。

“此珠如我眼目……莫使孤單……萬物皆無可入眼……”風聲中似乎夾雜着斷斷續續的絮語,在耳邊糾纏來去,呼嘯轟鳴。

白蔹跑岔了氣,胸口肋下悶悶地痛,很快由悶痛轉成刺痛,甚而尖銳地在身體裏翻攪。

越過一條河溝的時候,腳下滑了個趔趄,腳腕上傳來的劇痛幾乎令她叫出聲來,白蔹不肯停步,加速狂奔着,喘得像個風箱。

淩霄寒用力扳着白蔹的頸子,努力将口唇貼在她耳邊大喊:“蔹姐!停一停!師父!停下!”

白蔹幾乎撞上山壁才停住了腳,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按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淩霄寒自她背上跳下,面如土色,男孩子實在吓壞了,扶着白蔹聲音裏都帶了哭腔:“師父!師父我錯了,我不要面,我也不過生辰,你別生我的氣……師父!”

白蔹咳着喘着,費力地笑着拍撫着男孩的頭:“誰說我生氣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咳咳!”

淩霄寒扶着白蔹慢慢坐下,見她右腳腕子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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