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一早,天就陰沉沉灰蒙蒙的,空氣裏擠滿了水汽,吸口氣都覺得不夠暢快。
崔明的心也如天色一般灰蒙蒙的。
白先生和小淩先生看起來不對勁!很不對勁!
雖然依舊是聯袂而來,分頭診病各自處方,白先生依舊溫言笑語,小淩先生也依舊謙恭守禮,但偶爾問答之間,兩人間的空氣都被拉得緊繃繃,連立在一旁的崔明都覺得無法呼吸。
崔明苦着一張臉,若不是有必須要回禀的問題,也不想插在這兩人中間。等到白蔹微微側過頭來用目光詢問時,便立即上前将白蔹拉開一旁。那一瞬,似乎聽到四面傳來齊齊松了口氣的聲音。
“青蒿沒有了。”崔明将手裏捏着的幾張藥方送在白蔹面前。
“換胡黃連。”女大夫眼都沒擡就想走開。
“胡黃連也沒有了,銀柴胡還有點存貨,但也不夠今天的量。”崔明急忙把人拉回來,“地骨皮和白薇還剩一些,也支持不了兩天。”跟着白蔹看了一個多月,改藥調方的折衷法子也學了七七八八,但藥不夠,依然不夠。
白蔹蹙了蹙眉,終于将幾張藥方接在手裏翻看。
大部分病人已經退了高熱,轉入疫病後期,久病後津液陰氣大傷,十個裏有九個出現了盜汗、潮熱、夜熱早涼的症狀,這幾日正是最關鍵的時刻,清虛熱的藥絕不能斷。
白蔹将藥方理了理遞回崔明手中,轉身去了藥房,取了藥簍藥鋤就往外走。
“白先生要去哪裏?”
“趁着沒下雨,上山找點青蒿。”
崔明吓了一跳,合身撲過去攔人:“你瘋了!你看看天色,祭司預言的那場豪雨,只怕就在今天。”
“是,聽說這場雨會下很大,連下好幾天,很可能連山石都被沖落。”
“那你還敢上山!”
白蔹淡定地脫了大衫,順便連扯着大衫的崔明一起擺脫掉:“所以如果今天不上山,一連幾天都要斷藥了。”她背起藥簍出門,步履輕快:“放心,我腳程快,落雨前肯定趕回來,看着藥調方的事就交給你了。”出門時她腳下似乎頓了頓,但終究頭也沒回的走掉了。
白蔹輕功精妙,崔明哪裏追得上,回頭看看忙得焦頭爛額的淩霄寒,嘆口氣,乖乖走去藥房裏,扒拉着剩餘的藥,調着方子,指揮着幾個藥童煎煮。
然而雨來得比所有人的預料都還要早一些。
突然一個炸雷劈開天幕的時候,崔明才驚覺帳子裏幾乎看不清人影了,奔到門口瞧了瞧,還不到午時,天色已黑得宛如入夜,烏雲沉甸甸壓在苗寨上空,仿佛随時都會傾軋下來。
“蔹姐,你來看看這人身上有沒有瘀斑,我看不見了。”他聽到淩霄寒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回頭看到那少年從黑暗裏慢慢走出來,姿勢端正中略帶僵硬,顯然對路線的掌握是憑着記憶而非視覺。
崔明張了張口,聲音幹澀:“白先生……上山采藥去了。”
淩霄寒靜靜立在帳子中央,煎藥的爐火淺淺地映照着少年的臉龐,一雙細長的眼睛在青巾包裹的間隙裏閃了閃,又阖起來。
“蒙之先生,那就拜托您幫忙看一眼。”少年也不等回答,轉身帶路去找先前正在診視的病人。
崔明咽了口口水追上去,小心翼翼地問:“小淩先生……白先生說是落雨前趕回來,可至今未歸……”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聲,腳下不停:“她不會在落雨前回來的,總覺得時間還夠再找一株,自己輕功高絕就算冒雨也能趕路。”少年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的焦躁和無奈,“還有四個病人,全看完了我去五裏亭接她。”
仿佛是為他的話做個注腳,又一個暴雷在帳外炸開,無數的雨點突然一齊自天空砸落,瞬間嘈雜得聽不到人聲。
崔明想趕上一步在淩霄寒耳邊大吼:“你不去山上找她麽?”或者呵斥他:“你還有心情繼續看診?!”卻明白少年必然的回答。
這個時節,誰也幫不了白蔹。從她頂着陰沉沉天色奔上後山起,就沒人能夠幫她,若非明白此點,崔明也不會沉默這半天。只是……
崔明有點焦躁地回身望了一眼帳外瓢潑般的大雨,想起那個慣來溫言笑語的女子出門前凝重的神色和微頓的腳步,突然有些不詳的預感在心中瘋狂湧動起來。
吳欣托着腮坐在桌前,傾聽着暴雨氣勢萬鈞地砸落在屋頂與門窗上,已經整整三個時辰了,雨勢一點變小的意思也沒有。喬晏帶着人盯着後山各處樹籬山牆,警惕着被暴雨沖落的山石砸進寨子裏。萬一哪處滑塌……萬一哪處滑塌……
“放心。苗寨年年都有暴雨,這些樹籬山牆已經撐了百十年,這次也不會出事的。”喬晏走時如此安慰她。比起自幼生長于溫柔江南水鄉的吳欣,連喬晏在內的苗寨男女,都在積極備防中保持着輕松和自信。
吳欣深吸口氣,努力自造化的威迫之中脫出心思來,投注于眼前攤着的賬本。這賬本艱澀難懂,每個字都在眼前亂飛,吳欣咬着筆杆,第三十次核算着同一條賬目,心裏亂糟糟的都是後山。
就在這時,竹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焦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吳娘子!出事了!”
吳欣跳起來,一陣風般沖過去開了門,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腦砸進來,雖然還隔着一條竹廊,吳欣身上還是瞬間濕了一片。
“哪個方向滑塌了?!”吳欣手裏抓着早已預備下的鬥笠蓑衣,死死盯着來報信的女人,打算随時奔向她報出的地點。
那女人有點愕然,愣了一下才答:“沒有……後山沒事。”
吳欣心裏一松,穩了穩神才能接着問:“出了什麽事?”
“白先生上山采藥,摔傷了。”
這句話宛如一道炸雷,“轟隆隆”劈在吳欣腦門上,劈得她眼冒金星,伸手抓着門框才能站住,咬牙切齒地吼:“這什麽天氣!她也敢上山!”
女人急忙伸手去扶吳欣,有點惶急地解釋着:“斷藥了。白先生怕連天大雨不能上山,想趕在落雨前回來的,沒想到雨來得這麽快……”
“傷得怎樣?”
“小淩先生背着回來的,就看見滿身的泥水,也不知究竟怎樣……”
吳欣将鬥笠蓑衣往身上一套,回手帶緊門,大步朝着白蔹那屋跑去。報信的女人吓了一跳,大聲喊道:“吳娘子別跑!當心孩子!”一邊急急跟了上去。
吳欣一進門差點跟人撞了滿懷,她習武的人本能擋格了一下,那人被推得連退了三步,“咕咚”一聲坐在地上。定睛看去,卻是崔明。
崔明懷裏牢牢抱着個藥簍,雖然被撞得坐在地上,都不曾稍稍撒手,簍子上泥水沾了他一身,滿當當的翠色從竹簍的縫隙中透出來。他擡臉看着吳欣,面色慘白,眸子裏翻騰着愧疚和絕望,将吳欣都吓得愣了愣。崔明坐了片刻,默默爬起身來,珍而重之地抱着那個藥簍,垂着頭,急匆匆從吳欣身邊跑過,逃進漫天的大雨中去了。
吳欣咬咬牙,掀簾子奔進內屋。
白蔹靜靜伏在竹榻上,右腿翹在張竹凳上,褲腳高高卷起,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由膝蓋蜿蜒而下,直達腳踝。淩霄寒蹲在竹凳前,守着一個銅盆,正用匕首仔細由傷口中剔出碎石砂礫來,一邊撩着銅盆的水沖洗傷口。
吳欣盯着銅盆裏潋滟的血色,握了握拳,走近兩步。
白蔹靜靜伏着,左臂屈蜷,墊着額頭,濕透了的長發亂七八糟披散着,擋住了整張臉龐,看不出是不是清醒。身上的衣服滿是泥濘,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爛的衣袖覆着血肉模糊的一條右臂,無力地垂在榻前,泥水混着血水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汪起小小的一窪。
吳欣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小心翼翼避開傷口,在白蔹的肩頭輕輕推了推,低聲喚道:“阿蔹,阿蔹。”
白蔹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擡起頭來見是吳欣,就吃力地笑了笑:“欣姐怎麽來了?”
這一擡頭,就有些猙獰的傷痕自發間顯露出來,吳欣吃了一驚,急忙把她臉上覆着的亂發略去耳後,然後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白蔹右半張臉高高腫起,腫得連眼睛都張不開,自額頭至唇角,深深淺淺十幾條劃痕,其中一條直直劃過眼睑。
吳欣顫了一下,哆嗦着伸手想去碰一碰那些傷口,卻又怕觸痛了她,手僵在半空,聲音幾乎帶了哭腔:“這……這可怎麽辦……”
白蔹用沒傷的左手撐着半坐起來,勉力沖吳欣微笑,她半張臉腫得像個饅頭,要做出這個表情來殊為不易,呲牙咧嘴十分難看。一邊笑一邊擡了右手,用力将右眼睑掰開,露出黑漆漆的一只瞳仁來:“沒事的,你看,眼睛沒事。”語氣居然十分得意。
吳欣微微松了口氣,連忙拉下她那只髒兮兮的手來:“別亂摸,留了疤可怎麽辦。”
淩霄寒忍不住接口道:“這麽深的傷口,肯定會留疤,好在都不是要緊的地方,吃飯說話都沒妨礙,就是眼睑上那一道太深,只怕以後右眼都閉不緊。”
吳欣見榻前小幾上擱着面鏡子,想是白蔹先前要來查看傷勢的,心中一酸,有心要跟淩霄寒解釋,女孩子的容貌也是極要緊的。
白蔹卻已慢吞吞趴伏回去,滿不在乎地道:“閉不緊就閉不緊,又不是睜不開,有什麽要緊,橫豎沒砸了招牌。我運氣着呢。”
吳欣被她這漫不經心的樣子噎得一時無話,淩霄寒不置可否,低了頭繼續清理白蔹右腿的傷口。
白蔹伏在榻上懶洋洋問:“這麽點口子,怎麽還沒清理完?”
淩霄寒手上動作頓了頓,臉上神情微妙,卻終究沒說什麽,繼續埋頭沖洗傷口,過了片刻道:“馬上就好。”一邊伸手摸起個瓷瓶來,開了木塞,翻手将裏面的液體一股腦倒在白蔹腿上。
濃郁的酒氣瞬間升騰起來,白蔹“呼”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牙根緊咬雙手固握,全身都劇烈顫抖着,身上臉上已經凝固了的傷口一時都崩裂開來,絲絲鮮血蜿蜒着自下颌滑落。
吳欣方才看到淩霄寒的臉色就微覺不妥,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一瓶烈酒都已澆落下去,她阻止不及,只能伸手扶住白蔹,慢慢拍撫。
淩霄寒也沒料着白蔹反應如此劇烈,吓了一跳,急忙在傷口周圍輕輕拍擊着緩解酒精引起的劇痛,覺得掌下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些,才輕手輕腳敷了藥,用幹淨棉布包紮起來。
白蔹勉強緩過一口氣來,額上密密的全是冷汗,一邊喘息一邊苦笑:“你就算生我氣……也不能這麽個報複法……”
淩霄寒站起身來,滿臉歉疚,咬着唇将白蔹慢慢按回榻上,換了清水來擦洗手臂上的傷口,良久才掙出一句話來:“我還以為……你不知道疼呢。”
手臂上這一片傷口不深,面積極大,綿延着覆蓋了整條右臂并半邊肩背。淩霄寒用棉布蘸了鹽水,一點點擦去傷口上粘着的衣袖碎片及泥沙。白蔹疼得厲害,苦笑着伏在左臂上咬着牙吸氣。
吳欣看着淩霄寒動作溫柔而堅定地由指尖向上,漸而臂,漸而肩,馬上就要探尋至後背,突然覺得有些不妥。白蔹雖然寡居十餘年,卻實實在在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子,淩霄寒已是落落少年,縱然有師徒名分,這樣程度的親近似乎也有些太過。
幸而兩個女人擡着熱氣騰騰的浴桶進來,打斷了淩霄寒後續的動作。少年停了擦拭,俯身用油布将白蔹腿上的傷口仔細包裹起來,便理所當然地伸手去解白蔹衣襟上的系帶。
吳欣剛剛放下去的心立時又提起來,不假思索,一把攥住了淩霄寒拈着白蔹衣帶的手腕。
“嗯?”淩霄寒轉過頭來看着吳欣,一臉的莫名其妙。
“嗯?”白蔹也擡起頭來看着吳欣,一臉的迷惑不解。
吳欣看着這對師徒,心中暗暗叫苦,他們那裏光風霁月,倒顯得自己的思慮太過龌龊,心念電轉,總算找出一個理由,強笑道:“剩下的事情我來就好,小淩身上也是濕的,不趕緊去擦洗更衣,萬一着了涼,你們師徒一個傷一個病,讓寨子裏指望哪個。”
淩霄寒皺着眉道:“欣姐有身子,不能太過用力。”
白蔹伸手揉他腦袋,笑啐道:“我還能動呢。再說還有幾位大嫂幫着,你快點去收拾,等下來幫我上藥。”
淩霄寒躊躇了一下,勉強點了頭,對吳欣道:“腿上的傷口最好別沾水。”轉身去外間自行梳洗了。
吳欣松口氣,招呼着幾個女人幫忙給白蔹擦洗幹淨,扶到床上去,拿幹布裹了濕發,找出幹淨的中衣慢慢往她身上套。穿好了左手,就對着右手發呆,這一片血肉模糊的實在沒法着衣。
白蔹閉着眼睛哼唧說等下還要上藥,就這麽着吧。
吳欣無法,只好空着右手,将衣襟抿起來系好。低頭去拿中褲時,淩霄寒捧着藥盤,掀簾子就進來了。
吳欣慌了手腳,扯過一床薄被,劈頭蓋腦把白蔹蒙住。白蔹冷不防被砸到傷口,痛哼了半聲,伸手扒拉開薄被,迷迷糊糊瞪着吳欣。
吳欣略有歉意,上前幫她整理薄被,将傷處露出來,一邊抱怨淩霄寒道:“這麽大人了,一聲不吭就往裏進,連點男女之防都不懂麽?你不為自己名節着想,也該替你師父想想!”
白蔹看了吳欣兩眼,神色古怪,終于掌不住笑噴了:“醫者眼中無男女,哪有許多講究。再說我要名節做什麽喲。”她用沒傷的一只左手捶着床,笑得要打滾。淩霄寒怕她再掙開傷口,急忙上前去摁住。這一來,吳欣反而被擠到了床腳。
淩霄寒低頭清理傷口上藥,白蔹半眯着眼睛盯着他,兩個人都不說話,卻似籠着種氣場,令外人無法介入。等到處理完傷口,診了脈,淩霄寒拟了方子要去疫帳取藥,他沐浴才罷,只着中衣,胡亂披了件長衫,頭發濕漉漉散在肩上,有幾縷遮住了眉眼,白蔹極自然地擡左手幫他攏去耳後,叮囑道:“擦幹了頭發再去。”
吳欣等淩霄寒出了門,指揮着幾個幫忙的女人把屋裏收拾了,自己在床邊坐下,盯着白蔹仔細打量。
白蔹本來阖着眼睛養神,被這目光盯得實在睡不着,只得将左眼張開一線,賠笑道:“欣姐,是我不對,下次不會這麽莽撞了。”
吳欣蹙着眉問:“到底怎麽回事?”
“下雨路滑,有幾塊石頭被沖松動了,一時沒察覺,滾進山谷裏去了。”
“一時沒察覺?”吳欣眯起眼睛來,目光也收束一線,似乎要盯進白蔹的眼裏心裏去。
白蔹極坦然地迎着吳欣的審視笑了笑:“在想霄寒的事,有點魂不守舍了。”
吳欣微愠道:“你不願意與曹家結親,我随時都可去回絕頭人!我囑你想清楚的是究竟将那孩子置于何地,又不是要你立即回答,哪個讓你在暴雨山路上想!”
白蔹低聲道:“我想清楚啦。”
吳欣顫了顫,失聲問道:“你待怎樣?”
“我不讓霄寒娶曹家女兒。”
吳欣咬牙道:“我已知道了。我是問你待怎樣!”
白蔹張着一只眼,盯着床帳頂,慢悠悠地自說自話:“今天我落下山谷去,受了傷,那山谷又深又陡,雨水沖松了山石泥土,試了幾次,都沒攀上去,反而摔得更狠了。我躺在谷底,又疼又冷,一點力氣也不剩,我想,這次怕是沒活路啦……”
吳欣擡了手,遲疑了下,輕輕握住白蔹沒傷的左手,緊了緊。
白蔹并不回應吳欣的安撫,依舊輕輕慢慢地說下去,仿佛在說一件旁人的事情:“我行醫多年,一向看慣生死,倒也沒覺得多麽難過,反而開始盤算若我死了,你們會怎樣。”
“你與喬大哥必然要難過的,只怕還會自責于牽連了我。但你們夫妻恩愛,互相安慰着,難過陣子也就好了;就算小十二知道了大發脾氣,遷怒于你們,你與喬大哥也必能體諒他,不多計較。十二若是聰明,就莫将死訊告訴我母親,其實告訴了也無妨,母親病得糊塗了,沒兩日也就忘了。”
吳欣沒想到蘇白情況已糟至如此,不由愣了愣。
白蔹還自顧自輕言細語:“蕭家自然會幫忙照料母親,有義父、五伯、十二在,我也不必擔心她。只有霄寒……只有霄寒……我想不出他會怎樣。那孩子必然抱着琉璃燈,立在五裏亭上等我回去,我一天不回,他會等一天;我兩天不回,他會想法子上山找我;我一輩子不回呢?”
“我想過他扶柩回松江府,在我靈前執子弟禮,也許将我與阿寒合葬,也許帶着我的虎撐繼續做個游醫,然後娶妻生子,在家裏供起我的牌位,再慢慢淡忘……”
“我想過他将我埋骨此地,從此隐姓埋名于此,守着墓,每年清明來祭我。過幾年,他會帶着妻子來祭我,也說不定,就是曹家的女兒;再過幾年,他帶着孩子來祭我,他們在墓前天倫和樂,我自己在墓裏孤苦伶仃!一想到他用那雙細長的眉眼端詳別的女子,他缺了一指的右手去略起別的女子的鬓發,他指着我的牌位墓碑對那個女子說:‘這是我的師父,你來拜拜她,求她保佑我們幸福安康。’我就嫉妒得發狂……”白蔹急促呼吸着,左手痙攣地攥緊了吳欣的手,臉上肌肉劇烈抽動起來,那些猙獰的傷口都跟着跳動顫抖。
吳欣被她毫不掩飾的情感驚到了,嘴唇顫抖着,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瘋了!他是你的學生,比你小十幾歲的學生!”
“那又怎樣呢?”白蔹喘息着,神色幾近于癫狂:“他只是叫我姐姐的。他是我一點一點發掘出來從塵泥裏雕琢出的美玉,他不是阿寒,他比阿寒貴重!我怎麽肯送給別人,我怎麽甘心躺在泥土裏腐爛!我爬起來,拖着摔傷的腿,在谷底亂轉,一遍一遍嘗試,終于找到一處緩坡爬了上來。我連滾帶爬地下山,狂風暴雨裏看到五裏亭的燈光,我突然哭了起來。我不放手,我不要他遺忘我如我遺忘阿寒,我要活着在他身邊,要他眼裏只看着我……”
吳欣一把甩開白蔹的手,跳起身來,哆哆嗦嗦指着她道:“你瘋了……”
白蔹慢慢平息下來,用那只獨眼安靜地看着吳欣。
吳欣被看得汗毛倒豎:“你是……認真的?”
白蔹用完好的半張臉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阖起眼簾來,不再說話了。
吳欣扶着床慢慢坐回去,後背上冷飕飕的,已經被汗浸透。“你……”她想說你怎麽做得到,你未嫁而寡年紀老大,你亦師亦母養育他多年,全江湖都知道你替蕭寒守節你是淩霄寒的師父,你還剛剛摔爛了半張臉……就算是我也要覺得你癡心妄想。可是看着躺得四平八穩的白蔹,半邊臉高高腫起另半邊臉淡靜平和,那麽安安靜靜阖着眼,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宏願只最正常不過小兒女情至深處的宣言。吳欣開不了口,她連勸說的勇氣都消失。“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這不是你及笄之年挽發靈堂)?……不是你有勇氣就能做到的(就算你能無視江湖中風言冷語,你有沒有想過小淩)。……你是認真的。”
白蔹依然淺淺帶笑,帶着毋庸置疑的堅定果決。
“你這孩子……怎麽從來不肯走條好走的路呢?”
“走路不是問題。”白蔹語聲低微,似乎快要睡着了,“怎麽走,能不能走到頭,我都沒有把握。我只要明白自己想走的是哪一條路,然後去走就是了。”
淩霄寒煎好藥回來的時候,吳欣還在發呆。
淩霄寒俯身去搖晃白蔹起來吃藥,被掌下的溫度吓了一跳:“怎麽燒得這麽厲害。”
吳欣這才反應過來。她俯視着已經燒得神志不清的白蔹,整張臉都紅通通的,不知是疼是冷,整個人都微微哆嗦着,咬着牙不吭聲。“若不是因着發熱,方才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語也許不會坦然出口吧。就當是一場胡話,醒來也該忘記了。”吳欣想,但又不能說服自己。
窗外風雨聲,終于漸漸小了。
☆、第 23 章