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白蔹聽了前後因果,略略放下心來,又向喬晏抱怨道:“怎麽不跟小十二說聲,我什麽也不知道,安胎的藥也沒備。”
喬晏躊躇了片刻,小心回答:“我特意瞞着吳欣,沒告訴蕭晢。”
白蔹聽說,頓了頓步子,回頭将喬晏深深看了一眼。喬晏微微側頭,竟似不敢與她目光相對。
蕭晢與蕭晟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在十二公子心裏,大哥就是人生楷模。蕭晟迎娶吳欣時,蕭晢正是情窦初開的少年,十二公子事事學着大哥,既然大哥喜歡大嫂,那大嫂就一定是極好的。在少年人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有些懵懂的情懷已然生根發芽。所以吳欣與喬晏出奔,蕭家最為傷心憤怒的是蕭晢,認真甘冒被族譜除名的危險去幫忙的也是蕭晢。
這份心思朦朦胧胧,連十二公子自己也還不大明白,但瞞不過久歷世情的喬晏。其實就連吳欣、白蔹和蕭雪,也是約略明白些內裏的,但都只當少年情懷轉瞬即逝,所以置之一笑罷了。
吳欣與蕭晟結缡多年,并無子息;如今與喬晏倒有了結果,喬晏深怕蕭晢少年人心性發作起來就此甩手不管,便自顧将孩子的事瞞過了蕭晢。吳欣那幾日正病得昏昏沉沉,連蕭晢的面也不曾見着。
喬晏為人,原并無如此藏頭露尾、瞻前顧後,但他與吳欣情之所至,原覺得同生共死也無不美,所以攜手殺上苗寨時,未必給自己留了退路。此時為了孩子籌謀,雖然明知蕭晢磊落男兒,竟寧可暫存猶疑之心,也不敢掐斷唯一生路。
白蔹雖然明白此中關節,但深恨蕭晢一腔熱血竟被人看輕。只是喬晏如今是吳欣正經夫婿,如此行事也輪不到她來置喙,雖然心中大為十二不值,卻也只将眉頭皺緊了,終究沒說什麽。
一群人躲入苗寨,均是借住在苗人家中,因着寨裏人對吳、喬二人頗存敬意,頭人也極看重的,竟給他們勻了單獨一處院落,他們夫婦住着明暗兩間正屋,另有幾個頭人送來照顧的仆婦,住在旁邊耳房。
吳欣正倚在床上,百無聊賴,因着懷孕的緣故,臉色竟比平時更好了些。一見白蔹來了,便要從床上跳起來,被幾個服侍的女人強按住了。
白蔹拉着吳欣的手仔仔細細號了脈,打量了會子,便摔開她手,微微冷笑。
喬晏便知是真沒事了,松了口氣,聲稱還要巡邏,不能久留,拔腿要走時,又回頭道:“頭人那裏,明天需得去拜訪一下,阿蔹……”
白蔹抽了簪子理頭發,朝淩霄寒努了努嘴:“我婦道人家不方便抛頭露面,你領霄寒去罷。”
喬晏踉跄了一下,差點絆倒,心說:“我怎麽不知你什麽時候不方便出頭露面了。”
回頭卻見淩霄寒已漫應了,倒似久已慣了。原來白蔹不厭煩應酬,這些年來已都漸漸交給徒弟。
白蔹和淩霄寒夜深之後才開始上山,折騰到現在已快寅時了,吳欣看看天時,也沒讓人收拾床鋪,就将外間的竹榻鋪了被褥讓淩霄寒暫時歇息,自己拉着白蔹一起床上睡了。
等到喬晏交了班回來,淩霄寒收拾齊整端坐在外間等他,白蔹一早已往疫帳去了。
苗寨背山,有水穿寨而過,疫帳就在下游處,所有已發病的人都集中在裏面,外面挖了一條窄溝,用石灰填了,有人在帳外把守巡邏,不許随意出入。
白蔹在帳外報了名號,那守衛回頭扯着嗓子就叫:“崔先生!”立時,一個人急三火四奔了出來。
這人穿了件青布大衫,青布裹了頭臉,頗似蘇軒岐驗屍時模樣,見了白蔹也來不及扯開蒙面,就直直行下禮來:“白先生來得好早。”
白蔹吓了一跳,連忙躲開,回禮道:“崔先生客氣……”
崔先生起身笑道:“學生崔明,字蒙之,以前是幹堰村的秀才,草草學過兩天醫術,實在當不得先生稱呼。昨兒曹門主就送信過來,說眼科聖手白先生到了,學生一早就等着呢,原以為白先生要先去拜會頭人,沒料到這麽早就來了,聽說還有位淩小先生……”
他雖青布裹了頭臉,但瞧眼角已有皺紋,聲音也頗沉穩,想來年紀已然不輕。白蔹不敢托大,連忙垂眸笑答:“蒙之先生受累。小徒已去拜會頭人了,我婦道人家不方便出面,便先來此處看看。”
崔明倒是個幹脆人,點了點頭就轉身引路道:“既然這樣,白先生這邊請。”一邊在帳門出取了大衫及蒙面青布遞給白蔹。
白蔹接了套在衣外,摸着那青布的時候,裏面悉悉索索似乎襯了東西,用手撚了撚,沉吟道:“木炭?”
崔明拊掌笑道:“白先生果然好見識!這都是苗家祭司們想出來的法子,咱們在疫帳裏行走而不病,都靠這個了。”
原來這布巾中都有夾層,蓄了木炭碎屑,頗能阻隔疠氣。白蔹暗自點頭,方才帳外石灰,此時青巾木炭,隔離的措施着實做得不錯。因問道:“近來還有新發的病人麽?”
崔明嘆道:“約有三四日沒有新發的病人了,但已病了的卻也沒有好轉。總之是缺醫少藥。”當日對門山一帶疫情發作,醫者絕跡,只剩下幾個略懂醫術的文人支撐。苗寨祭司手裏本有幾個祖傳方,雖不對症,也可以暫緩病情,但随着藥材漸漸用光,也無用武之地了。
待白蔹裝束停當,崔明就引着她在疫帳裏先走了一趟。白蔹便明白曹孫何以要找這個人帶路,這位崔先生實在是健談。雖然隔着木炭布巾,說話艱難,還是一刻也不停下,好在此人頗有條理,不多時便将情況介紹明白。
這帳子極大,裏面又分隔幾處,将病人按輕中重分別安置,統共幾名醫者,全是青衫蒙面,穿梭來去;另有一片地方,支了大鍋專門煎煮湯藥分發,已經病逝的就集中在帳後焚燒掩埋。如今幾日已無新發病人,再除去已經病逝的,帳中還剩了七八十人,醫者并幫忙照料的卻只得十幾名,雖然輪着班,也各個熬得神疲力乏。
白蔹看過一遍,大致有了數,先将帶來的各色丸藥鋪陳開來,醫者與帳外守衛每人先發了十粒小金丹,又将幾個高燒不退抽搐昏迷的病人撬開嘴喂了紫雪,這才開始挨個調整方子。苗家的土方其實也有效力,要命的是藥材不足,雖然蕭晢上下活動,調送了一些,終究杯水車薪。白蔹診脈開方,一邊詢問崔明還剩哪些藥材,青黛沒有便用紫花地丁,魚腥草不夠就換敗醬,犀角玄參都不用指望了,統統換成紫草。白大夫行醫多年,有的是折衷的法子。
疫病病勢兇猛,用藥不可不謹慎,直看到日昃時分,也不過才将重症與中症病人看過一遍,崔明已然換班吃過飯,趕着過來回禀,輕症的病人淩小先生正在處理,讓白蔹不必再勞動了。
白蔹連午飯都還沒吃,又累又餓,心慌氣促,拖了張椅子坐下就不想再動。這麽愣了一會兒神,有人輕手輕腳走至身後,幫她按摩肩背。白蔹籲了口氣笑說:“那邊都看完了?”
身後那人輕輕應了一聲,正是淩霄寒的聲氣。
白蔹卻從這一聲裏聽出些郁郁的味道,掙紮了一下想站起來:“那邊的病人有什麽不妥?”
淩霄寒手上加力,讓她坐穩:“沒事。”
白蔹想了想,仰着頭朝後看了下,淩霄寒也是青巾蒙面,露着的一雙眉眼裏殊不開心。“頭人……簡慢了你?”白蔹柔聲問道。既然不是病人出了岔子,那便是去見頭人的時候有了不快。
淩霄寒垂了眼,搖搖頭,依然回道:“沒。”
白蔹從椅子上爬起身來,将男孩子攏在懷裏,拍拍他後背,笑問:“吃飯了沒?”
淩霄寒如今已較白蔹略高,被她這麽攏着,肩背都要塌下來些,姿勢不甚舒服,卻并不掙紮,靜靜在白蔹懷中伏了片刻,才答道:“頭人強留用飯,我是午飯後才來的。”
白蔹瞧他應答,忖度着是在午飯席間受了委屈,但也不是大事,便不再問,把下巴擱在男孩肩上耍賴:“你是吃飽了,我快餓死了,背我回去。”
男孩終于笑了起來,順從地把人背起來,先跟崔明打了個招呼,再把人背去帳門,脫了大衫洗淨手臉,背回了吳欣那個小院。
白先生師徒是頭人都看重的名醫,早有人給騰了個明暗套間,跟吳欣那兩間屋子有竹廊連着。吳欣正指揮着人打掃布置,晾曬被褥,看見淩霄寒背着白蔹回來,吓了一跳,急忙趕過來問怎麽了。
白蔹從淩霄寒肩頭跳下來,擺着手往後退:“別過來別過來,我洗個澡再去找你。有吃的麽,打發點呗。”
吳欣看着不像有事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一邊讓人燒了熱水先擡去自己屋裏,一邊讓人準備飯菜。等白蔹沐浴更衣出來,她與淩霄寒那兩間小屋也已收拾好,擺了滿桌飯菜。
此處氣候濕熱,糧食一年三收,是以雖然被團團圍困,寨子裏倒不缺口糧,蔬果也不少,只是缺葷腥。白蔹餓極了,也不挑,連扒了兩碗飯,含着箸幾乎睡着。
淩霄寒走過去,強行把人搖醒,勒逼着漱了口,拖進裏間床上安置了。
吳欣看着他輕車熟路地一串動作,張了張口又不知要說什麽。雖說淩霄寒年幼時就跟着白蔹江湖行走,又有師徒名分,也明知他們行醫之人向來于男女之防不大在意,但真正看在眼裏,還是隐隐覺得不妥。
妥不妥,終究也沒時間琢磨,吳欣根本就很少有時間能看到這兩個。
白蔹與淩霄寒平旦即起,黃昏而歸,忙得腳不沾地。疫帳裏七八十個病人要治療,寨子裏老老少少要預防,就連采藥都要着落在他們師徒身上。
寨子裏的藥一直不足,白蔹雖然有法子改方換藥來回替代,也擋不住什麽都用完的時候。
苗寨三面環山,山中藥材豐茂,也是靠着這些藥材,才撐過了疫病初起那一兩個月的時光。只是山勢險峻,那些祭司大夫們也只能在山道旁尋覓挖掘,能找到的藥材早已刨得精光;山路不達不易攀爬的地方,這些人哪裏上得去。
曹孫也曾派出長柳門裏擅長輕功的幾名子弟幫忙,這些人卻又不識藥材,雖然給他們畫了樣子照圖索骥,采回來的也最多十分之一是藥草,剩下的都是些形狀相近的雜草。這些人都是防衛的中堅力量,又不能天天來幫着采挖草藥,兩次以後也就絕跡了。
兩三日後,疫帳裏病人情況穩定些後,白蔹就攜着淩霄寒上了山,這兩個人輕功好膽子大,又熟知藥材,小半日功夫就滿載而歸,解了寨中燃眉之急。
幾次之後白蔹有了數,索性就早起先去疫帳看診,日晡之後才上山采藥去,如此一來倒是節省時間,但是山裏天黑得早,日晡之後淩霄寒就無法行走了,白蔹只得獨自上山。新鮮藥材貯藏不易,白蔹三兩日就要往山上一行。蕭晢偶爾也送些藥材來,每次都趁夜自山後攀岩而上,将藥材留在山頂一處石洞裏,白蔹得閑自去山頂取回,順便把急需的物品藥材單子留下。
白蔹這個人,說好聽點叫藝高膽大,說難聽點叫沒數,第三次上山就為了幾株虎杖耽擱了時間,日入時還沒回來。崔明怕入夜後蟲豸橫行,勒逼着淩霄寒去尋人回來。淩霄寒點點頭,拎着盞琉璃燈出了寨,往後山去了。這時辰,他已經瞧不大清路,琉璃燈微薄的光芒也無濟于事,崔明不放心他的眼神,又央了一個長柳門人幫忙引路。
曹孫正巡邏路過,聽說這事也着了急,讓門人且去巡邏,他親自帶着淩霄寒出了寨子往後山走去。曹孫大步在前面走,淩霄寒聽着腳步聲在後面跟,一前一後走到五裏亭,淩霄寒就停了步子,笑道:“曹門主請回吧,我就在這等。”
曹孫吃了一怔,回頭問道:“不是要上山找白先生麽?”
淩霄寒搖頭道:“且不說山這麽大,上去了也不一定找到人,我現在什麽也看不清,找到人也只是累贅。若我們上了山,蔹姐自別路下山,錯過還是小事,又要派人上山來尋我們,卻不麻煩。蔹姐心裏有數,只是忘了時間,我給她提個醒,在這裏等她就是了。”
曹孫琢磨了會子,倒是這個理,便問道:“你要怎樣提醒她?”
淩霄寒伸手确定了下亭子的方位,略略後退了兩步,突然拔地而起,輕飄飄落在了五裏亭頂。
曹孫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擡頭看去,淩霄寒在亭頂挪了幾步,立在飛檐正中寶頂上,懷裏抱着琉璃燈,穩穩站着,燈火光華明燦的一點,在夜色裏閃閃爍爍如一顆星。
“曹門主請回吧,我就在這裏等。”淩霄寒朝夜空裏胡亂揮了揮手。
曹孫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自忖勸不動這人,又記挂着要巡邏,只得囑咐了句:“亭頂滑溜,小淩先生當心!”便轉身回寨子去了。
走出二三十步,回頭看去,亭子山道都沒入夜色中,遑論人影,只有琉璃燈火一點依舊明亮,就如燈塔,指着歸家的方向。曹孫不覺停了步子,盯着那一點光芒,突然覺得這黑漆漆的山陰沉沉的夜一下都明亮起來,心中驀然蕩起一點暖意,一絲微笑剛剛泛上嘴角,就見琉璃燈火一晃,直直落下地來。
曹孫心道:“不好!”怕是淩霄寒沒立穩,自亭子上摔下來,拔腿就朝五裏亭奔去,奔出三五步,遙遙聽得有人笑語:“是,是,大老遠就看到了,再也找不錯路的。”依稀是白蔹的聲音。
曹孫停足立步,看那師徒兩人身影慢慢自夜色中浮現出來,淩霄寒提着琉璃燈,側着頭聽白蔹講話,一只手握在白蔹掌中,燈色昏黃氤氲,兩個人眉目靜婉,如一幅畫。
曹孫有點發愣,他中年喪偶,久不憶“家”之一味,此時看着兩人,突然想念起遠在長柳門中的一對小兒女來,鼻中微微發澀。
白蔹已到近前,沖曹孫斂衽行禮:“白蔹行事不思量,有勞曹門主挂念。”
她一動,光影搖曳,那畫面就碎裂開來,散入夜色不見了。曹孫悵然若失,怏怏回了一禮,也不說話,跟在師徒兩人身後慢慢走回寨子去。
這以後就成了習慣,白蔹上山必趕着入夜前下來,如果耽擱了,淩霄寒就提一盞琉璃燈,立在五裏亭頂指路。到底白蔹在山上是不是真能看得到這麽一燈如豆,她不說,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有這麽一個小徒弟在夜色裏靜靜等候,白先生晚歸的幾率,至少低了至少七八分。
這麽着日複一日,漸漸地一個月過去了,不知不覺間,苗疆的雨季到來了,疫病的勢頭也終是控制住了。
一進雨季,寨子裏的男人女人都忙碌起來,女人們忙着晾曬糧食被褥,男人們忙着加固寨後樹籬山牆。寨裏大祭司預言要有一場豪雨,怕要連下幾晝夜,一旦後山被雨沖得滑坡,轉瞬間就能埋掉半個寨子。
吳欣将養了一個多月,早已無事,卷了袖子也要幫忙。人人面如土色,拼命攔着不許她勞動。吳欣脾氣上來,再三不肯閑着,最後白蔹勉強點了頭,才讓她在曬糧場趕趕鳥雀,看着收糧曬糧記錄賬目。吳欣無奈,只好把幾個照料的女人都攆去做事。
疫帳裏久未再添新魂,當初的七八十人裏最終保住了六十七人,如今高熱已退,都漸漸轉成慢性,藥方都要挨個大調,白蔹也忙得腳不沾地。
因而在一片忙碌聲中晚歸的白蔹,看到端坐堂上的吳欣,不免就愣了愣神。
吳欣難得蹙着眉,神情有點躊躇,手邊擱着個小茶盞,卻是空的。聽到白蔹回來,擡眼瞧了瞧,另尋了茶盞斟滿推過去,自己舉盞欲飲時才發現忘記倒茶,握着空盞愣了一下,又撂回桌上。
疫病到了這個時期,已無甚傳染性,白蔹也不沐浴更衣了,細細洗了手臉,寬了外衣,就在吳欣對面坐下。
吳欣又回頭盯着緊跟其後的淩霄寒,依舊一言不發。
那已經長成少年的男孩是個靈通剔透的人,彎着眉眼沖白蔹笑了笑,抱起她換下的外衣去院裏井邊浣洗。
吳欣低頭盯着空茶盞,揉着額頭嘆氣:“阿蔹,頭人央我幫曹門主提親來了。”
白蔹幾乎把茶盞打翻,“嗤”了一聲道:“真閑!”她穩了穩茶盞,不以為然地道:“欣姐直接幫我回了就是,白蔹立志守節,江湖裏居然還有人不知道麽?”說着将茶盞湊在唇邊慢慢啜飲。
吳欣又嘆了口氣道:“不是給你提親,是給淩霄寒。”
白蔹把剛喝下去的茶水噴了出來,嗆咳連連:“霄寒?!”
“曹門主家有個女兒,今年及笄,想将小淩招贅在長柳門。頭人出面請我做個媒……”
話音未落,只聽“咯”的一聲,白蔹将手中茶盞拍在桌案上,茶水濺了一手。這向來面目溫和語先帶笑的女大夫氣得雙眉倒豎:“淩宵寒堂堂男兒,憑什麽給他家入贅?!”
吳欣垂着眼慢吞吞道:“人家是為你着想。”她擡手壓制住幾乎要跳起來與人理論的女大夫,微喟道:“阿蔹,我頭次見你生氣。”
白蔹噎了一下,重新坐好,把臉扭在一旁,勉強笑了笑:“欣姐不是外人,一家人沒必要戴面具說話。曹孫有兒有女,招贅個女婿将來怎麽擺放?!”
吳欣用指節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突然下定決心般,沉聲喚道:“白蔹,你看着我。”
白蔹吃了一驚,吳欣從不曾這麽喚她過。她吸口氣,坐正了,将臉擰回來盯着吳欣。
“你心裏,到底當淩霄寒是什麽人?”
白蔹張了張眼睛,似要辯駁什麽,卻被吳欣搖手止住。
“他既不是你兒子,也不是你兄弟,只是你的徒弟。松江府大柳樹的宅子原是蕭家家産,陳夫人雖然不曾收回,也必不肯予外姓之人。曹孫見這孩子孑然一人身無長物,長柳門招贅他為婿,日後他出師了也能安穩生活,不愁衣食,還覺得是替你分憂了呢。”
白蔹冷笑一聲,才待說話又被吳欣截住。
“我也對曹孫說你是真心拿淩霄寒做了家人,‘眼科聖手’的徒弟要娶妻,房産聘禮也都是眨眨眼的事,斷不至于要給人入贅。頭人就笑道:‘原來如此。小淩先生剛來那天席面上我曾提過這事,他極力推托。喬大俠說婚姻大事必須長者做主,需得回去問過白先生,誰知又沒了下文。既然小淩先生并不喜入贅,我那個外甥女嫁過去也是一樣,聽說白先生有老母在堂,他們小夫妻侍奉太夫人,白先生更無後顧之憂。’”
白蔹先還撇着嘴不以為然,想到當日淩霄寒一臉郁色,心下對頭人大為不滿。待得聽到後面一句,霍然跳起,整個人都氣得微微顫抖起來:“我……我家家事……用不着……”她怒極,一時竟忘了要說什麽,斷斷續續幾個字後,只恨恨甩了甩衣袖。
吳欣不去理她,慢慢将自己空盞斟滿,啜了一口,複又說道:“這事我猜你必不肯的,就沒應實,只說來與你商議一下。依我看來,結親是次,想籠絡你們師徒是主,彼此意思到了,也就揭過去了。但為小淩考量,其實招贅過去最好。”
白蔹轉頭瞪着吳欣,冷笑道:“長柳門的大小姐,從小公主般寵大的,又在自己家中,保不得不作威作福。淩霄寒也是官家少爺出身,我白蔹最心愛的徒弟,憑什麽要受這等委屈。何況,霄寒還小呢。”
吳欣将茶盞敲了兩下,壓住白蔹語聲:“小淩将來總是要娶妻的,你做師父的也不能留他一輩子。不招贅出去,難道真要娶了媳婦放在大柳樹巷子裏?天天在你眼前出雙入對,恭恭敬敬對你行着長輩大禮,你心裏能忍得下?”她側過頭瞧了瞧白蔹,輕輕笑了:“還是說,你打算将大柳樹巷子十一嬸娘幹脆托付給他們夫妻,自己正好江湖游戲,了無挂礙?”
白蔹的臉色如一張紙樣的白。淩霄寒是她的徒弟,蘇軒岐是她母親,大柳樹巷子是她的家,神龛裏供着她前夫的牌位,屋子裏處處有她和蕭寒的童年,怎麽能容許一個陌生的女人住在那裏,名正言順占有她的一切!白蔹死死咬着唇,眼睛酸脹得幾乎要哭出來,心裏又無端覺得荒謬。白蔹是什麽人?及笄守寡,父亡母病,什麽事是白蔹擔不起扛不住的?什麽事竟能将白蔹逼哭?
吳欣卻正在火頭上加了最後一根柴草:“說到小,你如小淩這麽大的時節,已經挽發上堂,靈前守節了。”
白蔹晃了晃,坐回椅子裏,慢慢蜷起身子,擡了一只手抵住眉心,那裏曾經有一顆珠子,在她筋疲力盡時節給她最後的支持,只是如今已空蕩蕩一無所有。
吳欣還不肯罷休,眼神在她眉心打個轉,落在窗口框住的一方沉沉天色中:“所以我問你,究竟将淩霄寒當成什麽?蕭寒已經死了,他身後的日子沒有人比你記得更清楚。那一年清明松江郊外馬車上,我就告訴過你,人生苦短,統共能有幾個十年,不是人人都耗費得起。”
白蔹不知吳欣什麽時候走的,她将自己蜷縮在椅子裏,暫時封閉了這一方狹小的空間。
打破這方寧靜的是淩霄寒,少年雙手按住白蔹的肩膀,鄭重而微愠地說:“我不去長柳門!你答應了父親要照料我,你說過大柳樹巷子就是我家,白家女兒一諾千金,不能反悔!”
白蔹擡了頭端詳少年細長的眉眼,慢慢在嘴角扯出一線笑容:“那……娶回來呢?”
少年的眉眼都沉了沉,突然擡手轉身就走,走出五六步又突然折回來,俯身下去盯着白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讨!厭!曹!孫!”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