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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夜色冰冷侵骨,白蔹抱膝坐在烏頭田壟上已不知發了多久的呆。陳嫂來看過兩次,被她木然的臉色吓着了,白蔹只擺了手說有事要想,把人攆開了。

有事要想。想什麽呢?心裏的念頭奔騰來去,卻不可捉摸,這麽坐了半天,其實什麽也沒想。劍譜揣在懷裏,雖然薄薄一冊,也硌得胸口生疼。

這時節,烏頭枝葉都已枯幹了,剩了一地梗子支棱棱戳着,白蔹盯着那些梗子瞧,覺得似乎不是戳在地裏,一根一根也都戳在心上。

淩霄寒走出來的時候她也沒動,今晚月色不好,只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兒挂在天上,這樣的夜裏,淩霄寒是什麽也看不到的。白蔹就安心地蜷縮着、靜默着打量在院子裏摸索前進的男孩子。

淩霄寒走得很慢,但不遲疑,筆直沖着白蔹這邊走過來,一直踩到田壟,趔趄了一下才停住。

“蔹姐。”淩霄寒沖着白蔹輕聲喚着。

白蔹眨了眨眼,不言亦不動。

淩霄寒蹲下身來,将手伸出,慢慢摸索到白蔹的肩頭,繼而脖頸,繼而發髻。

“蔹姐,”男孩子如釋重負地笑起來,“你果然在這裏。”

“……陳嬸讓你來的?”

淩霄寒不回答,收了手學着白蔹的姿勢也抱膝坐在田壟上。

“陳嬸說院子裏風大,讓我叫你回屋。”

白蔹默然半晌笑說:“這是要回屋的架勢?”

淩霄寒将下巴擱在膝上,輕輕道:“小的時候,傷心的時候,就找個角落裏這麽坐着,誰叫也不回答。梅占找到我,就陪我一起坐着,也不說話,但是心裏就似乎沒有那麽難過了,就……好像被人分擔了一半去。”

“……是為什麽傷心呢?”

“不記得了。”

小孩子總有許多傷感,春天過了花兒謝了,冬天來了鳥兒飛走了,功課沒有背下來被父親責罰了。年幼目盲的淩霄寒本就比別的孩子們更多一分敏感,少一分無憂。

白蔹覺得心裏滿插的枯梗被孩子軟化了些,忍不住歪了頭去看淩霄寒的眉眼。“陳嬸審了你多久?”她笑着問。

“沒……”男孩子彎着眉眼笑了笑,“她說我長得像一個人。”

“……像誰?”白蔹覺得心咚咚得跳,手心裏汗津津的,不自覺地用力揪緊了裙擺。

“說是舅少爺。”淩霄寒遲疑了一下,問:“便是蔹姐的義父了罷?”

“……嗯。”白蔹好半日才掙紮出一聲,快要跳出腔子的一顆心又落回去,帶着一點茫然和失落。

淩霄寒眉眼細長,俊秀溫和,朦胧夜色裏看去,真與白少陵有幾分相像。白蔹強笑道:“還真是有點像,趕明兒告訴母親,她必是開心的。總算能想起點義父的樣貌了罷。”

淩霄寒想起那位靠着想象度日仿佛是在夢中生活的婦人,也幫着白蔹嘆了口氣。

兩個人便一起抱着膝發呆,誰也不言語。頭頂是半晦不明的月亮,腳下是幹枯冷硬的枝梗,白蔹卻從心底覺得被體貼了。她向少嘗試這般感覺,只是挨肩靜坐,不用安慰,不用建言,不用支持,只要這麽肩挨着肩坐在一處,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在跋涉。她便伸手去拉住淩霄寒殘缺的右手,輕輕握住,柔聲問道:“想學劍麽?”

男孩的手冰冷,在掌心裏顫抖着,男孩的聲音也有點顫抖:“我的手……拿不得劍……”

“你還有左手。”白蔹若無其事地說下去:“想學劍麽?”

男孩整個人都有點顫抖起來,終于顫着聲音回答道:“想……做夢都想……”

“好。”白蔹站起身來,環住男孩的肩,劍譜從懷裏掉下來,她撿起放在淩霄寒的手上。“你父親在定金匣子的夾縫裏藏了這本劍譜,我可以改成左手劍法教你。但左手劍非我所長,能教會你幾分也不好說……”

她突然自腰間抽出臨碣劍來,拉起淩霄寒的左手,連手帶劍一起握緊,慢慢挽了個劍花。男孩的手握得死緊,仿佛要将劍柄嵌在掌心裏,力氣大到白蔹轉動間都有幾分吃力;又覺得男孩的手腕出奇靈活,跟着劍勢漸漸放松下來,一圈一圈挽着劍花,越轉越是純熟。

為什麽當日要将臨碣給了淩霄寒,很多年後白蔹也沒想明白,仿佛是要斬斷什麽思緒,又仿佛是為了接續一段因緣。

……………………

第二日蘇軒岐早起去衙門時,兩個人已經在庭院裏習練開了。劍是白蔹和蕭寒幼時學劍用的鈍劍,淩霄寒左手執劍,學着入門的點、刺、崩、雲;白蔹提着劍,右手舞兩下,左手舞兩下,看一看劍譜。

第三日早上,淩霄寒左手執劍,學着入門的點、刺、崩、雲;白蔹提着劍,右手舞兩下,左手舞兩下,看一看劍譜……

第四日早上……

蘇軒岐站住腳,歪着頭看了片刻,對白蔹道:“停!別動。”

白蔹正右手執劍當胸,提腕垂肘,劍尖斜指左下,由左向右斜拖,聞聲停在半空,回頭看着蘇軒岐發怔。

蘇軒岐走去執了淩霄寒的手,将他擺在白蔹身前,左手起劍當胸,劍尖對着白蔹的劍尖,提腕垂肘,斜斜左拖,宛如照鏡子一般,學了個一模一樣的姿勢。

白蔹苦笑道:“母親,不成的。”

“我當年跟義父學纏絲手的時候還看不見,就這麽面對面比着葫蘆畫瓢,好些式子都學反了。動起手來,反而出其不意,更有用些。”蘇軒岐擺好了男孩的姿勢,頗為滿意地逡巡了一會兒道,“橫豎你還沒參悟透,先這麽比劃着學了招式,兩人比對着演練起來,也許能早點參詳明白。”

這倒也是個沒辦法的辦法。

第五日早上,蘇軒岐路過庭院,看到兩個孩子照鏡子一般對着習練劍招,眯了眼睛,笑得心滿意足。這以後,每天早衙前站着看一會兒兩個孩子舞劍,成了蘇軒岐一日裏最快活的時光。

中間白蔹抽空去了趟蕭家老宅探視祖母,又跟陳家主事人碰了面,也不知到底談了些什麽,将近年根的時候,竟帶了陳嫂兒子媳婦一家回了大柳樹巷子。陳嫂一家歡聚,喜出望外,此後更是加意照料蘇軒岐不提。

……………………

将近年底的時候,蕭家的男孩子也收風筝一般,一撥一撥回了松江府。白蔹帶着新收的小徒弟往五伯父家裏走訪了一趟。

蕭雪年來已經不做實職,只在刑部擔着些指導、參謀的閑差,畢竟是在京裏,不常回鄉。一回松江府,蕭家小字輩的孩子們來來回回川流不息,白蔹帶着淩霄寒進去時,蕭晢也正立在堂前聽教導。

先引着淩霄寒見過長輩,然後将劍法的事說了一遍。蕭雪瞧了瞧劍譜,又令兩個人演練了一番,便回頭令蕭晢給淩霄寒喂喂招,自己袖手和白蔹站着閑話:“這劍法不簡單。”

白蔹面朝五伯正站着,側了頭去瞧院子裏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過招,蘇軒岐教的法子雖然簡單,倒也別有成效,淩霄寒雖只學了個把月,左手執劍,有模有樣;蕭晢劍中好手,手下有數,鬥得也頗精彩。

“這孩子也不簡單。”蕭雪也望着院子裏兩個身影沉吟道。

“嗯?”

“這孩子骨骼清奇,是個學劍的好料子,只可惜……若他右手安好,只怕成就不輸阿寒。”

白蔹垂了頭,眨一眨眼,不接話。

“他對劍的感悟比你好。”蕭雪看着侄女,語氣裏頗有點悵然。蕭寒去後,滄海劍、無影劍并蒼雲劍一并失了傳人,白蔹雖勉力學了些,也有些天分,但志不在此,終不能達到長輩期許。

“有些招式,換了左手,他能自行融會貫通,你若有滞澀處,可以瞧瞧他本能反應,別拘束了他的劍勢。”

白蔹垂着頭,哼哼了兩聲:“我這師父做的,可謂失敗之極。”

蕭雪撫着她頂發安慰道:“別這麽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蕭家的女兒原是嬌養閨中,不必如此辛勞,白蔹十幾年的辛苦,蕭雪都看在眼裏,也不是不心疼的。

“這劍法古樸大氣,千錘百煉,想來也是傳世的名劍,只是姓淩的劍法大家我卻從未聽說。阿晢跟我提起過淩彰的案子,這位淩縣令科舉之前的履歷竟是一片空白無從查起。他行事隐秘,又算計于你……”蕭雪頓了頓,因問道:“你母親怎麽說?若有不便處,這孩子眼疾已愈,放我這裏教養,也不算你違了承諾。”

白蔹先是吃了一驚,又複忍着笑道:“母親說,蕭寒怎樣,還不是說養就養了。”

蕭雪是知道蕭寒身世的,搖頭失笑道:“既然如此,你小心些也就是了。有事回族裏打個招呼,我老頭子的話他們還是聽的。”他是老一輩弟兄裏還混在官中碩果僅存的一人,族裏對他頗多敬畏。

白蔹趕緊行了個禮,壓低聲音道:“黑松崗那事,多謝五伯了。”

蕭雪但笑不接話,又回頭瞧了院裏的兩個人,皺了皺眉心道:“總覺得這劍法,似乎有點相熟……”

這之後,蕭晢得了五叔的吩咐,時常跑來大柳樹巷子幫着白蔹教徒弟,直到年後回巴東任上時,白蔹才重又得回了跟徒弟對劍的時光。她這一次在家裏住得格外久,一邊教淩霄寒練劍,一邊變着法子給母親調理,直到清明也沒出診,只在城裏白家的藥鋪坐堂幫忙。

陳嫂因兒子媳婦來分擔了家務,又聽說蘇軒岐這病若有人陪着說說話能發作得緩些,便時常想陪着蘇軒岐聊聊天,只是一旦實行起來,才知困難異常。

蘇軒岐素來對活人沒有心思,家事經濟一概不知,女工針黹一概不曉,連理家開銷這些事情,自從有了陳嫂也不過心;她的世界裏,只有屍檢、屍格、命案,這些陳嫂如何接話?三句話一過,兩人面面相觑都無言語,蘇軒岐自顧自發呆,陳嫂坐立不安。這麽幾次以後,蘇軒岐反而不耐煩起來,攆陳嫂自去做事,自己靜靜莳弄烏頭,或者發呆。就連白蔹跟她相對,都說不了幾句話,倒是白蔹不在時,淩霄寒偶爾來請教醫術,兩人相談頗歡。

過了清明,來請診的人日益多起來,白蔹也實在在家呆不住了,便又帶着淩霄寒天南海北跑去了。

寒來暑往一晃五六年,淩霄寒眼瞅着蹿起個兒來,漸漸的比白蔹還要猛一些。蘇軒岐面上不大見老,外人瞧來記性也沒大減,白蔹卻知道她的病情實在是日甚一日,欲待在家多照料些,母女兩個性子都不熱乎,反而各自別扭,于是也還照舊。

吳欣并喬晏隐姓埋名逍遙江湖,日子也過得惬意,時常還捎封信來報個平安。

淩霄寒十六歲這年,清明時節白蔹回了松江府,便被陳嫂拖住了。

蘇軒岐的情況有點奇怪。也不覺得病情格外進展,但整個人都有點恍惚。陳嫂向衙裏幾個仵作學徒打問情況,說是最近蘇先生提筆忘字得厲害,寫個屍格總得問上幾回。這倒也不算什麽大事,蘇仵作也是花甲的人了。

白蔹聽完臉上陰了半天,叮囑陳嫂今年不再收定金,又将前面定下的幾家推遲到下半年,索性在家裏小住起來。

一直住到端午,藥方換了幾回,蘇軒岐的狀态似乎又漸漸穩定下來。白蔹剛松了口氣,蕭晢竟上門了。

蕭家十二公子現今已升了川貴一帶的特調捕頭,越發忙得腳不沾地,非年底不見回松江老家的。

白蔹正在藥鋪裏配藥,看見蕭十二臉上烏雲密布,連忙擺擺手,将藥方跟藥鋪夥計交代清楚,引着蕭晢回轉家中。

“大嫂出事了!”蕭晢并肩走在她身邊,低聲說。

“嗯?有人尋仇?”白蔹袖着手歪頭問。

蕭晢搖頭不語,看臉色有點氣急敗壞。

回了大柳樹巷子,一進廳堂門,白蔹就把人都支開,只點手叫淩霄寒送茶來。

還沒坐穩,蕭晢就沖口道:“大嫂在對門山聚衆謀 反 ,被官兵團團圍困……”

白蔹一口茶都噴出去,瞪着蕭晢問:“什麽?!”

………………

昔年蕭紅袅人送外號:“惹事的祖宗”,等白蔹聽完蕭晢講述事情原委,不由在心裏默默哀嘆了一句,蕭家人惹事的本事大概是祖傳的,至于為何連媳婦都傳……此事無解。

這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走着路都能碰上點事故,一鬧就是動地驚天,這種本事宛如天賦神技,似乎和性格沒有多大關系……不,也有關系!

吳欣與喬晏在江湖裏逍遙自在數載,說起來還不曾往喬晏家去過。喬晏父母早亡,此前縱有幾個親友,入了暗衙以後也早都斷得幹幹淨淨,對回家這樁事情并不如何熱衷。但吳欣玩笑說,既然做了喬家媳婦,雖然是改嫁的,也該去上上墳祭祭祖。

喬晏出身西南,吳欣不曾到過這一帶,兩人也不趕時間,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這一日,走到了對門山地界。

西南山中多岚瘴之氣,天候又悶熱,吳欣似是有點中暑,一連幾日都覺得頭目不爽,這一日更添了煩惡欲嘔的症狀,天沒過午,就已累了,悷悷坐着不甚想動。喬晏只得将人安置在一棵樹下,自己走去給她找水。

喬晏前腳剛走,吳欣就聽着隐隐傳來女子的哭聲。吳欣眉頭皺了皺,卻沒動彈。喬晏一路叮囑,此地苗漢雜居,風俗各異,遇事千萬別沖動插手,以免冒犯了人家的習俗。

但那哭聲越發近了,還摻雜了男子打罵的聲音,且并非一個男子,吳欣再不能忍,決定循聲去看個究竟。

哭聲離着并不遠,繞出樹林,一陣熱浪撲面而來,皮肉的焦臭氣息頂得吳欣頭腦一暈,伸手扶着樹幹,幾乎吐出來。只見眼前一片開闊地,當中一個熊熊燃着的火坑,坑旁兩男一女正在糾纏。

兩個男人都是衙差打扮,面上纏了青巾,合力擡着一卷蘆席,看情狀是要丢進火坑裏焚燒的。女人瞧裝束是個寡婦,披頭散發衣裳淩亂,死死拉着後面衙差的衣擺,幾乎是被拖着向前,一路哀哭。那衙差被拉扯得不耐,時不時擡腳踹上兩下,女人卻不松手,只是死死扯着哀嚎。

前面那名衙差看不下去,因罵道:“你這婆娘,好不曉事,疫死的人不立時焚化,疫情傳播起來誰擔當得了!你哭也沒用!”

聽這意思是官府焚燒疫死的屍體,吳欣便躊躇了一下。她與喬晏這兩日不曾進過市鎮,不甚明白世情,并不知這一帶竟有了疫情,焚燒屍體阻止疫情乃是慣例,也是控制疫情的正法,正想上前去勸阻那婦人,卻驀然聽那婦人哭號了一聲:“我兒子還沒有死啊!差爺你行行好!他還活着!”

兩個衙差聽說,立時加快腳步,急着要将席卷投進火裏,那婦人不知哪裏來了力氣,突然撲上去,一把抱住蘆席,大哭道:“我兒子還活着!你們要燒就先燒我吧!”

兩個衙差冷不防,手裏一松,蘆席落在地上,滾出個八、九歲的孩子來,兩人不由大怒,一起上前打罵那婦人,一個更抽了腰刀,連鞘劈頭蓋臉打下去。那婦人便死死護住孩子,由着兩人毆打。

吳欣見那孩子面色青灰,咬牙閉目,呼吸艱澀,微微抽搐,雖然是出氣多進氣少,但顯然還活着。惱将起來,喝道:“住手!”一步上前,左右格開衙差,拎着婦人的領子連退數步。婦人先還吃了一驚,待見孩子還在衙差身邊,急得大叫,手腳亂動,想要撲過去。兩個衙差也沒料着半路有人殺出,一邊各自抽刀警戒,一個摸了支竹哨在口裏,用力吹響。

吳欣一邊壓制住婦人掙紮,一手抽出流光劍,她這幾日身上不快,脾氣也格外暴躁,既然動了手,也不管對方是不是衙門的人,沖口便罵:“這孩子分明未死,怎不延醫治病,竟想焚化滅跡,爾等怎敢草菅人命!”

先前吹哨那名衙差停了哨子,冷笑一聲道:“治病?誰能治?你能麽?”

吳欣被他拿話噎住,怔了一下,心裏怒氣更盛:“我雖不能,總有人能的,大夫……”

那衙差仰天打了個哈哈,再次打斷她道:“大夫?畢節縣裏的大夫一聽‘對門山’三個字,跑得比兔子還快。早晚都是個死,活着也不過多受兩天罪。你二人擾亂公務,不能輕饒!”

正說着,只聽一片腳步聲響,呼啦啦奔過來七八個人,都是衙差打扮,面纏青巾,一邊拔刀,一邊呼喝着:“誰敢鬧事?誰敢鬧事?!”

吳欣心裏暗惱,将婦人向後一推,擋在身後,橫劍當胸,挑眉冷笑。

那婦人自吳欣拔劍,就順服了很多,此刻被推在身後也不再往前撲,只将一雙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孩子。

後來的七八個衙差見只有兩個女人,便抱怨起來:“爺們每天甘冒危險隔離人群、焚燒死屍,已是忙得腳不沾地,偏你們這群刁民潑婦還要來添亂。”

另一個便道:“啰嗦什麽!有的是人要燒,快點了結了這邊再說。”說着飛起一腳,竟将孩子直接踢進了火坑。

事起突然,吳欣也不及反應,那婦人已經大叫一聲,合身撲出,勢若瘋虎。卻哪裏還來得及,那孩子早已神志不清,連掙紮嘶喊都沒有,“呼”的一聲落在火裏,火焰微微一突,複又平靜下來。而此時一圈衙差已經各自舉刀,照着那瘋狂撲出的婦人直直剁了下去。

吳欣大驚,顧不得對手是官府的人,流光劍抖起漫天光影,劍劍抽人手腕,那些衙差功夫尋常,誰躲得過流光劍,只聽呼痛怒叫聲一片,腰刀“叮當”跌落了三四把,吳欣已經拖着婦人在火坑邊立住。

衙差們素日裏橫慣了,哪曾吃過這種虧,揀起腰刀呼喝着圍了上來,只是忌憚吳欣劍法厲害,一時不敢上前。

吳欣卻有苦說不出。她連日來身上不爽,今日更是頭昏倦怠,此刻立在火邊,皮肉焦臭氣息劈頭蓋腦沖來,直頂得她頭暈目眩煩惡欲嘔,還要提防着衙差進逼,還怕手上的婦人掙紮起來掉下火海。

正為難處,聽得有人高喊:“誤會!誤會!列位暫且停手!”一道身影來勢如風,三晃兩轉插?入人群,伸手托住了吳欣手臂。來的正是喬晏。

喬晏也是多年暗衙,雖然武功廢了大半,身上那點老衙門油子氣息還在,立在當場先團團一拱手,笑道:“列位,拙荊不懂事,看在兄弟面子上,恕罪則個。咱們夫妻只是過路,歇歇腳就走。列位公務繁忙,想也耽擱不得,這點銀子不值什麽,喝杯辛苦茶罷。”一邊說着,掏了點散碎銀兩遞了過去。伸手時,将腕間一塊黑黝黝亮閃閃的玉玦微微露了一角。

有眼尖的瞧見那玉玦,心裏就是一驚。這玉玦原是喬晏做暗衙時的牌證,後來重傷退出一直呆在蕭家,暗衙也就沒追回,只将上面的編號注銷了事。

衙差們都是人精,吳欣劍法高超,這位的身法也非尋常,打是打不過,何況人家身份在那裏,惹也惹不起;再者吳欣顧忌着衙差官府的身份,畢竟不曾下狠手。既然沒什麽深仇大恨,那個婦人的生死也和他們沒多大相幹,又有的是事情要忙,衙差們交頭接耳嘀咕了幾句,也不敢伸手接銀兩,只拱手道別各自散了。先前臨走時還叮囑道:“此地疫情險惡,大……大哥從速離開才是。”他本想喊“大人”,話一出口就想起暗衙諸般忌諱,急急改口,心下頗為慶幸自己急智。

喬晏也不客氣,收回手來袖手含笑,沖着一群衙差略略颔首,目送他們散去,心中連道僥幸。莫說這塊玉玦早已沒用,他武功只餘小半,雖然動手經驗豐富,卻是陰狠招式居多,認真打起來,非死即傷,那就鬧得大了。吳欣又明顯看來不對勁。

衙差轉瞬走了沒影,雖然有兩個職責是看守火場,也只在遠處巡視。吳欣放下心來,拖着那婦人往前走了兩步,離開火坑。那婦人自先前絕然一撲之後,再無動靜,不哭也不鬧,只是木木的由人擺布。吳欣放開她,不及說話,先扭頭幹嘔起來。喬晏忙将裝滿的水囊取出,扶着她喝了幾口,拍着吳欣的背輕輕籲了口氣。他不過走開片刻,再回來時吳欣已不見人影,循聲趕來已是劍拔弩張,若非起了急智将暗衙作廢的玉玦祭出,今日絕難善了。

吳欣臉色青白,苦笑着道:“對不住……”

喬晏替她将額前亂發理了理,柔聲道:“再喝點水?”

吳欣搖搖頭,回身扶着那婦人勸道:“大嫂,人死不能複生。說句不好聽的話,孩子病成那樣,也沒有指望了,多活半日只是受罪。還請節哀……活人還得過日子。”

那婦人一直木木的,見到吳欣幹嘔時才微微動了動眼珠。此時聽了吳欣勸說,從滿臉縱橫幹涸的淚痕裏慢慢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聲音宛如夢游:“十七嫁,十八寡,娘家無親,夫家無故,若不是有個娃娃,哪裏撐得下這許多年來。如今……我還過什麽日子?”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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