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這婦人三旬以內,雖然蓬頭垢面,依舊看得出綽約之态。吳欣想起自己當年的寡居歲月,心裏就軟了,安慰道:“先送你回家,慢慢商量個法子。你還年輕,再找戶人家,和和□□過下半輩子。孩子……總會再有的,只別忘了這個孩子就是了。”
婦人垂着頭,瞧不見神色,好半日才低低回答:“村裏瘟疫橫行,回去也不得活路。”
吳欣想起先前衙差質問,心中就是一堵,不覺拍着胸口道:“我雖不懂醫術,但識得真正的名醫,此處瘟疫也未見得就治不好!”一轉頭看見喬晏側目望過來,一臉調侃之色,自己臉上就先紅了紅,嗫嚅道:“阿蔹說的……自家親戚,不必客氣。”
喬晏心說你是夠不客氣的。這等身入疫疠之地,且要拖着親戚下水,自己這位妻子俠義心腸一上來還真是不講究。他難得見妻子臉紅,笑眯眯盯着看,前方是疫疠之鄉還是水火之地,喬晏是不在乎的。
婦人擡了頭仔細端詳吳欣,見她神色真誠不似作僞,也微微有些動容。“這位娘子好身手,好擔當,想必……就是書裏常說的女俠了。”
吳欣搖頭道:“扶危解困,人之常情,離俠還遠着呢。今日未能救下你的孩子,已是萬分抱歉……”
話未說完,那婦人“咕咚”一聲跪在當地,結結實實一個頭磕了下去。吳欣吓一跳,伸手去扶,那婦人卻十分固執,只牢牢跪着,仰首說話。
“小婦人有件十分為難之事,想托娘子幫忙。”
吳欣也只得蹲下去,平視婦人雙眼。
婦人卻似有點慌亂,将視線偏在一旁,又咬了咬牙方道:“先前與那兩位差爺糾纏時,恍惚聽得他們說……縣裏已借了兵隊,縣太爺發了狠,若疫情再有發展,就要……就要焚村!”
吳欣吃了一驚,跳将起來,怒道:“混賬東西!他把人命當什麽了!”
婦人雙手絞緊裙擺,呼吸急促,昂首道:“我們村子并左近三四個村落都有疫情發生……望娘子慈悲為懷,幫忙送個口信兒,讓鄉親們還能走動的,都趕緊撤進山裏去,只怕還有一線生機。”
吳欣蹙眉道:“山裏沒遮沒擋,豈不是更易生病?”
婦人出了會兒神方道:“山裏有個苗人寨子……依山而建,藥材豐盛。聽說那邊的巫醫還有些法子,雖然也有了疫情,卻并不重……先前娃娃病重,曾有人告訴我抱去那邊求醫,還不曾動身,就……”她一言及此,終于忍不住掩面啜泣起來。
吳欣遲疑道:“三四個村子的人一起湧過去……苗寨裏容納得下麽?”
婦人一邊哽咽着一邊道:“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了,總好過一股腦在村子裏等死。何況這場疫病來得兇猛,三四個村子裏也剩不得幾多人了。”
吳欣點點頭,一把将婦人拖起來就走:“好,你帶路,這就去送信!”
那婦人卻掙紮着不肯向前:“娘子,延山道向西六裏地,就是小婦人夫家的村子,我是村東頭楊家的媳婦幹堰村朱秀才的女兒,早上娃娃被拖出來,村裏都是看到的,必然相信娘子說話。”
吳欣心道,原來是秀才家的女兒,難怪說話文绉绉的。見她掙紮得厲害,只得停步放手,問道:“你跟我們一起過去,豈不方便?”
婦人掙脫出來,斂衽下拜,回道:“一早受此驚吓,腿腳都還是軟的,現在委實走不動,跟着娘子也是拖累,不如娘子和官人先行,小婦人在這裏歇歇腳……還想……還想和娃娃說說話……”
吳欣見不得她這慈母情懷,心裏又軟了,輕聲安慰道:“也好,你在這裏等着,我們送完信回來接你,再定行止。”
那婦人注目吳欣半晌,因問道:“尚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吳欣擺手道:“你先前那麽稱呼就很好,鄙姓吳,”扭頭看了看喬晏,抿嘴笑道:“夫家姓喬。”
婦人又深深拜了下去:“吳娘子菩薩心腸,必能夠富貴安康,子孫滿堂。”
吳欣愣了愣,伸手去扶,那婦人卻輕輕躲開,依舊拜伏:“事關幾村人性命,請娘子速去……”
吳欣這片刻被婦人弄得莫名其妙,頓頓腳,拉着喬晏轉身就走。喬晏眉頭皺着,不知在想什麽,吳欣瞧他眼中有些糾結之色,正想問個端詳,忽然聽到身後那婦人柔聲曼語:“有負吳娘子救命之恩!”方一怔的功夫,又聽那婦人凄聲高呼:“娃娃!娘來陪你了!”
吳欣急急停步轉身,此時已走得遠了,待要救人如何趕得及,眼見纖細一條身影翩然而起,如飛蛾般直撲入火坑去了。
“然後?大嫂的性子你也知道,眼睜睜看着人在跟前死了,這事就不算完了。後來往各村去的路上,果然見有小股官兵巡邏,不許村民離開。大嫂他們一氣之下……糾結村民打上山去了。”蕭晢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只額上青筋隐隐跳動。
“再然後呢?”白蔹問。假裝沒看見蕭晢的郁怒之氣,口氣甚是平淡。
“再然後就一股腦奔了苗寨,公然占山為王了!”蕭晢一拍桌子,終于怒氣勃發。
白蔹眉頭挑了挑,蕭晢又趴回去,抱着頭哀嚎:“你說姓喬的怎麽就不能安生一點!蕭家都不計較他拐帶大嫂了……”
白蔹嗤笑道:“這樁事,怎麽看也是欣姐惹下的吧。”
蕭晢□□一聲:“那他不能勸着點……”聲音漸低,想來是記起了當年大嫂掌家時殺伐獨斷的氣勢。
占山為王什麽的都是說笑,但吳欣這次的禍是惹大了。
當地漢苗雜居,關系一向不錯,苗家兒女英勇豪邁,不顧後面一群官兵烏泱泱在追,硬是把這三四個村子二百來號幸存者收在了寨子裏。苗寨依山而建,易守難攻,吳欣一柄長劍見者披靡,喬晏多年暗衙,兵法、機關也多在行,将寨裏還能走得動的男女通通編排起來,竟已将官兵拒之寨外十日有餘。
倒也不能說,官兵就真被這群烏合之衆擋在了寨外,只是領兵人接到的命令本是不許疫區村民外出,以免疫情擴散。如今人家一股腦聚在了一處,官兵們自覺省力頗多,自然也懶得正經攻打。倒是先前借兵的縣令自覺損了面子,恨不得将這群村民苗人一網打盡,偏每天看着官兵們磨功夫又指揮不得,一氣之下向上面遞了“江洋大盜聚衆謀 反占山為王”的折子,請調精兵前來平叛。
特調捕頭蕭晢如今總領川貴,江洋大盜的事情自然要先請他出馬解決,一照面看到了熟人,蕭十二公子心裏無名火騰騰得冒。這火對誰都沒法發,只有跟京裏五叔那裏捎信抱怨了一通,又回來朝着白蔹哼唧。
白蔹笑嘻嘻聽他唠叨了這半日,才問到正題:“五伯那兒怎麽說?”
“五叔打點了幾日,上下分辯,謀逆的罪名是去了,只是上面的意思,疫病一天不除,寨子一天不許人出入。圍剿的官兵變成圍困,事态算是緩和了許多。”
白蔹瞪着蕭晢問:“既然不許出入,我從哪裏進去?”
蕭晢張大了眼睛看她,整個人有點愣怔:“你……你要去?”
白蔹奇道:“你巴巴跑來對我說這些,不就是要我去?”
蕭晢吶吶道:“苗寨的大夫雖然有些法子,終究不能治本,現在雖然不大有新發病的人了,但已經病了的也治不好。加上跟官兵沖突了幾次,也有了傷亡,愈發艱難。那邊實在是缺個好大夫。只是……我聽說嬸子……”
突然廳堂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立在門口朗朗接口道:“嬸子沒事。”
因是在白蔹家中,大家都未防備,雖然聽到有人走近,也只當是陳嫂家人路過門前,誰也沒想到蘇軒岐這個時間回了家。
白蔹急忙站起來問:“母親怎麽回來了?”
蘇軒岐慣例是下了衙在巷子口站樁,不令人催上三兩遍不肯回家,今日還不到下衙的時間,竟已到了。
蘇軒岐玩笑着說:“衙裏沒事,難得我偷空溜號一天,府尹大人都不說什麽,你倒來給我監工。”
白蔹不知她聽到了多少,一時不敢接話,只打眼色讓蕭晢上前見禮。蕭晢急忙上前行禮道:“嬸子,我是十二。”
蘇軒岐又好氣又好笑:“我還沒糊塗呢,知道你是十二小子。”轉頭卻沖白蔹問:“你哪日走?”
白蔹僵了僵,盯着母親看了一會兒問:“你都聽到啦?”
蘇軒岐不答她,自顧自說下去:“小金丹需多帶着些;時間還有富餘的話,多制些紫雪丹,急用不錯的;對門山那個地界,濕重熱重,蘇合香圓就不必了……”她一說起行醫用藥來,就滔滔不絕,又調理又清晰,整個人興奮得跟會發光似的,把蕭晢看得傻了眼。
白蔹一直等母親說完,才笑着道:“你把外祖父寫的那本《疫診簡效方》找出來給我不就好了,我哪裏記得住這許多。”
蘇軒岐雙手一拍十分開心:“啊!這主意好!”說完,笑着轉身出去了。
蕭晢歪着頭目送蘇軒岐出門,又扭回頭來盯着白蔹:“……沒關系嗎?”
《疫診簡效方》是當年蘇轅行診青兖大疫之後整理的驗效方書,雖然地界不同,有些方子難免無效,但用之對付對門山的大疫,也有些參考的效用。但問題是,白蔹出門做游醫之前,蘇軒岐早已将蘇轅全部手記書簡都給了女兒,這事連蕭晢都是知道的,蘇軒岐自己卻已忘了,這書她又哪裏找得到?
白蔹垂着眼,慢吞吞地說:“不打緊,等下有點別的事一岔,她自然就忘了。”一邊站起身來向外面張望了下,奇道:“霄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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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寒晚飯時才回來,帶着滿滿一包小金丹、紫雪丹。
他之前給白蔹、蕭晢送了茶,剛出門就看到蘇軒岐搖搖晃晃走過來,也自詫異了一下。
蘇軒岐精神不大好,有點意興闌珊的樣子,看着門前立着個人影,就搖晃過去頂在臉前仔細看。
淩霄寒是不怕蘇軒岐看的,兩個人都是幼年時目不能見,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因而淩霄寒與這位伯母相處,竟然比白蔹與母親相處更融洽。淩霄寒本來就是孩子,蘇軒岐自從開始忘事以來,性子越來越像個孩子,一老一小還有些盲人特有的交流手段,沒聲沒息地,蘇軒岐就已經知道了幾件事:一、蕭十二來了;二、事情好像很嚴重;三、淩霄寒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于是蘇軒岐就笑眯眯挽着淩霄寒的手走近幾步,立在門外偷聽。
淩霄寒先還尴尬了一會兒,覺得偷聽不是件好事情。只是蘇軒岐先前沒精打采的,現在卻興致勃勃,又覺得稍微遷就她一下也沒什麽不好,就算是蔹姐知道了,難道還跟自己母親發火麽?
兩個人眼神都不好,耳力就較一般人要好,離得不算近,白蔹和蕭晢也沒存心防人,竟而被他們聽得有頭有尾。
蘇軒岐一邊歪着頭聽,一邊盤算着什麽,後來就打發淩霄寒去買藥丹,自己幹脆走去推門了。
在誰看來,蘇軒岐這樣子都明顯不妥當,但看她興頭頭地指使淩霄寒去買藥,自己去翻找那本早已給了白蔹的醫書,又叫陳嫂說“給大姑娘收拾收拾外出的東西”,怎麽看都在攆人。
蘇軒岐翻了半天沒找到那本《疫診簡效方》,到了日落時分,果然将這事置之腦後,雷打不動去巷子口柳樹下站着去了;陳嫂跑來問白蔹少夫人到底要找什麽、要緊不要緊、大姑娘出門要準備些什麽、十二小哥在不在這裏用晚飯……
蕭晢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白蔹,心道這麽亂哄哄一家子,難怪她寧可在外面風餐露宿也不大回來。但還得問清楚了:“你真要去?”
白蔹面沉如水:“除了我還有誰能去得?”
蕭晢苦笑搖頭。他已跟白蔹說過那處苗寨的情形,一面靠山,三面是官兵,要進去只能翻山。那山靠寨子的一面還能叫陡峭,另外一面就幹脆只能叫懸崖,沒人擔心有村民能翻山逃脫,因而山下并無防備。
要說蕭晢蕭捕頭的朋友,能翻山而過的也還有幾個,他自己也曾翻進去找吳欣和喬晏商談過,但能翻山又能治病的,也就只有白蔹了。而且出了這樣的事,讓白蔹置身事外,她自己那關也過不去。
淩霄寒是個細致人,出去買藥時順路往衙門探問了句,衙裏的學徒說是蘇先生今日屍格填錯了幾個字,因而悶悶不樂,提前回家了。要讓學徒說,根本不算什麽大事,但白蔹聽在耳朵裏,已知道母親的病情如初春淩汛前的冰面,雖然表面看起來還是平整的,底下已然波濤暗湧。她用各種方法去加厚冰層,但息不了冰層下愈來愈急的水流。
疫情如火,雖然擔心母親,三日後白蔹還是帶着淩霄寒出發了。對門山雖然盛産藥材,有些救急的東西總得帶着,兩個人都背着鼓鼓的藥囊,帶滿了各色急用的成藥,快馬加鞭晝夜兼程趕到了對門山。
馬是驿馬,蕭捕頭假公濟私挪用來的,沿途都可以換乘。蕭晢當日跟白蔹敲定了行程,就趕着回了畢節。白蔹帶着淩霄寒剛進畢節地界,就有蕭晢派來的人接着,悄麽溜溜地繞去了對門山後山懸崖旁。
這懸崖雖然陡峭,石縫間裂隙不少,又長着藤蔓,攀爬起來倒也不難。懸崖前有一小片開闊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條河繞山而過,河不算極闊,水流卻很湍急。
接的人便對白蔹道:“這幾日事态有些緊張,蕭捕頭在那邊盯着走不開。這裏雖然無人,但河對面是有駐軍的,白天上山恐怕被那邊看到,白先生還請入夜再上山。”
淩霄寒聽了,大有難色。他一入夜就看不清東西,等于還是個瞎子,走走平路能對付,攀爬懸崖可不成。白蔹瞧了瞧那山崖,笑道:“這不難,我背着你上去。”
等天擦黑,兩個人就裝束起來,淩霄寒背了藥囊,白蔹背了淩霄寒,用繩子捆紮結實,一路踩着山崖石縫、扯着藤蔓慢慢攀爬上去。白蔹輕功極好,淩霄寒又不重,習過武功的人能随着起伏的勢子調整身姿,一路背上山去倒也不甚吃力。倒是下山時,山路曲折難尋,土石松動,頗費了番力氣。好在遠遠能看到苗寨的燈火,倒也不不虞迷路。行了一程,看到路邊一個亭子。記起蕭晢說過,此處有個“五裏亭”,過亭子五裏就是苗寨了。白蔹便把淩霄寒放下來,牽在手裏慢慢走。
等到離着寨子還有半裏地的時候,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竹哨,四處長草嘩嘩搖動,呼啦啦鑽出七八條漢子,有老有少,年貌裝扮各異,人人手裏一把小弩,齊刷刷對準了白蔹師徒。
白蔹就停了步子,順手幫淩霄寒解了背上的包裹,沖一群漢子們笑笑說:“去告訴吳欣和喬晏,故人白蔹來訪。”說完,大大方方盤膝坐下,閉目養神起來。淩霄寒不聲不響立在她身後,微垂着頭,右手已按上了臨碣的劍柄。
七八條漢子面面相觑了半晌,便有一個撒腿向寨子裏跑着報信去了。
也就一盞茶功夫,遙遙響起一個極驚喜的男子聲音:“是白先生來了?!”這聲音并非喬晏,但又帶了三分熟悉,白蔹心裏疑惑,張了眼扭頭去看淩霄寒。
淩霄寒也皺了皺眉,他對聲音遠較尋常人敏感,這麽思忖了一會兒,驀地想起一人,俯身下去在白蔹耳邊輕聲說了“曹孫”兩個字。
白蔹吃了一驚,暗道這人怎會在此?
人來得極快,片刻就看到了形影,舉了個火把,走得虎虎生風,把跟着的人都甩在了後面。這人中年微須,膀大腰圓,一張臉彌勒般相似,雖然面上微有憔悴之色,眉眼依舊帶着喜慶,果然是曹孫。
白蔹急忙立起,見了個禮:“曹門主怎麽在此?”
曹孫也不避嫌,拍着白蔹的肩頭哈哈大笑:“前陣子看到十二公子,就知道白先生必是要來的!黑松崗一別,白先生風采依舊!”回頭瞧見淩霄寒,遲疑道:“這一個……難道就是你那小徒弟?”
淩霄寒安安靜靜行了個晚輩禮,曹孫摸着短髭笑道:“好好!長這麽大了!”
回頭又向白蔹道:“白先生胸襟膽識過人,合該有這麽個好徒弟承衣缽。你甘冒奇險往這裏來,我老曹對你佩服得緊,之前你那個人情,就算是還了!”
他從來嘴就沒停下,說了半天白蔹好容易得了個空才□□話來:“曹門主,這個容後再說。”趕緊重又問了一遍:“曹門主怎麽在此地?欣姐與喬大哥呢?”
曹孫大手一揮道:“先進寨子,邊走邊說。”說着轉身頭前帶路了。
白蔹搖搖頭,心說上次在黑松崗,沒覺得這位門主如此多話啊。牽了淩霄寒的手跟着進了寨子。
先前那群持弩的漢子一眨眼功夫又不見了,只有草叢微微搖晃。
曹孫在前面甩着袖子大步走,一邊半扭了頭來跟白蔹解說:“老喬在前寨巡邏呢,這時候也該接着信兒了,我離得近,先跑過來了。吳娘子吧……”他臉上露出點微妙的表情:“在安胎。”
白蔹腳下絆了一下,幸而淩霄寒扶了一把,總算站穩了,瞪着曹孫,一臉不可思議。
曹孫又笑了:“對吧!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跟你一樣表情,吳娘子那麽個人,打起架來橫沖直撞的,有時候真想不起來是個女人。”回頭見白蔹面上變色,急忙擺手道:“聽說不妨事,大夫說有點動胎氣,勒令卧床休息,不許走動呢。”
白蔹稍微松了口氣,剛才短短一瞬,她心裏過了千百個念頭。吳欣三十多的人了,這還是第一個孩子,如果保不住,只怕以後都不容易再懷了,而且對吳欣身體損傷也是太大;聽小十二講的經過,顯然她自己也是剛知道,頭三個月最是兇險,這位卻直接跑來疫區,還跟官兵動手,真是嫌命太長;一想及此又不免怨念吳欣不知輕重……
正思忖時,遠遠有個溫厚的男聲傳來:“是阿蔹來了麽?”擡頭便看到喬晏大步走來。
白蔹想了想,叫了聲:“喬大哥。”白蔹雖一力贊成吳欣改嫁,但吳欣終究曾是大嫂,對着大嫂的新男人,實在也不好稱呼。
喬晏渾不在意,走過來拍拍白蔹肩頭,笑道:“你來了好!你來了好!”回頭又向曹孫笑道:“你莫吓她,吳欣并沒有什麽大事。”
曹孫灑然一笑,拱手道:“既然你來了,我就不跟去了,沒得打擾你們敘舊。只是……頭人那裏,怎麽也得打個招呼,今日晚了也就罷了,明日……”
喬晏颔首道:“省得。喬某暫且偷閑片刻,有勞曹門主了。”
曹孫轉身,揮了揮手,大步走開了。
喬晏見白蔹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一邊當先引路一邊解釋道:“曹門主母親出身于苗家,與此地頭人有中表之親,這次前來探親,正碰上瘟疫,手下門人病倒了幾個,耽擱了行程。也幸好他在,我們才得如此順利進入苗寨。況且,若非有長柳門人相助,憑着百十號老弱病殘,怎撐持到現在。”
白蔹随便“哦”了一聲,她跟曹孫也只一面之緣,只是還許了人家一個人情,才略有挂心。轉頭便急着問吳欣情況,一邊數落喬晏不知顧惜吳欣。
喬晏只好苦笑。這樁事,他們夫妻事先都不曾察覺,還是來了苗寨之後才知道的。
那天白蔹厮殺半日,歇息的時候被血腥味沖得連連作嘔,兩個來送食水的女人便勸道:“吳娘子有了身子,便該保養些,這麽打打殺殺的,對孩子也不好。”
吳欣吃了一驚,問道:“什麽?”
兩個女人面上詫然,又将吳欣上下打量半天,互相嘀咕了幾句才道:“錯不了!這身形,大家都說是的。”又低聲問吳欣道:“吳娘子的月事……沒拖麽?”
吳欣發了半天呆,她這些年逍遙恣意慣了,這些事情向來不在心上,此刻也想不起來,只隐約覺得似乎是遲了些日子;再想到這一程的倦怠煩嘔,原來不是中暑,是有了身孕。自己低了頭瞧瞧腰腹,疑惑道:“看得出來?”
一個女人道:“怎麽吳娘子是頭胎麽?那難怪不覺得,你這體态尤其明顯,咱們生養過的女人一眼就看得出來。”
吳欣恍了下神,想起當日那位婦人對她祝禱:“富貴安康,子孫滿堂”,必是已經瞧出自己有了身孕,恐怕奔波這麽一趟,于孩子大有妨礙,所以頗有愧疚之意。
兩個女人也明白這事,一個便嘆氣道:“吳娘子也別記恨楊家媳婦子,這事她是對不住吳娘子,只念在我們幾個村子老少二百來條性命罷。”
吳欣是個想得開的人,那婦人已化飛灰,她也不會再與死人計較,一笑置之,回頭又去厮殺了。寨子裏雖然人多,能頂用的實在不多,缺了吳欣戰力便差了一大截。
到得晚間,卻吐得越發嚴重起來,直吐到水米不能進。腰酸痛得厲害,站着坐着都是暈,只趴在床上似睡非睡,神思恍惚,把喬晏給吓慌了手腳。
幾個大夫婆子跑來看了,都虎着臉把吳欣喬晏好一通訓斥,嚴令吳欣卧床休息,不許下地走動,更不許再跑去陣前。苗寨頭人也撥了幾個仆婦過來服侍監督着。
吳欣畢竟是習武的人,身體底子好,雖然年歲已大,情況又極嚴重,歇了幾天也漸漸緩過來了。只是四下裏人都團團圍着,打死不許她再出門。如今只是在屋裏窩着,管些賬目。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