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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山子家裏只有夫婦兩個,小小一所屋子,唯恐怠慢了恩人,左鄰右舍便殷勤招攬神醫住進自己家中,白蔹都以要觀察病人情形為由婉言謝絕了。

進門先診了脈,開了方,白大夫便要借廚房一用。山子忙不疊帶人過去,白蔹打發他去照料媳婦,自己挽了袖子給淩霄寒做了一碗長壽面。

為這碗面來回糾結這麽久,等到終于捧在手裏,淩霄寒猶覺得在做夢一樣。白蔹托着腮坐在對面,看着男孩的面孔氤氲碗裏熱騰騰的水汽中。

白蔹做的面,湯清面白、細長柔韌,雖然是匆促做出,依然很好吃。淩霄寒疑惑問:“蔹姐不吃麽?”

白蔹搖搖頭:“我累了,沒胃口。你慢慢吃,吃完了還有得忙。”

淩霄寒不明所以,白蔹但笑不語。她累得厲害,不想動,更不想言語,向來清明的眸子都蒙起一層混沌。就算上次晝夜馳援吳欣,淩霄寒都沒見她這樣累過,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倦,仿佛連心髒都懶待跳動了一般。

淩霄寒一碗面沒吃完,白蔹已經伏在桌子上沉沉睡着了。

安置了白蔹,淩霄寒才明白她先前說的“有得忙”的意思。山子家的廳堂裏、院子裏、大門外挨挨擠擠都是人。有來探視照顧病人的,有來尋醫問藥的,還有更多聽說了起死回生故事的閑人來看神醫的。

淩霄寒如今醫術已像模像樣,來的又沒什麽疑難病證,一起一起總算都打發了。來看神醫的人群雖然不曾如願,看到了神醫的徒弟也勉強滿足,傍晚時候,總算漸漸散了。

晚間,山子請鄰家女人來幫忙整治了一桌筵席,又請了幾個有年紀的長者來陪席,白蔹卻怎樣也搖不醒。沒奈何的淩霄寒只好替師父坐了首席,接受着一群人滔滔不絕的感激之情。

…………

“唔……還說什麽了?”

等白蔹終于睡醒,已經是午夜了,女大夫睡眼惺忪坐在床邊,似乎神魂都沒醒呢,就剩了一個軀殼在這裏。淩霄寒一樣一樣給她講述下午看過的病人;又說到山子媳婦不愧年輕力壯,如今情況平穩并無危險;再說到晚上席間。 白蔹終于開了口。

“還說請蔹姐給孩子取個名字。”

白蔹眨了眨眼,終于有點清醒了,表情卻很微妙。實在是白家自白珏而下,都不算會取名字。

白珏不必說,“白蘇”、“蘇白”,名字取得省事無比;到了蘇軒岐,“蕭寒”、“白蔹”兩個名字都透着敷衍;白少陵雖然飽讀詩書、文采風流,這件事上卻有心無力,只能由着蘇軒岐胡來。只有蕭庭草,他實在是懷着幾分惡趣味的。陳老夫人盼着孫子玉堂金馬,富貴又俗氣的名字準備了一車,聽到“蕭寒”這個寒碜名字的時候,臉色都綠了。那一刻,他發自內心覺得,這位妻子真是母親命裏的克星。

白蔹孑然一身,無心婚嫁,原本覺得這種事情不會輪到自己頭上,冷不丁有人來求名字,本來就混亂的思緒更加亂成一團。

“姓山的話……”

“是姓陳……”淩霄寒糾正道:“山子哥姓陳,名趕山,小名叫山子。”

“……叫陳曦吧。”白蔹突然洩了氣,朝後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眼睛盯着房頂,似乎想在梁上看出一個人來。

淩霄寒思忖了會子,因問道:“是誰的名字?”

白蔹用手背蒙了眼睛輕聲笑着:“是一個長輩的名字……”雖然是笑着說的,聲音裏猶帶着淡淡的哀傷。

“……你那位長輩?”

“已經去世啦……”

淩霄寒也在床邊坐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才下定決心,安慰道:“我的名字也是父親為了紀念一個人而取的……”

白蔹口齒含混,迷迷糊糊問:“你母親麽?”

“……不是。”

白蔹再無聲息,似乎是又睡着了。淩霄寒推了推她道:“蔹姐,吃些東西再睡!”喊了半天依舊全無反應,只好作罷。

這客房裏只有一張窄床,淩霄寒熄了燈,和衣蜷縮在白蔹身旁,依偎着白蔹睡着了。

女大夫在黑暗裏張了張眼睛,她方才心裏突然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怪道霄寒的母親會恨到剪斷他手指,淩縣令給兒子取名時,該不是在紀念以前喜歡的姑娘吧……”她自己也不知怎麽會有這麽個古怪念頭産生,一邊覺得如此惡意揣測實在對不起這小徒弟,一邊又忍不住去想,只好裝睡打混過去。終究還是累得厲害,在黑暗裏胡思亂想了陣子,複又睡得沉了。

若她當真知道了這個名字的含義,免不了要驚得跳起來。只是當時一念之差越偏越遠,萬萬沒想到的。

白蔹甚怕麻煩,第二日絕早,就帶着淩霄寒翻牆走了。

山子去客房請“神醫”用飯時候,只見門窗緊閉,屋裏人已不見,只在桌上留了張藥方,并一張寫了“陳曦”的字條。

鄰居女人聽見,将雙手一拍道:“這位女先生,別是位大仙罷!”

比起一泡尿憋死人命,狐仙救人的故事自然更好聽。于是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就傳開了。有人說,山子年幼時候救過一只狐貍,狐仙自損道行救了他媳婦兒子,所以一睡不起;還有人說山子媳婦行善積德,狐仙為了救她性命,損耗功德,現了原形,所以躲在客房裏不出來……越傳越廣,越傳越真,也越傳越離譜。

這些都是後話了。那時節,白蔹已經帶着淩霄寒回到了松江府大柳樹巷子的老宅。

進了松江府,往大柳樹巷子走去,正值日落時分,遠遠看到蘇軒岐立在樹下,夕陽的光芒灑了她一頭一臉,令她整個人都變得模糊而柔和。

“你看,那就是我的母親。她每天傍晚都在那裏等着父親歸來……”白蔹擡着手遙遙指着。一路行來,她已将家中情形給淩霄寒交待了十之□□,包括母親糟糕的視力和記性,以及這雷打不動的例行等待。

淩霄寒看不清那麽遠的地方,只依稀瞧着一個人影倚在樹邊,幾乎和大柳樹融為一體。她的人也和大柳樹一樣,柔韌而堅·挺。

“這麽多年……她從來不曾動搖過?”淩霄寒遲疑問。

白蔹靜了一會兒,突然道:“其實我倒覺得……母親她什麽都明白。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紀念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時光……”頓了頓,複又嘆口氣:“我不知道她現在心裏是不是清楚……若是等下把你錯認成什麽人,別太驚訝。”

白蔹領着男孩走近去,特特先喊了一聲給蘇軒岐提個醒:“母親,我回來了。”

蘇軒岐扭過頭來,先沖着白蔹笑微微點頭:“回來了,今年倒早。”又低頭打量着淩霄寒:“蕭寒也來了啊。”

白蔹心中“咯噔”一下,輕聲答:“母親……不是蕭寒,這是淩縣令家的兒子……”

蘇軒岐奇道:“不是姓淩名霄寒的麽?”

白蔹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蘇軒岐笑道:“淩縣令送定金時附了姓名年庚,我如何不知。”瞧了瞧天色又道:“時候也不早了,回家吧,跟陳嫂說多備些飯菜。”一邊說着,當先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白蔹卻不動,淩霄寒的手握在她手中,只覺幾乎要被捏斷,不安地掙了掙,小聲叫着:“蔹姐?”

蘇軒岐不見有人跟上,也頓了步子,回過頭來,滿面訝異。

白蔹澀聲笑道:“原來……你什麽都知道。”(可是……什麽都不告訴我。)

蘇軒岐倒似沒看出她心中糾結,颔首道:“嗯,我什麽都知道。連你在黑松崗上做的事情,我都已知道。”

說起黑松崗,白蔹心下歉疚,只得放開前事,快步趕上去,吶吶問:“是我做事莽撞,蕭家的人……可曾為難了母親?”

蘇軒岐訝道:“他們做什麽來為難我?”想了想又笑道:“是有人來過,我去衙裏了。聽陳嫂說,有人提議要把你從族中除籍,五哥發了好大火,便不了了之了。”

白蔹想起母親素日的為人處事,心道:“便有人特特來為難,也未必能跟你說得明白。”心裏終究是松了口氣,也笑說:“就知道五伯必是幫我的,才做得有恃無恐。大嫂的情況若非他透風,我也沒這麽容易打聽得到。”

蘇軒岐卻不笑了,盯着女兒的眉眼,神色肅然:“若是事先不知道你五伯會相幫,你就不管了麽?”

白蔹被她盯得一愣,不知她什麽用意,張了張口不曾回答。蘇軒岐神色愈發森然:“如果你五伯不肯幫你,你就不管你大嫂了麽?”

白蔹脫口道:“怎麽可能!最多……想個隐蔽些的主意,別拖累了家裏。”

蘇軒岐臉上笑意又一點一點浮起來:“你很好,沒給你父親丢人。”她舒了口氣,回身繼續前行,步履輕快:“家裏沒人可拖累,該做什麽随你做,莫顧慮。”說話間已到了家門口,将手撫上大門時,又微微側過臉來笑,笑意裏竟有些捉狹的味道:“現在,想個好法子安撫陳嫂吧。”

蘇軒岐臉上向來少有情緒,總是溫吞吞帶點笑,這一會子功夫竟然神情變幻來去,白蔹弄得莫名其妙,此時才想起家中那位熱心善慮的嬸子,蘇軒岐已經大力叩起門來:“陳嫂開門,阿蔹回來了。”

白蔹□□一聲,以手覆面。母親她一定是故意的……

門裏一陣腳步急響,大門霍然打開,門裏的婦人面如寒霜,朝着蘇軒岐一行随随便便行了個禮,叫了聲:“少夫人。大姑娘。”便一把拖了白蔹往耳房去了。

蘇軒岐先還繃着,看到耳房門砰然一聲關起來,拍了拍胸口,一臉如釋重負,伸手拉了淩霄寒笑道:“阿蔹慘了,沒半個時辰脫不了身。咱們去屋裏等罷。”

淩霄寒莫名其妙被拉着走,伸了脖子往耳房那邊看看,又轉頭來瞧瞧蘇軒岐。蘇軒岐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男式青布舊袍子,花白的頭發在腦後胡亂挽着個髻,走起路來拖拖踏踏,偏是腰背筆挺,還帶着三分精神。

當日淩縣令家中中饋乏人,一應事物只有梅占打理,淩霄寒也并未見過一家裏女主人應該是個什麽樣子,但半年來跟着白蔹走南闖北,見識日增,也隐隐覺得那位仆婦都比這所謂“少夫人”要更像樣一點。

陳嫂拖着白蔹,一把拉進耳房,砰然關起門來。白蔹賠笑道:“陳嬸這是做什麽?”

陳嫂瞪了她一眼,啐道:“眼看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跟你娘一樣,不叫人省心!”

白蔹假意叫屈道:“才進門,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呢,嬸子這是說哪樁……”

陳嫂惡狠狠瞪着白蔹,一直瞪到她自己消聲,才拍着大腿嘆氣。

白蔹過去推了推她,賠笑勸着:“好啦,不是沒事麽。蕭家死要面子,就算是除了我的家籍,也不會來找咱們麻煩,再說,還有白家呢。何況母親自己有俸祿,我又不是不能養家。”

陳嫂又瞅了白蔹一會兒,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再說話時,已添了幾分傷感。“不是這個事兒,大姑娘……我知道你能幹,一個人也能撐持得起這個家,可我還是陳家的人,老太太讓我們夫妻兩個來服侍少爺少夫人,沒說就給了這邊。兒子媳婦都還在陳家呢,老太太在一天還好說,若是哪天有個好歹,陳家的人要我回去,我們也身不由己。就算陳家瞧不上我老婆子,可我們夫妻也是快半百的人了,再過兩年也做不動活跑不動腿了。你只道沒了蕭家,還有白家可倚靠,白家自晚夫人去後,兩邊走動稀少,全靠着舅少爺的面子,如今舅少爺一走幾年沒音信,大姑娘又是天南海北地跑,讓少夫人去倚靠哪個?不糊塗的時候還好,若是那病再犯了……”

白蔹聽了這一席話,怔在當地。她與蘇白,都是自立自力慣了的女子,實在不曾想過這些,今日才突然想起,蘇白如今的平淡只是一派假相,若她的病情再繼續惡化下去,确是無法自理。而陳嫂,終究也會老的。

蘇軒岐不喜招惹孩子,她自幼是陳嫂照顧大的,對這婦人比自己母親還要親近。眼見陳嫂也兩鬓微白,心裏一軟,俯身将陳嫂抱了抱,柔聲道:“嬸子,是我年輕張狂,思慮不周。這些事你別煩心,我來處理。”

出了耳房,只道母親必是引着淩霄寒在廳裏,誰知并不在,找了半天卻在蘇白屋裏。淩霄寒立在書桌邊,看着蘇軒岐在架子上翻書,手裏已捧了一摞。看到白蔹進來,将手裏的書舉了舉,笑道:“蔹姐,伯母給我找了好些醫書。”

白蔹聽他這麽稱呼母親愣了下,知道必是母親教的,倒也不好說什麽,翻了翻他手裏的書,挑了幾本入門的出來囑咐道:“先看這幾本,有不認識的字來問我。”淩霄寒幼時雖然目部能見,倒也跟着淩彰學了些四書五經,只是不認字。跟着白蔹學醫以來,倒是比尋常孩子啓蒙容易得多。

蘇軒岐已停了手,倚着書架笑說:“猜着你們快來了,陳嫂早已将客房打掃出來,你先帶霄寒去安置,吃過飯阿蔹過來陪我說話。”

白蔹奇道:“怎麽母親早知道我會帶着霄寒回來?”

蘇軒岐笑而不答,幹脆利落把兩個人一起推出門去。

到了晚間,白蔹将此疑問重提,蘇軒岐就将案頭一個小小的木匣子推給她。白蔹接在手裏,見是個檀木匣子,做工考究,裏面空空如也。

“這個匣子,便是淩縣令托镖送來,裝定金的那個。”蘇軒岐道。

白蔹想起當日陳嫂說淩家三百兩銀子也要托镖,還特特用個匣子裝來,沉吟着将匣子颠來倒去檢視。她自幼跟随白少陵,對機關一道極為敏感,這匣子一入手,就隐隐覺得不太對勁,似乎應比看上去更深些,便将手伸進去,試着摸索,手指不知觸到了什麽,突然聽到“咯”的一聲輕響,匣子底彈了起來,露出一個夾層來。

夾層約有一本書大小,薄薄的,裏也是空蕩蕩。白蔹擡了頭去瞧母親,蘇軒岐就笑了,在案頭又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去。“還是你在行,一下子就看出來。”

冊子頁面泛黃,殊為陳舊,封皮卻是新換的,上面空白一片,只在右下角寫了個“淩”字。白蔹随手翻了翻,居然是本劍譜,裏面還夾了張大紅燙金庚帖,寫着淩霄寒的姓名、生辰八字。這庚帖的模樣款式都是照着定親的規矩來的,饒是白蔹淡定,臉上也不僅一紅:“這……這算什麽?”

“當時取出定金來,陳嫂說匣子頗好,便留着裝些細碎物事。過了幾天,陳嫂收拾東西,這夾層彈了出來,才發現還裝了本劍譜,夾着張議親的庚帖,想來特特托镖要送的并非那三百銀兩,卻是這本劍譜。淩縣令是個文人,又是做官的,卻送了本劍譜做定金;無親無故,又将兒子的婚事托付給你,我便猜想必是有些變故,名為看診,實為托孤。方才問了霄寒,果然。”

白蔹蹙着眉,捏着劍譜思忖着說:“若是我家并未發現夾層,那他這番心思豈不白費?”

蘇軒岐搖頭道:“他藏得嚴實,就是怕你一入手就猜到這心思。咱家規矩,接了定金,必然是要負責的,不愁你不去遠安;等你到了遠安,也已不能毀約,把人帶回來再看到這些東西,也已無法推托。就算暫時沒發現劍譜,這匣子做工考究,想來也不會丢棄,放在咱們家,終歸有見天日的時候。”

白蔹冷笑道:“他怎能吃準我會接定金?”

蘇軒岐微喟道:“他明面上還有一封信,裏面另寫了孩子的姓名生辰……”

白蔹一噎,恨恨将劍譜摔在桌上。她因一句陳年許諾,一點癡心,竟而變成軟肋,被個素昧平生的人拿捏着,縱然那人已經入土,卻依然不能釋懷。

蘇軒岐看着她生悶氣,也不勸解,輕輕叩着桌子道:“阿寒臨終舊事,雖然不曾避人,知道卻也不多,有心要打聽也非易事。淩彰是個文人,卻家藏劍譜,又百般算計托孤于你,這淩家的背景,只怕沒這麽簡單。”

蘇軒岐自己不谙劍法,見識卻是不凡,再三提起這劍譜來,絕非尋常。白蔹便将劍譜又細細翻看一遍,上面記載的劍法竟是極為高妙,從所未見。她想起那淩縣令掌中的細繭,眉頭只有蹙得更緊。

“母親,這孩子的身世恐怕有些複雜,只是,雖然淩彰心存欺瞞在先,我卻不能不守承諾。母親若怕麻煩,我去與小十二商量,先将孩子托放在他那……”

白蔹尚未說完,蘇軒岐已大笑起來:“我怕麻煩?當日阿寒是什麽身份,還不是說養就養了。何況,這事是我應下的,要說麻煩也是我給你惹下的。”女仵作說這話的時候,眉眼斜挑,顧盼神飛,一張平淡的臉上驀然露出幾許英氣,竟将白蔹都看得呆了。

“是了……再麻煩也麻煩不過阿寒……”白蔹輕輕嘆息,将劍譜合在掌中摩挲,心想,若是阿寒在這裏,看到這麽一本劍譜,不知有多歡喜。“只是……那孩子的右手……”

蘇軒岐點頭道:“我瞧過了,那無法可想。但,他尚有左手。”

白蔹苦笑道:“母親,右手劍法改左手,不是那麽簡單的。”不只是右手換左手就可以的,動作掉了個個兒,劍意不能中斷,威力不能減低,劍招先前要達到的目的不能變更……

“無影劍當初也不是左手劍法。”

白蔹笑意更苦:“阿寒劍中奇才,我……”(我并無這樣的自信。)

“阿寒做得,你就做得。”蘇軒岐擡手止住白蔹分辯,固執地道:“蕭庭草的女兒,論天分不比人差到哪裏去,你缺的,向來是那份學劍的心。若他能參悟得十分,你只得六七分,霄寒跟你學劍,看他悟性再打個折扣,也總能學到二三分,較他現在一張白紙似的,也是進益,不辜負人家托孤一場。又不是開宗立派,要得十全十美。”頓了頓又笑道:“便是我,也曾學得幾招纏絲手傍身的。”

白蔹沉吟片刻,心道這卻也可行。

蘇軒岐依舊自顧自說下去:“若有參悟不透之處,去找蕭晢又或你五伯請教,他們也不肯藏私的。你難道不想看他仗劍江湖?”

白蔹先還只是沉吟,驀然聽到這句,急急分辨道:“母親!鬼神之說不可信!我……我是不信的!”

蘇軒岐臉上蕩起一片捉狹笑意,慢吞吞道:“我說鬼神了麽?”見白蔹滿面紅漲,神色局促,又放柔了聲音笑道:“既然不信,你的抹額呢?”

白蔹被人幾次三番問起此事,早已熟了,低頭答道:“珠子落在火盆裏……”

蘇軒岐應聲接上:“他便見到了光。”

白蔹搖晃了下,雙手扣住桌沿,勉強撐持着坐下身去。只覺胸口悶悶地疼,耳中嗡嗡亂響,好半晌才覺得母親冷冰冰一只手輕柔地按在額上。

“我能記着的事兒越來越少了,趁着還沒忘,能了結一樁是一樁。”蘇軒岐微俯着身,目光溫柔,“你是我的女兒,你喜歡什麽就是什麽。你惦記着蕭寒那句話,那就去尋。尋回來想教成什麽樣子都由着你,可是你要知道,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白蔹輕輕搖着頭,虛弱地笑:“我不信的……真的。”

“信不信有什麽關系呢?就算真的是阿寒轉過了一世,那也不是阿寒了。”頓了頓又道:“人有了記憶,才會害怕遺忘。被忘了的人就在別人心裏死去了,忘記了的那個人,也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如果有一天,我把什麽都忘了,那個人也已經不是蘇白了。”

白蔹微仰了頭,握住母親纖瘦的腕子,有點惶恐地說:“陳嬸說你這一程好多了……”

“你得明白,那不是阿寒。”蘇軒岐不肯去轉話題,她固執起來一向是不講理的。

白蔹苦笑道:“我明白,我沒當他是。倒是你……”

蘇軒岐這才舒了口氣,坐回去,重新翻找出一個本子來,愛惜地撫摸着。“我把還沒忘的事情都記在這裏面了,每天翻一遍,看得次數多,總能記着些。如果有一天我認不得這些字了,你就讀給我聽;若我聽都聽不懂了,你幫我記着些。這樣子,總能把蘇白在世上留的久一些罷……”

白蔹心中一痛,把些小兒女的绮思念想都抛開去,捉緊了蘇軒岐的袖子,急道:“怎就能到如此,合我們兩人之力,如何就不能治得好?”

蘇軒岐若不在意笑了笑:“這病例你沒見過,舊年裏我跟着你蘇家外祖父見過兩例。先是從新近的事情開始忘起,漸漸得越忘越多,有一個出了門就再也沒找回來,有一個性情大變宛如被附體一般。到後來,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啦,只記得吃與睡。到了那時候,蘇白也就算死了。當年你外祖父遍閱典籍,終是無計可施;這些年我各種法子也試過,可是……人不能總跟天掙命,差不多也該給老天個面子。”

她擺手不許白蔹插話,笑道:“你先別說話,打斷了我就記不起要說什麽了。”皺了下眉思索着繼續說:“雖然我平日也幫不了你,只能拖累你照料,只是若我死了,你連個可以抱着哭一哭的人都沒有了,縱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也替你難過。”一邊伸手去撫着白蔹的頂發,“你別怕我想不開,也別拘着自己在家裏陪我,該做什麽還做什麽去,蘇白不是那等沒擔當的人,懂得照顧自己。我答應了你和你父親,要在巷子口等着的。我跟陳嫂說過,若有那麽一天,我連這事也忘了,讓她綁也把我綁過去,她還當我是說笑。”

“淩霄寒那孩子,你用心教就足夠了,能學到什麽地步,要看他。你喜歡的話……”女仵作晃了下神,突然伸手将白蔹腦後的簪子抽出來,烏黑的頭發披散了一肩。白蔹猝不及防,又不敢插話,只将眼睛瞠大了看着。“做了我的女兒,世俗那些事情也就別管啦,只要你喜歡,他也……也沒什麽不可以。只是你記着,蕭寒是已經不在了,也回不來的,該忘的事情忘一些,免得委屈了他,更委屈了你。”

白蔹哭笑不得,伸手将母親的手擋開,搶回簪子來自挽了發,嗔道:“母親你又糊塗了,說些什麽呢。”

蘇軒岐神色有點茫然,将一只手舉在半空,愣愣道:“是了,剛才在說什麽呢?”

白蔹心中一酸,幾乎要掉下淚來,卻勉強笑了笑:“母親不是說累了,要睡麽?”一邊拉起母親來,強推去床上。

蘇軒岐神色疑惑,想了一會兒便作罷了,笑說:“這樣麽?那你幫我熄了燈吧。”

……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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