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9)
腫起,連忙用手捧了雪給她冰敷。咬着唇,又難過,又害怕。“你別這樣……師父你別這樣……你不開心就哭出來,罵我兩句也可以,你這個樣子我害怕……”
白蔹慢慢調勻了呼吸,顫着手去撫摸男孩的眉眼,自嘲地笑起來:“你看,我是個笨蛋,總把事情搞砸……我很開心,我只是想帶你去吃碗面。”她突然捧住男孩的臉龐,虔誠地吻了吻那一雙細長的眼,然後稍微用了點氣力,将呆住的男孩按在懷裏,伸了雙臂環抱着,輕聲說:“真的,我很開心……真的……”
淩霄寒蜷縮在白蔹懷裏,仿佛聽到她心裏有什麽铮然崩斷開來。他畏懼于這樣的白蔹,卻又真正感受到了她的喜悅,這種矛盾的感覺讓男孩整個混亂了起來,一時不知該怎樣反應。
等到白蔹放開淩霄寒,扶着他肩頭掙紮起身的時候,臉上又是那副風輕雲淡溫語淺笑的模樣了。
“好了,現在得你扶着我走了。天黑之前都難說能不能走出山去。”她用一條腿蹦着,有點歉疚地道:“你的長壽面,徹底沒指望了。”
淩霄寒一言不發,将白蔹的右臂架在肩上,半扶半抱着朝前走。
白蔹一瘸一拐地指路,淩霄寒沉默地跟随,氣氛一時變得尴尬起來。
這麽走了一頓飯的功夫,白蔹終于忍不住解釋起來。
“我做了十幾年大夫,卻依然參不透生死。今天是你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你看,造化就是這麽公平,讓人連怨怒之心都生不出來……”狼狽的女大夫伸了手去揉着男孩的頭,賠笑道:“所以,別生氣了好不好?剛才是我任性……”
淩霄寒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是……對不起……我不知道……”
白蔹在唇邊挂起個輕柔的微笑來,卻垂了眼簾。
仿佛是為了給白蔹的話做個注釋,遠遠飄來一陣哭聲,人雜聲亂,依稀是一支送葬的隊伍。
白蔹拍拍淩霄寒的肩輕笑着說:“這話說起來雖然有點不厚道,不過看到這群人倒是咱倆的運氣。”見淩霄寒不解,便解釋道:“既然有人送葬,自然說明附近有村落人居。跟過去尋戶人家歇腳借宿,只怕連你的長壽面都能有了。”
山路曲折,聽聲音近,走起來七拐八彎卻不算短。走了一頓飯的功夫,總算看到雪地裏送葬隊伍的雜亂的腳印。
淩霄寒嗅到空氣裏淡淡的血腥氣息,不覺皺起眉來,拉住白蔹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白蔹早已瞧見足跡裏夾着新鮮的血跡,口中“嗯”了一聲,蹲下身去查看。
此處風俗,人死停靈七日方才入葬,此時天氣寒冷,不怕腐壞,更無急着發喪的道理。白蔹凝神尋找未被踐踏到的血跡凝神細看,血色鮮豔,血滴周圍的積雪微微融了一圈,幾乎可以想見血滴落在雪上時帶着的溫度。
“事情比想象的更有趣呢。”白蔹若有所思地笑起來。
沿着送葬人的足跡又走了約莫二裏地,總算到了墓地,幾個漢子正在掘土,棺材停在一旁,一個男人頓足捶胸、涕淚橫流,幾度要撲在棺木上,旁邊幾個女人架着苦勸。白蔹悄悄靠近過去,将其中一個面色和善的女人扯了一扯,行了個禮低聲道:“這位大嫂,借一步說話。”
那女人先是吃了一驚,末後見白蔹游醫裝束,忙不疊回了個禮,白蔹連忙扶住,悄悄向旁邊拉扯了幾步。
“這位大嫂,在下游醫至此,見雪地裏血跡新鮮,只道有人受傷,一路尋來此處。卻原來是入葬。不知這棺中是何等樣人,因何過世?怎麽這等着急入土?”
那女人就跺着腳連連搖頭嘆息:“先生若早來一步,就是兩條人命啊。總是山子沒福氣,天生的孤苦命!”
白蔹思忖了下,因問:“莫非是難産?”
女人拍着手說:“可不是!”回頭向那男子努了努嘴:“山子打小沒了爹娘,好容易聘了個媳婦,如珠似寶得疼。眼看着有了身子,眼看着要做爹了,誰料想媳婦難産,從昨兒傍晚折騰到今兒清早,孩子沒下來,連大人都沒了氣。一場喜事變作喪事,瞅着都心酸……”女人左右瞧了瞧,又壓低了聲音道:“老輩人說,産難死的人怨氣大,停在家裏怕有什麽作怪,天一亮就趕緊收斂了,趁着天光下葬……”
白蔹伸了頭去瞧,那棺木烏沉沉停在當間,血順着棺木縫隙滲出來,壓着的一圈雪地都暈成了粉紅。
“這産婦……去了有多久了?怎的血還不曾止住?”
“可不是!打卯時斷了氣,到現在也有仨時辰了。”女人面色如土:“越是這樣,作起怪來就越兇……”說着急忙雙手合十咕哝了幾句經文。
女人兀自絮絮叨叨,白蔹卻已聽不進去,她靜靜立着,沉吟着,猶疑不決。突然覺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頭就看到了淩霄寒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去呀。”男孩不出聲,只用口型說出兩個字來。
白蔹心頭突然一松,不由自主露出一個笑容。淩霄寒還保有着孩子式的無畏,他的世界一如他的眼眸般黑白分明,沒有遲疑和彷徨。白蔹突然對自己的判斷有了信心,對着淩霄寒頑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對了,就救下兩條人命;如果錯了……那我們就逃跑吧!”
先前說話的女人突然看到女大夫走上前去,吃了一驚,急忙伸手去拉。白蔹微微一閃躲開了拉扯,撥開人群走到棺木旁邊,将手沿着棺底摸索起來。一群人目瞪口呆看着突然出現的女子,哭的勸的一時都沒了聲息。
白蔹站直了身子,瞧着手上沾着的新鮮血跡,那血液裏還帶着些許的溫度。“人還沒死!開棺,我能救她。”白蔹扶着棺木朗聲說。她甚而不給這群吓呆了的人一點時間來反應,徑自伸手扣住棺木,運力于臂,硬生生将釘牢的棺蓋拔了起來,俯身抱出裏面那個看來已全無生機的女人。
白蔹将山子媳婦平放在棺蓋上,俯身檢查,被吓呆了的一群人也終于反應過來。正在掘土的幾個漢子跳将起來,有一個就掄着鍁搶步上前,大怒呵斥道:“哪裏來的瘋婆子!”
話音未落,白蔹已自腰間抽出“臨碣”,抖手一甩,正正插在那漢子腳尖之前。那漢子被吓得差點将鍁砸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吞了口唾沫,慢慢将邁出的步子收了回來。
淩霄寒走上前去,左手握了臨碣用力拔起,反手背劍,朗聲道:“諸位請稍安,我師父是有名的‘聖手神醫’,她說能救,自然就是能救。”他是自幼嬌養的官家公子,自有種高位者的氣度,執劍往當地一立,果然唬住了一批人。
白蔹已将人檢視一遍,高聲喚着淩霄寒要艾柱。淩霄寒執劍在雪地上淺淺劃了一條線,對着面前一群漢子歉然一笑道:“煩勞諸位不要越過此線。”這才走去白蔹身邊,打開藥囊一樣樣往白蔹手裏遞。
白蔹取火折來點起一根長艾條來交在淩霄寒手裏:“灸百會,別停。”一邊左右瞧了瞧身邊還在發傻的女人們,皺着眉道:“愣着做什麽?過來圍個圈擋一擋。”
女人們如夢初醒,連忙過去在棺材旁邊圍了個圈,将男人們視線擋住。山子本想湊進去,也被連推帶拉隔在外面。
白蔹便動手解開山子媳婦的衣裙,在膻中、會陰上各灸了一壯,山子媳婦呻吟了一聲,慢慢張開眼來。
四周圍着的女人們立時炸了鍋。“活了!活了!真的活了哎!”
山子跳起身來就要往裏沖,又被女人們攔了回去:“別急別急,孩子還沒出來呢!”
白蔹将人參膏、四逆丸給山子媳婦塞了一嘴,低頭在她耳邊問了一句什麽。那媳婦蒼白的臉上微微泛紅,忸怩地搖搖頭,複又呻吟起來。她神志尚未十分清醒,只覺得透骨寒冷和無休止的陣痛,連白蔹是誰都無暇思考。
山子搓着手,來回轉圈,方才掘土的幾個漢子相互看看,不知為何,竟沒人敢越過那條線去,只是各自伸長了脖子翹着腳看去,都恨不得脖子再長二尺,将裏面情形瞧個清楚。
先只聽得圍着的女人們中間,“咦?”“呀?”“哎呦!”“啊!”訝異之聲此起彼伏;一時又屏息凝氣,靜悄悄全無聲響;末後又爆發了一陣歡呼:“出來了!出來了!出來了!”
有人惋惜道:“可惜了,個好孩子。”另有人道:“保住大的已是不得了了。”話音未落,清脆的掌擊聲響了幾下,突然就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山子聽着只言片語,一時知道媳婦活轉來,一時知道孩子已無生機,再一時又知道孩子也救活過來,忽喜忽悲又忽喜,心跳得幾乎沖出腔子。待得有人将嬰兒抱來跟前,只覺得頭暈目眩,立足不住,咕咚一聲坐在雪地裏。
送嬰兒出來的是淩霄寒,山子仰着頭看去,雪光在他身周映了一圈,仿佛男孩乎全身都發着光。山子氣喘如牛,顫着手不敢去接嬰兒,哆嗦着唇想問問裏面怎樣,卻一個音節也不能發出。淩霄寒俯身将嬰兒放進山子懷裏,彎起細長的眉眼笑道:“是個男孩,母子都保住了。”他站直了身子,對着擠在線外的漢子們掃了一圈:“我師父說能救,自然就能救。”
等到胎盤娩出,産婦大出血也漸漸止了。山子媳婦終筋疲力盡睡了過去,自始至終都未明白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終究年輕人底子好,雖然失血太多還需慢慢将養,性命總是無礙了。這場急救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在山子看來幾乎是兩三輩子長,這年輕的漢子“噗通”跪在白蔹跟前,“咚咚咚”連磕幾個頭。
白蔹急忙扶起人來,笑着道:“莫要多禮。看在我們師徒辛苦一場,如能借宿一晚……”
山子急忙道:“先生就是活菩薩,莫說一晚,該拿長生牌位供起來的!”一群人七嘴八舌附和着。這些人都是鄰裏鄉親,眼見着一場喪事變成喜事,各個喜笑顏開。
白蔹失笑道:“這裏太冷,趕緊把人送回去是正經。”
野外沒有趁手的家什,于是山子媳婦又被放回棺材擡了回去。女人們簇擁着白蔹跟在後面,這才發現大夫扭傷了腳,幾個健壯的媳婦便搶着來背。白蔹笑着推辭了,只是扶着淩霄寒緩步慢走,居然也趕得上隊伍。
先前接生的婆子百思不得其解,緊緊跟着追問:“先生問山子媳婦了一句什麽話?”
白蔹低聲笑答:“我問她自陣痛開始可有小解。”
那婆子咋舌道:“就這麽簡單?!兩條人命,差點送在一泡尿上?”
白蔹嘆道:“膀胱漲滿擠住了産道,孩子就娩不出來;偏生疼得厲害時就覺不出內急,孩子的頭又頂住了尿道,更加排不出來。這等事情不在少數,接生時當預先提醒産婦。”
這番話措辭頗為講究,那婆子只聽懂了一半,強記下也就作罷了。淩霄寒知道是解釋給自己聽的,眨了眨眼表示明了。
白蔹低了頭在他耳邊悄聲道:“我先前雖有懷疑,最多也只三分把握,一時未敢上前。若不是你鼓勵我,今日裏平白耽擱兩條性命。名醫頭銜頂得太久,時常謹言慎行,醫者本心已然丢了大半。謝謝你……”
淩霄寒愕然一怔,擡頭就迎上白蔹定定的目光,女大夫神色肅然,極是認真。淩霄寒赧然道:“我以為……沒有你救不活的人。”
白蔹微微顫抖了一下,扭轉頭去看着半空的雪花:“行醫的人,總是從造化手裏搶人,但管你是怎樣的舉世名醫,怎樣出神入化的醫術,你永遠都救不回你最在乎的那一個。這就是造化還給行醫者的詛咒。”她神情輕松,仿佛只是在說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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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